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9、连心劫 二十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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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夜天灾，遍地洪流，满目疮痍。
红霞映故土，黄泥照苍穹。
一贫如洗的老尼，带着十几个亦步亦趋的孩童，最终越过大山、跨过大河，离开了这片曾承载无数记忆的土地。
而后，两位江湖侠客由此入世。
这是年幼时，娘亲偶尔会给她讲的小故事。
……
春日清晨，阳光明媚，石砖砌的小屋中，一名少女正往灶台下添着柴火，灰时不时以有些脏污的衣袖掩面，轻轻咳嗽。
她提起锅盖，一锅的水仍旧平静。
“还需要些时间。”她这样说道，便转了身越过房门，一把捞起门口放着的箩筐，往另一处屋舍而去。那旁有五个桑蚕架子，她该给这些孩子们投喂了。
清风吹拂，箩筐坐在不平整的地面上摇摇晃晃，她伸腿防着它飞走，余光却是瞥向远处，一个小小的黑色影子自远方而来。
待到天空中那片像蝴蝶一样的云变形，少女也已将锅中的白粥盛好时，咯吱的车轮滚动声终于近在咫尺。
她站在屋舍前，抱着粥桶，向着那处招手。
而那黑色的影子，此时也已显露了真正的模样。
面上带着爽朗笑容的男子载着几个饱满的麻袋，驱使着毛驴车，缓缓地来到了这里。
他胡子微翘，笑起来眼睛弯成月牙，伸手道：“哟！小妹，我回来了！”
“嗯，大哥，欢迎回家。”少女连翘如是说道。
「那是我最后一次与他见面。」
……
……
回忆戛然而止，赫连珊瑔回过神，眼前满是好奇心的莲心依然紧紧挨着她，看着沈霄凌装作不知道的模样和顾从文一言难尽的表情，她小心翼翼地挣脱了莲心的怀抱。
“嗯……大概就是，娘亲本来是山南人，跟着家人迁徙到了中原，最后在渭原定居。”
她并未将详细道出，只粗略概括了娘亲的身世。
不过此事本就不在莲心想要知道的范围内，因此没意见，只是笑眯眯地想将话题拉扯回去。
“我为什么这样做……唔……”赫连珊瑔想了想，将太子毓为她寻来的理由道出，“只是遇上了，就顺便做了。”
她本是为了泰来与安平、以及与白磷的恩怨来到此处，又是为了病倒的沈霄凌故意接近征西军。非要说，她并不是太子毓给的那份虚构的「理由」那般无私。
但这个理由，也确实是赫连珊瑔的动力之一。如果看见一件事就想要去做可以称得上理由，那这就是赫连珊瑔的回答。
莲心呵了一声，道：“我还以为，你是为了扬名立万？”
赫连珊瑔嘿嘿一笑：“可我本来就很出名啊！”
莲心：“那可不是什么好名声……”
但对于赫连珊瑔而言，比起被完全没见过的家伙喊妖女，她更在意羌门真的勾结了白磷害她声誉。
“名声只是虚的，但做没做过一些事，却是真的……”赫连珊瑔抓了抓衣角，“当然啦，我也不是完全不在乎，只是攻破谣言是另一件事，我暂时对这个不是很感兴趣……”
她看向沈霄凌，幽幽地说：“现在牵扯到太多人和事了，我不喜欢这样，还是先躲着好。”
被她看得很是不自在，沈霄凌轻咳两声。
顾从文一言不发，只是无奈扶额，莲心则笑眯眯地，装作什么也没看见。
“既然如此，二位明日便出发吧？”
顾从文也点头：“我其实还想和你们多说些，不过现下应是来不及了。再过一两日，右丞相便会抵达华阳郡，届时你们再走就来不及了。”
而后顿了顿，她又说：“那二人之事，交给我便可。”
有她这句话，赫连珊瑔也算是放了心。
莲心：“时候不早了，赶紧去歇息吧。”
而远处，夕阳将息，夜幕渐落，又是一日逝去。
这夜里，赫连珊瑔也收获了一个安宁的睡眠。
……
……
「那是我与他最后一次见面。」
提起赫连珊瑔无法再见的大舅舅，娘亲总是收敛着情绪，轻易不激动。
后来她发现了，就再也没有晚睡，也再也没有听娘亲讲述这些睡前小故事。
「他比我大许多岁。」
那是娘亲还不曾记事时的事情了。
一场天灾，让她的故乡被洪水淹没，数百人的村落，唯有偷偷离村的十几个孩子存活。
在那之后，他们遇到了一个奇怪的人。
衣衫褴褛，身形瘦削，却步履如松，面上是淡淡的慈悲。
她说：“贫尼静尘，小施主们，和我一起离开吗？”
「去哪里？」孩子们问。
“去吴越，去中原，总之，离开这里。”
「那是哪里？」孩子们不解。
“是离你们最近的新家。山南可居住之地，实在太过遥远。不若北上，仍有一线生机。”
孩子们不想再在泥水中翻寻可饱腹之物，他们一个接一个，跟着老尼的步伐离开。
他们的新名字，也是老尼取的。
来到吴越之地时，老尼从破烂的口袋中拿出了一本书，按照顺序给从大到小的每个孩子取了新的名字。
“黄连、杜仲、藿香。”
“沉香、半夏、麦冬。”
“朱砂、灵芝、茯苓。”
“当归、旱莲、连翘。”
黄连最是年长，连翘最是年幼，但最终留在老尼身边的，也仅有他们二人。
「那一日，他带来了许多粮食探望我们。」
“其他弟妹都没来？”这是黄连下了驴车后的第一句话。
“嗯。八姐月前的信说要生了，现在应该坐月子，来不了。”连翘平静地随着黄连卸货，边走边说，“九哥家里三个娃娃，走不开。三姐在北原，赶不及了。”
“行吧，今儿就你我，再有就是静尘咯。她还没醒？”
“嗯，这两年越来越不精神了。”
“也好，苦了这么多年，也该享受享受，一觉起来就有人侍奉着吃。”
黄连轻松将几个麻袋扛走，连翘也并不逊色，随手一甩，麻袋落在了厨房门前，没有掀起灰尘。
黄连扯嘴一笑：“哟，进步不小！”
连翘点头：“这两年长高了点，力气更足了。”
“哈哈，也不看是谁教出来的！”黄连正洋洋自得，浑身开出小花一般扭着，“过会儿再教你两招新的，然后我们切磋一番。”
“你好生高兴，是有喜事吗？”连翘问。
黄连嘿嘿一笑，挠头：“算是？前些时候龙陵原举行武林大会，五年一次，我也去了……”
看着他一副不好意思的模样，连翘了然：“你夺魁了。”
“……是。”黄连摸了摸鼻子，“现下，我便是这「武林至尊」，不过，也只是虚名罢了……不值一提。”
“真好，”连翘真心实意地祝福他，“闯荡江湖这么些年，你总算有了点成就。”
黄连哈哈大笑，拍了拍连翘纹丝不动的肩膀：“你也可以的！”
“我对这个不感兴趣。”
“哦？那你对什么感兴趣？对了，你喜欢什么样的男子，要不要我帮你找？”
黄连开怀大笑：“好歹是个武林至尊，若是能给你与静尘找到更好的归宿，我还是想试试。”
“我对别的都不感兴趣，”连翘看着他一副期待的模样，顿了顿又说，“你真要给我找？那……江湖第一美人，找得到么？”
“噫～～～”黄连苦想一番，叹气道，“这可太难了。”
天底下哪有混江湖的男子能够美到摘得如此殊荣！
看着他苦恼的模样，连翘微微一笑：“那就是了。别想了，静尘该醒来了。”
黄连看着眼前的简朴屋舍，悠悠道：“十三年前的这一天，是我们和静尘相遇的日子。所以老二离开的时候，我们才约好，若是闲时想再见，便在每年的这一日，来这渭原的郊外再相聚。”
“但今年，只剩我们了。”连翘说完，轻轻推开了屋舍的门，一个衣着朴素整洁的老尼坐在案前，缓慢地喝着粥。
良久，她看了过来，眯着眼睛，仔细瞧着这一高一矮的模样。
黄连走上前，单膝下跪，握着静尘的手：“静尘，我回来了。”
熟悉的名字传达至耳畔，老尼终于露出了笑容：“好啊……好孩子，欢迎回家。”
黄连也笑了：“对，我回家了。”
……
「我们度过了那一日，又再次分别。之后他寄来信件，告知我们北原战事紧张，他前往支援。从此便再无音讯，我心有不安，匆匆追去。」
「三年之后，我才知晓，他死在了那里。」
听到这里，赫连珊瑔吸了吸鼻子，问：“娘亲入世，是因为大舅舅？”
连翘轻摇头：“去北原，是。入世，否。”
她给大哥报仇之后，静尘已然离世。了无牵挂的她想起一路上的所见所闻，最终下定了决心。
“我的路，是自己选择的。”
说这话的时候，娘亲温柔微笑，而年幼的赫连珊瑔懵懂，并不能理解其中的含义，只是跟着点头说：“那……我也要自己选择想走的路，和娘亲一样。”
“嗯，你可以的，阿泉。”娘亲轻柔地安抚着她的后背，倦意很快席卷全身。
她收获了一个美好的夜晚。
……
……
次日清晨，赫连珊瑔与沈霄凌便收拾好了行囊，与李启明告别。
“唉……”临别时，李启明幽幽叹息，惹得沈霄凌不快。
“如此幽怨，有何意味？”
只听李启明说：“你们二人，一个才痊愈，另一个又一个重伤，将老头子我折腾得够呛啊！待你们到了希城，希望老朽不会在听说你们受伤的消息。”
沈霄凌：“……我也是大夫。”
李启明鄙视道：“就你那个体质？”
眼见他们要吵起来，赫连珊瑔及时打圆场：“意外，都是意外！”
奈何，不知是一大早火气上头，还是怎的，小老头和假面人反倒是走近了一步，双眼放电一般，准备来一场和谐的讨论。
就在这时，一个熟悉的人来到了门前，看着眼前一幕沉默了。
“咦？你怎么来啦？”看见是顾从文，赫连珊瑔收回了准备送给那两个人的邦邦两拳。
顾从文看着她收手装傻的模样，欲言又止。又瞧了眼那边的两个男人，他们已经冷哼一声走开了。
“我大概……走错地方了吧？”顾从文不禁怀疑自己。
赫连珊瑔摸头，尴尬地说：“没有，没有！”
顾从文此次前来，便是想尽快将自己这边的部分消息传达。上回她寄来的信全被郦烟拦截了，这次她觉得还是亲口告知更为稳妥。
“他们二人不会有事，不过同样的，我要守在他们那，以确保他们的安全。”所以，为了泰来和安平，顾从文也马上要动身回到东海郡了。
除此之外，太子毓还交代了一个任务，要将赵鑫与姜淼的坟墓找到，将他们带回京城。
赫连珊瑔点点头：“接下来你会变得很忙吧？”
这是自然，且顾从文收复十日关有功，过些时日还要升职，届时更加忙碌。
“不过，总归是借了你们的手才做到的。”单凭顾从文一人，或是加上东海郡那些人，如何能轻易攻得下被白磷逆党占据的十日关？
“额，其实有件事我很想问……”赫连珊瑔悄悄凑上前，才敢说出来，“这么轻易被白磷攻占，你们当真对蛊毒没有防御能力么？”
“……”顾从文看着她认真的眼神，心中微动，但最终，她并没有回答这个问题。
如此一来，赫连珊瑔倒也明白了，虞朝并非没有这样的能力，但其中或许有内应。
这不是她能管的事了。
“……这段时间，感谢你的出手相助。”
赫连珊瑔笑道：“没关系！”
没有其他话题，她们便该分别了。
顾从文与李启明站在一起，向着渐行渐远的两人招手。
背着阳光，少女的影子被拉长，渐渐地消失在顾从文的视线中。
作者有话说
第29章 连心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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