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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公寓 正午的阳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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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午的阳光透过畅春园后院的雕花窗棂,洒进香老板的厢房里。
苏鸢大剌剌地瘫在竹椅上,两条腿搭在旁边的矮凳上,白衬衫的袖子挽到手肘,棕褐色马甲勾勒出纤细腰身,同色西裤衬得双腿修长。头发全塞进了邮差帽里,露出光洁的额头和脖颈,这身中性打扮干净利落,确实方便跑路。
她脚边搁着一只皮箱,箱盖半开着,能看见里面几件叠好的衣裳、一只装着银元的布袋、那支黑金钢笔,还有三本精装书。
“新茶?还挺好喝。”苏鸢捧着茶杯,眼睛盯着香老板手里的点心盒子,“那是什么?今天刚作的?”
香老板将一碟栗子酥饼摆到她面前,眉眼温柔:“前日董先生送的茶。酥饼是让人刚去买的,还热着。”
苏鸢笑眯眯地拿起一块,咬了一口,酥皮簌簌往下掉:“好吃!”她一边嚼一边含糊地说,“我得在你这住几天,等风声过了,坐船去无锡躲一躲。”
香老板“嗯”了一声,眉头却微微蹙起,眼底有隐忧。
苏鸢没注意,又拿起一块酥饼,开始掰着手指算账:“路费、船票、到那边的吃住……香大头,你再支援我一点呗?又不是不还你,谁还没个江湖救——”
“叩叩。”
敲门声响起,打断了她的絮叨。
苏鸢的话戛然而止,两人同时抬头看向门口。
香老板起身去开门。门拉开的一瞬,苏鸢看见门外那道黑色身影,整个人像被针扎了似的弹起来,拎起皮箱就往戏服架子后面躲。
可她刚藏进去半个人,就听见了黎渊的声音。很平静,却带着一种山雨欲来的低沉:“香老板,她在你这儿。”
苏鸢身形一僵,随即就听见脚步声走进来,不疾不徐,每一步都踏得沉稳。她抱着皮箱,从戏服缝隙里往外偷看——
黎渊站在屋子中央,目光扫过桌上的两杯茶、那碟吃到一半的栗子酥饼,最后落在戏服架旁露出的半截皮箱上。
阳光从他身后照进来,在他周身镀上一层光晕,却照不进那双深邃的眼。
“出来。”他的声音依旧平静。
苏鸢磨磨蹭蹭地从戏服后面挪出来,干笑两声:“呵呵……大少爷,来听戏呀?好巧哦。”
黎渊没接话,目光落在她身上,从邮差帽到马甲,再到脚边的皮箱,一寸一寸,看得极仔细。
“收拾东西。”他终于开口,语气平淡,“跟我走。”
苏鸢眨了眨眼,有点懵:“去哪儿?”
黎渊没答,只看向香老板:“今日叨扰了。苏小姐我先带走,改日再谢。
香老板站在一旁,嘴唇动了动,终究没说什么,只轻轻点头。
苏鸢还想挣扎,可黎渊已经弯腰拎起了她的皮箱,另一只手自然地握住她手腕,不容挣脱。
“哎——大少爷!”苏鸢被他拉着往外走,回头朝香老板使眼色。
香老板却只是静静看着他们,眼神复杂,有担忧,有无奈,还有……她看不懂的释然。
车上很安静。
苏鸢坐在后座,看着窗外飞速后退的街景,心里七上八下。她偷偷瞄了一眼身旁的黎渊——他靠在后座上闭目养神,侧脸线条冷峻,唇角抿成一条平直的线。
“大少爷,”她终于忍不住开口,声音小心翼翼,“您……为什么要抓我回去啊?”
黎渊没睁眼。
苏鸢继续嘀咕:“您前阵子不是还上门退婚了么?现在正好,我跑了,苏家找不着人,黎家就可以顺理成章退婚了呀……”她越说越觉得有道理,眼睛一亮,凑到黎渊身边,语气谄媚,“要不……大少爷您资助我点路费?我保证跑得远远的,绝不给你们添麻烦!”
黎渊终于睁开眼。
他侧过头看她,那双深邃的眼在昏暗的车厢里定定望着她。苏鸢被他看得心里发毛,往后缩了缩。
“跑?”他声音低沉,带着讽意,“跑去哪儿?无锡?然后呢?”
苏鸢愣住。
“苏鸢,”黎渊第一次叫她的名字,那两个字从他唇间吐出来,有种莫名的缱绻与危险,“你觉得我为什么要查香老板的身世?帮他料理冯进,还有送那些书、点心和脂粉?”
他一连串的问,问得苏鸢脑子发懵。
“因为……”她迟疑道,“因为您……人好?”
黎渊看着她,忽然低低笑了一声。
“人好?”他重复这两个字,目光落在她脸上,“苏鸢,我从来不是什么好人。我出手,是因为那些事牵扯到你。送你那些东西,是因为我知道你喜欢。我留你在黎家的婚约里,是因为——”
他的声音沉了下去,像深海里的暗流:“因为除了这个名分,我暂时找不到别的理由,能名正言顺地照拂你、护着你,不让你被苏家贱卖,不让你为了一点跑路钱去冒险。”
苏鸢彻底呆住了。
她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脑子里却一片空白。那些话里的意思烫得她一时无法消化。
车子在这时缓缓停下。
苏鸢抬头,看见一栋精致的西式公寓楼。黎渊推门下车,绕到她这边,拉开车门,伸手:“下来。”
她懵懵地被他牵下车,懵懵地跟着他进了楼,上了电梯,来到一扇深色木门前。
黎渊掏出钥匙开门。门推开,里面是宽敞的客厅,布置简洁雅致,深色家具,米白色地毯,一整面墙的书架。阳光透过落地窗洒进来,满室明亮。
“这是……”苏鸢站在门口,有些无措。
“我的公寓。”黎渊走进屋,将她的皮箱放在玄关,转身看她,“离商会近,偶尔工作晚了会过来住。”
苏鸢慢吞吞地走进来,打量着四周——书架上的书排列整齐,茶几上摆着英文报纸,窗边有一架黑色钢琴。一切都透着黎渊的气息:理性,整洁,克制。
她在屋里转了一圈,最后停在落地窗前,看着楼下的街景,眨了眨眼,转头看向黎渊:“所以……大少爷您把我带到这儿,是打算……关着我?
她说这话时,语气里带着点试探。
纪止渊走到她面前,垂眸看着她。阳光从他身后照过来,他的脸在逆光中有些模糊。
“苏鸢,我若真想关你,你现在应该在黎公馆的客房里,由我母亲和阮茗‘照看’。”
他往前迈了一步。
苏鸢本能地后退,背抵在了落地窗上。玻璃冰凉,透过薄薄的衬衫传来寒意。
黎渊的指尖轻轻拂过她帽檐下散落的一缕碎发。
“我带你来这儿,”他声音低了下去,“是因为这里只有我。”
他看着她骤然睁大的眼睛,看着她那副终于开始察觉什么的呆愣模样,心里那点压抑许久的情绪,终于泄露了一些无奈的、气笑了的纵容,和一种明明白白的、不再掩饰的占有欲。
“现在,”他收回手,转身走向厨房,语气恢复了惯常的平稳,“饿不饿?我让人送吃的来。”
苏鸢站在原地,背靠着冰凉的玻璃,看着他的背影,脑子里还在嗡嗡作响。
刚才那一瞬间……是错觉吗?
她摸了摸刚才被他拂过的那缕头发,指尖微微发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