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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退婚 黎家的汽车 ...

  •   黎家的汽车停在苏家小院外时,引得左邻右舍都探出头来看。
      那辆黑色别克轿车锃亮如新,与周围斑驳的旧墙、晾晒的衣物形成鲜明对比。车门打开,黎渊走下来,他今日穿了身浅灰色西装,没打领带,外罩一件同色系的风衣,整个人显得清隽挺拔,但比平日少了些正式。
      身后的佣人捧着礼盒,还有一个约三尺见方的大木箱,看起来颇有些分量。
      苏老爷和刘氏闻讯迎出来时,脸上是掩不住的惊讶与惶恐。他们没想到黎渊会亲自登门,更没想到阵仗这般正式。
      “黎……黎大少爷,您怎么亲自来了?”苏老爷忙拱手,声音都有些发颤。
      “苏世伯。”黎渊微微颔首,态度温和却自有距离,“冒昧登门,有些事需当面商议。”
      “快请进,快请进!”刘氏迭声说着,侧身让路,眼睛却不住地往那些礼盒上瞟。
      堂屋不大,陈设简单,桌椅都是老旧的榆木,漆面斑驳。黎渊在客座坐下,佣人将礼盒和木箱放在一旁,便退到门外候着。
      寒暄几句后,黎渊便切入正题:“今日来,是为黎朔与苏小姐的婚约。”
      苏老爷心里一紧,面上强笑道:“大少爷请说。”
      “黎朔年少轻狂,思想新潮,与苏小姐性情恐难相合。”黎渊语气平稳,措辞得体,“若强求姻缘,反恐成怨偶。家母的意思是,不若就此解除婚约,黎家愿给予苏家适当补偿,全了两家情面。”
      这话一出,苏老爷脸色骤变。
      “解除婚约?”他声音拔高了几分,“这……这怎么行!当年老爷子亲自定下的,怎么能说解就解?我们苏家虽不如从前,可也是守信重诺的人家!”
      刘氏也急了,忙道:“大少爷,这事是不是再商量商量?两个孩子才见几面,多相处相处说不定就……”
      “苏夫人。”黎渊打断她,目光依旧平静,“婚姻大事,非儿戏。黎朔的态度,想必你们也看见了。”
      苏老爷脸色铁青,忽然转向刘氏:“去!把鸢儿叫来!”
      他想着,黎渊对苏鸢似乎还算客气,若让女儿亲自说说情,或许还有转机。
      刘氏会意,快步去了后屋。不多时,苏鸢跟着进来,依旧是那身水绿褂裙,圆髻银簪,低眉敛目。她走到堂中,福身行礼:“大少爷。”
      “苏小姐请坐。”黎渊颔首。
      苏鸢在刘氏身侧坐下,双手交叠放在膝上,眼帘低垂。
      苏老爷深吸一口气,尽量让语气平缓些:“鸢儿,黎大少爷今日来,是想解除你与黎朔的婚约。你……你怎么想?”
      他说这话时,眼睛紧紧盯着女儿,眼神里满是暗示——机灵点,别同意。
      苏鸢微微一怔,随即垂下头,手指无意识地绞着帕子,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父亲……女儿……女儿听长辈安排。”
      那模样,活脱脱一个被伤了心却不敢言的可怜闺秀。
      苏老爷急得直瞪眼,刘氏也忍不住暗中掐了她一把。
      “你看,鸢儿都伤心成什么样了!”刘氏转向黎渊,语气恳切,“大少爷,鸢儿心里定是有黎朔的,这婚事不能退啊!要不……要不现在就让鸢儿随您回黎家,跟黎朔当面谈谈?年轻人嘛,说开了就好了!”
      黎渊端起茶盏,轻轻吹了吹,才抬眼看向苏鸢:“苏小姐,是这样么?”
      他唇角浮起极淡的笑意:“我观苏小姐,倒不像是芳心暗许的样子。”
      苏鸢正捏着帕子准备往脸上捂——那帕子上早悄悄抹了生姜汁,一挨眼睛就能熏出泪来。她打算演一出“落花有意流水无情”的苦情戏,然后深明大义地说一句“鸢儿愿成全二少爷”,既维持人设,又把责任推得干净。
      可黎渊后面那句话,像根针似的,轻轻扎破了她准备好的戏码。
      她动作一僵,下意识抬眸看向黎渊。
      四目相对。
      黎渊的眼神平静深邃,像两潭深水,底下却藏着某种了然的、近乎玩味的光。
      苏鸢怔住了,脑子里飞快转着该怎么接话,手上却忘了动作——那帕子已经挨到了鼻尖。
      生姜汁的辛辣气味直冲上来。
      “阿——嚏!”
      她猛地打了个喷嚏,眼眶瞬间被熏得通红,眼泪都呛出来了。

      堂屋里一片寂静。
      苏老爷和刘氏目瞪口呆地看着女儿——说好的伤心落泪呢?怎么打起喷嚏来了?
      苏鸢自己也懵了,举着帕子僵在那儿,眼泪汪汪,鼻尖微红,模样滑稽又可怜。
      黎渊看着她,眼中闪过极快的笑意,随即恢复平静。他放下茶盏,温声道:“苏小姐似乎染了风寒?春日乍暖还寒,是该当心。”
      这话说得体贴,却让苏鸢更尴尬了。她忙放下帕子,低头小声道:“谢大少爷关心……苏鸢失仪了。”
      苏老爷终于回过神,脸色更难看了:“大少爷,婚事不能退!当年是老爷子亲口许下的,如今说不认就不认,黎家是要背信弃义么?”
      这话说得很重。
      黎渊神色未变,只淡淡道:“苏世伯言重了。黎家重信守诺,所以才想妥善处理此事,以免误了苏小姐终身。”
      他的目光再次掠过苏鸢:“既然苏世伯执意,那便暂且搁置吧。这些薄礼,算是黎家一点心意,还望收下。”
      他示意佣人将礼盒和木箱搬进来,一一打开。
      最上层是几封银元,数目可观,足够解药铺燃眉之急。接着是一些药材贸易公司的联系信函,几匹时兴的衣料——有适合做褂裙的素缎,也有能做旗袍的软绸。再下面是一盒首饰,金银簪子、玉镯耳坠,样式虽不夸张,却件件精致。
      “这些是给苏家的。”黎渊说着,从木箱最底层取出几个单独包装的盒子,“这些,是给苏小姐的。”
      苏鸢抬眼看去。
      黎渊将盒子推到她面前,声音温和:“黎朔那日提到的《独立宣言》和《女权宣言》译本,我寻了精装版。还有一本文集,诗词散文皆有,我觉得写得甚好,苏小姐或许会喜欢。”
      苏鸢心跳漏了一拍。
      她接过盒子,指尖微微发颤。打开一看,三本书赫然在目——两本是她翻译的,一本是她写的。精装封面,纸张厚实,墨香犹存。
      盒里还有张纸条,上面是黎渊清峻的字迹:“前二者乃黎朔所荐,后者文采斐然,想来合苏小姐心意。”
      她抬眸看向黎渊,他却已移开目光,继续介绍其他礼物:
      “这是素华斋新出的点心,听说苏小姐喜欢清甜口,便各样都选了些。”一大盒点心,还冒着热气,显然是掐着时间买的。
      “这是扬州老字号‘玉芳斋’的胭脂水粉,玫瑰胭脂六色,花露水粉四味,还有桂花头油。”古朴的雕花木盒,一打开,花香扑鼻。
      “这些是进口的化妆品,眉笔、腮红、口红、粉饼,色号都选了些。”精致的铁盒,上面印着外文商标。
      “这些是洗发香波、香皂,香味清淡,适合春日用。”
      最后,是一个深蓝色丝绒盒子。苏鸢打开,里面是一支黑金相间的进口钢笔,笔身流畅,在灯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盒底压着一张纸条,上面只有一句话:
      “纸笔甚好,可继续。”
      七个字,再无其他。

      苏鸢握着那张纸条,指尖微微收紧。
      心中情绪翻涌——欢喜,因为这些礼物件件送到她心坎上;惶恐,因为黎渊明显已经知道了什么;悸动,因为那种被懂得、被细心呵护的感觉,像春日暖阳,无声无息地照进她层层伪装下的心底。
      她抬眸看向纪止渊。他也正看着她,目光温和,唇角带着浅浅的笑意,仿佛这一切只是寻常礼数,别无深意。
      但她和他此刻都清楚,今日这番“退婚”,只是为了践行那日在祠堂的话。他的确上门来退婚了,但苏老爷不同意,他也无法。
      至于更深层的动机,自然是为了给她送礼。
      “苏小姐可还喜欢?”他问。
      苏鸢垂眸,轻声应:“谢大少爷……苏鸢很喜欢。”
      喜欢得,心里都微微发颤。

      送黎渊到门口时,天色已近黄昏。
      苏鸢跟在父亲身后,垂眸福身:“大少爷慢走。”
      黎渊脚步微顿,侧身看向她。夕阳余晖落在他侧脸上,勾勒出清晰的轮廓。他声音很轻:“苏小姐往后若需要什么书,或想试试新式的笔墨,可以随时告诉我。”
      末了,又补充一句:“毕竟……你是黎朔未过门的妻子,我这个做大哥的,照拂一二也是应该。”
      话说得周全,理由也正当。
      可语气里,却藏着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近乎暧昧的温和。
      苏鸢心头一跳,忙低头:“谢大少爷。”
      黎渊不再多言,转身上车。车子驶远,消失在巷口。
      苏鸢站在门口,看着空荡荡的巷子,手里还攥着那张写着“纸笔甚好,可继续”的纸条。
      春风拂过,带来远处隐约的卖花声。

      黎公馆。
      周氏一见黎渊回来,便迎上来:“怎么样?苏家答应退婚了么?”
      黎朔也从沙发上站起来,一脸期待:“大哥,成了吧?”
      黎渊脱下风衣递给佣人,走到沙发旁坐下,神色平静:“苏世伯不同意。”
      “不同意?”周氏皱眉,“咱们补偿给足了,他还有什么不满意的?”
      “老爷子当年亲口许的婚,苏世伯重信义,不肯轻易毁约。”黎渊端起茶盏,语气平淡,“既如此,便暂且搁置吧。二弟还年轻,过几年再说也不迟。”
      黎朔急了:“大哥!怎么能搁置?那苏鸢——”
      “黎朔。”黎渊抬眼看他,目光平静无波,“婚姻大事,非儿戏。苏家虽不如从前,却是祖父故交。你如今既无心上人,何必急于一时?”
      这话说得在理,黎朔张了张嘴,终究没敢反驳,只闷闷坐了回去。
      阮茗在一旁静静听着,这时柔声开口:“阿渊说得对。既然苏家坚持,咱们也不好强退。只是黎朔与苏小姐性情实在不合,往后若真成了,怕是……”
      “往后的事,往后再说。”黎渊放下茶盏,起身,“我还有些文件要处理,先回书房了。”
      他转身离开客厅,步履沉稳。
      周氏看着他背影,叹了口气:“罢了,既然老大这么说,就先这样吧。”
      阮茗垂下眼,指尖无轻轻摩挲着茶杯边缘,没再说话。
      只有黎朔还皱着眉,一脸不情愿,却也不敢多言。

      书房里,黎渊站在窗前,望着渐浓的暮色。
      他想起苏鸢说“很喜欢”时轻柔的声音,唇角不自觉扬起。
      不急。
      他们来日方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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