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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跑了 五日后,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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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日后,黎氏书局。
苏鸢推门而入时,午后的阳光正好洒在门廊上。她今日穿了那身月白色旗袍,长发披肩,脸上依旧戴着白色口罩,只露出一双明亮含笑的眼。
伙计认出她来,笑着迎上前:“苏小姐,您来了。”
“上次的稿子,老板看过了。”伙计引她到柜台前,“说翻译得极有巧思,虽然有些地方尚可斟酌,但意境传达得妙。尤其是《蒹葭》和《郑风》那两首,老板夸说‘深得古意’。”
苏鸢眼睛弯了弯:“多谢老板赏识。”
“稿酬按最高标准给,另外……”伙计压低声音,“老板吩咐了,这本文集单独出一版中英对照的,装帧要雅致,作为书局今年的重点书目推。
苏鸢微微一怔。
最高稿酬已是难得,单独出中英对照版更是超出预期——这意味着她的尝试被认真对待,被认可有价值。
“替我谢谢老板。”她轻声道,接过装订好的合约和定金,指尖触到纸张时,能感觉到自己心跳得有些快。
离开书局时,她没急着回家,而是在附近的咖啡馆坐了一会儿,慢慢喝完一杯红茶。阳光透过玻璃窗洒在桌面上,她看着那些光影,心里某个角落渐渐明朗起来。
黎渊一定知道了。
知道那些书是她的,知道她在做什么,知道她是谁。
可他没拆穿,反而暗中支持,给她最好的条件,让她的尝试能被看见、被尊重。
这种感觉……很好。好得像春日暖阳,无声无息地融化了她心里那层自我保护的外壳。
当晚,那叠用新钢笔写就的文稿安静地躺在黎渊书房的桌上。
墨迹未完全干透,在灯光下泛着温润的光。黎渊拿起最上面一页,目光落在那些流畅的英文上。
是《诗经》的翻译。
《蒹葭》译得清冷缥缈,英文词句尽力保留了原诗的朦胧意境;《郑风·子衿》则译得缠绵婉转,那种欲说还休的思念跃然纸上。虽然有些对仗和韵脚因语言差异难以完美再现,但她显然尽了最大努力——用了不少英文诗歌的修辞手法来弥补,甚至在某些地方做了巧妙的意译。
黎渊一页页翻下去,眼底浮起复杂的情绪。
欣赏,是有的。在这个全面否定传统、追捧西学的浪潮里,她能想到用这种方式向外界展示古典之美,这份见识与魄力,远超许多自诩进步的人士。
欣慰,也是真的。她用了那支钢笔,笔迹流畅了许多,不再如毛笔小楷那般刻意工整,反而透出她本性的洒脱。
而更深处的,是一种近乎骄傲的柔软——看,这就是他看中的女子。聪明,鲜活,有思想,还有一身不合时宜却珍贵的傲骨。
他放下文稿,拨通了书局的电话。
“苏小姐那本中英诗集,按最高规格做。装帧请最好的师傅,用撒金宣纸,中英文分别用宋体和古罗马体。”他又垂眸看了一眼文稿,“稿酬再加三成,就说……是奖励她的巧思。”
挂断电话,夜色已深,花园里的玉兰在月光下泛着朦胧的白。
第二天,苏鸢从伙计口中听到新的出版安排时,眼睛亮得惊人。
她拿了稿酬,在书局里转了一圈,挑了几本新到的外文哲学书和一本装帧精美的空白笔记本,这才哼着不成调的小曲离开。
她径直去了畅春园。
香老板的厢房里,苏鸢毫无形象地盘腿坐在窗边的竹椅上,手里拿着个苹果啃得咔嚓作响。
“我觉得黎渊肯定知道了。”她咽下一口苹果,眼睛亮晶晶的,“不然不会这么帮我,还送那些东西。”
香老板正在整理戏服,闻言手上动作微滞,随即温和笑道:“黎先生想知道的事,自然瞒不住。”
苏鸢歪着头看他:“那你说,他干嘛不拆穿我?”
香老板在心里叹了口气,面上却依旧温柔:“或许……是觉得你这样很好。”
苏鸢咬着苹果愣了几秒,就在香老板以为她终于要开窍时,她忽然大大一笑,露出白牙:“我也是这么想的!我这么可爱优秀,他肯定也觉得我这样好!”
香老板:“……”
他无奈地摇头失笑,给她添了杯茶。心里想着:黎先生啊黎先生,路漫漫其修远兮。
而苏鸢,她虽然还没完全明白黎渊的心思,但心里那份好感却真切地生长着。那是找到知己的欢喜,以及被懂得、被支持的温暖。
半个月后,苏家小院的气氛却急转直下。
药材贸易公司的合作进展缓慢,银钱眼看越用越少。苏老爷每日对着账册叹气,刘氏也越发焦躁。
在他们的观念里,苏鸢早该嫁出去了。如今黎家拖着不下聘,万一最后婚事不成,年纪再大些就更难说亲了。
于是苏老爷开始暗中打听合适的人家。
几日后,城南做丝绸生意的方家便托媒人上了门。
方家少爷二十六岁,据说已能独当一面,只是忙于生意耽搁了议亲。媒人把他说得天花乱坠,照片上的男子也算相貌端正。
关键是,方家承诺了丰厚的礼金,还答应日后带着苏铭一起做生意。
刘氏心动了,苏老爷虽说着“再考虑考虑”,态度却已松动。
苏鸢自己偷偷去找香老板打听。香老板一听“方家”二字就蹙了眉,语气清冷:“那方少爷吃喝嫖赌无一不精,狎妓玩戏子是常事。”
苏鸢耸耸肩,一脸无所谓:“我就知道。”
“那你打算如何?”香老板有些担心,“真跑?”
苏鸢冲他抛了个俏皮的眼神,语气轻快:“等着养我啊。”
当晚,苏老爷和刘氏商量后,下了决定——男人花心些不算大毛病,只要苏鸢是正妻,能掌家生子,日后还能帮衬娘家,这婚事便值得。
说到底,还是看上了聘礼和方家许诺的“以后”。
第三日,方家的聘礼一到,苏老爷便带着信物,亲自去了黎家。
黎公馆的客厅里,周氏见苏老爷上门,心里已猜到几分。听他说要退婚,面上虽作出遗憾之色,心里却松了口气。
“孩子们都大了,不能再拖。”苏老爷话说得冠冕堂皇,“既然黎家还没准备好,不如就此解除婚约,两家情谊还在,孩子们各自嫁娶。”
他将当年纪老爷子给的信物——一枚羊脂玉佩放在桌上,姿态干脆,不见半分之前的攀附。
周氏正要唤人去取黎家这边的信物,门口忽然传来一道声音:
“慢着。”
黎渊走进来,一身黑色西装,面色沉静,眼底却压着某种山雨欲来的暗涌。
客厅里的空气骤然一凝。
周氏不解地看着长子:“老大?”
黎渊没应,目光落在苏老爷脸上,语气平静得近乎危险:“苏世伯这是……要退婚?”
苏老爷被他看得心里发虚,强笑道:“是……鸢儿年纪不小了,不能再耽搁。正好城南方家少爷与她情投意合,我们做长辈的,也乐见其成。”
“方家?”黎渊眉梢微挑,“做丝绸生意的方家?”
“是、是……”
“前几日苏世伯不还说,苏小姐对黎朔芳心暗许么?”黎渊唇角浮起近乎讽刺的笑意,“怎么这么快,就看上方少爷了?”
苏老爷额头冒汗,硬着头皮道:“缘分来了,非人力所能阻挡……”
周氏见气氛不对,忙打圆场:“老大,既然苏小姐有了良配,咱们也该成人之美——”
“母亲。”黎渊打断她,声音不高,却让周氏噤了声。
他转向苏老爷,眼神沉静,底下却翻涌着看不见的暗流:“婚约一日未除,苏小姐便一日还是黎家未来的孙媳妇。苏世伯先与方家过了聘礼,才来知会一声,这不是商议,是通知。”
他语气依旧平稳,却字字如刀:“如此行事,既是对黎家的不尊重,也是背信弃义。这样的人家……黎氏的药材贸易公司,怕是不敢再往来了。”
苏老爷脸色煞白。
周氏也愣住了。她从未见长子这般强势,更不懂他为何执意要留住这桩明显不合适的婚事。
阮茗坐在一旁,指尖紧紧攥着帕子,脸色微白。她看着黎渊眼中那份坚持,心里某个角落忽然明白了什么,随即涌起一阵冰冷的不适。
“阿渊,”她轻声开口,声音有些发颤,“苏小姐既已心属他人,强留无益。不如……”
“我要见苏小姐。”阿渊再次打断,目光扫向管家,“派车去苏家接人。婚事如何,总该听她亲口说。”
苏老爷想拦,却不敢开口。
周氏彻底懵了,阮茗则垂下眼,指甲深深掐进掌心。
等待的半个小时里,客厅静得可怕。黎渊坐在主位,一言不发,只手指在扶手上极轻地敲着节拍。一下,两下,规律得让人心慌。
苏老爷不住擦汗,周氏欲言又止,阮茗面色苍白。
终于,司机回来了。
“先生,苏小姐……不在家。”司机神色有些慌张,“苏夫人说,一早便没见到人,现在正派人四处找呢。”
“什么?!”苏老爷猛地站起来。
周氏也惊了:“怎么会不见了?”
只有黎渊,缓缓站起身。
他面上依旧没什么表情,可那双深邃的眼,在听到消息的瞬间,骤然沉了下去,像暴风雨前最后一丝光也被吞没的海面。
“找。”他只说了一个字,声音平静,却让满室气压骤降。
他转身朝门外走去。步伐依旧沉稳,可那背影透出的,是一种危险的、压抑到极致的冷静。
苏鸢。
你在哪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