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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1、若京都有警,必提兵入卫。 这个问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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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个问题戳到了沈清辞的核心。
她知道历史走向,她知道“时机”,她永远在计算什么时候该动,什么时候该忍。但从陈东这种用全部生命去做一件事的人的角度看,她则永远在后退,在等,在说“还不到时候”。
她想了很久。
屋里很安静,只有窗外偶尔传来一两声犬吠,和远处更鼓的声音。
“我比任何人都着急。”沈清辞终于说,声音比方才轻了,“但着急,不能让一个好人白白死掉。”
陈东看着她。
他在看这个女子是不是在说真话,他也在分辨她的“着急”是不是和他的“着急”一样真。
最后,他把手里那支笔放下了。
放在桌上,笔杆滚了一下,碰到砚台边缘,停住了。
“好。”他说,“我等。但不会等太久。”
沈清辞闻言点头,承诺着:“不会太久。金军来了的时候,就是你上书的时候。”
“那时候官家会怕,会慌,你的话才有可能被听见。哪怕只听见一句。”
陈东没有回答,但他没有再出言反驳。
他缓缓走到桌前,把那些散乱的稿纸一张张地收起来,摞整齐,用一方砚台压住。
动作很慢,像是在和它们告别,又像是在把它们收进一个暂时不打开的匣子里。
沈清辞看着他做完这些,走到门口。
“陈兄。”她在门口站定,回过头。
他抬头看她。
“你住的地方,我需要知道。”
陈东愣了一下,然后报了一个地址:太学南巷,第三家,门口有一棵枣树。
沈清辞把这个地址仔细记在心里。
她知道,在建炎元年,陈东会被杀。赵构即位后,秦桧进谗,陈东和欧阳澈同日被斩于应天府。
只有一年多。
一年之内,她要想尽办法保住他。
但那是以后的事。
现在,他活着,他答应等了。够了。
“保重。”她说。
“你也保重。”陈东的声音从她身后传来,轻轻的,带着一种她没有听过的疲倦。
沈清辞很快走出那条巷子,走进汴京的夜色里。
街上已经没什么人了。
更鼓敲过了二更,店铺都关了门,只有几盏街灯还亮着,昏黄的光在夜风里晃来晃去。
她走在御街的石板上,靴底敲出清脆的声音,一步步,在空荡荡的大街上回响。
她想起陈东问她的那句话:“你自己不着急吗?”
着急。
当然着急。
从穿越过来的那天起就着急。
但她的着急和陈东的着急不一样。陈东的着急是火,烧起来什么都顾不上。她的着急是水,压在地底下,虽不冒出来,但一直在流。
水比火持久,但水也比火更累。
她加快了脚步,往南薰门的方向走。明天天一亮就出城,赶回卫州。
三天来,三天回。
萧景琰说过,三天不回去他就来找。
她不能让他来找。
汴京现在不安全,暗桩报告说司马珏的人在城里活动频繁。
她来一趟已经冒险了,不能让萧景琰也冒这个险。
走到南薰门附近的时候,她在一处暗桩歇了脚。暗桩是一间卖馄饨的小铺子,已经打烊了,后面有一间小屋可以睡。
她躺在铺上,闭上眼睛。
屋子很小,墙上有受潮的痕迹,散发着一股霉味。隔壁传来老鼠跑过的窸窣声。
陈东那张瘦削的脸在她脑海里浮了一下。那双眼睛,那束硬而亮的光,和最后放下笔时的疲倦。
她知道她保不了所有人。但这个人,她一定要试一试。
因为一个国家如果连敢说话的人都杀光了,那就真的什么都不剩了。
***
沈清辞从汴京赶回卫州的第二天,天机阁的情报里出现了一条新消息。
何?向官家进言:分天下为四道,各设总管,事得专决。官家从之。
沈清辞把这条情报看了两遍,放下了。
萧景琰在对面坐着,看她的脸色,轻声问道:“好事?”
“不好不坏。”沈清辞拿起笔,在纸上画了四条线,“设四道总管:北道、南道、东道、西道,各领数州,军政财赋皆可自决。朝廷管不了了,索性把权放下去。”
“这不是好事吗?权放下去,各道能自己做主。”
“晚了。”沈清辞把笔搁下,“三个月前做这件事,也许有用。”
“现在做,各道总管都是新上任,兵不识将,将不识兵,金军一个月内就到,哪来的时间磨合?”
她停了一下,继续分析:
“而且分权之后,更易各自为战。你看——”
她指着纸上那四条线,“北道、东道首当其冲,但他们会不会互相救援?”
“南道、西道离得远,他们会不会坐视不管?朝廷的意思是专决,专决的另一面就是各打各的。”
“种师中将军死在什么上面?各打各的。李纲在河阳为什么败?节制不专,各打各的。同样的错,朝廷还在犯。”
萧景琰听懂了。
“还有一层。”沈清辞继续说,“四道总管要起作用,前提是总管本人能打仗、肯打仗。你猜朝廷选了什么人?”
她从天机阁的档案里翻出那份名单,推到萧景琰面前。
“北道总管,宗室赵植,没打过仗。东道总管,刘延庆,他虽打过仗,败多胜少,畏金如虎。西道总管,王襄,他是文臣,只懂纸上谈兵。”
她一个一个念过去,每念一个名字,萧景琰的眉头就皱紧一分。
“南道总管……”沈清辞停了一下,语气变了,“张叔夜。”
萧景琰抬头看她。
沈清辞说这个名字的时候,声音和说前面三个完全不同。前三个是平的,像在念一份没用的名单。
“这个人,值得联络。”
张叔夜。
沈清辞知道这个人。
他今年六十多岁,出身将门,文武双全。年轻时在海州做知州,亲自率兵剿灭了宋江的起义军。
他不是坐在府衙里画圈圈的文臣,是能骑马、能使刀、亲自上阵的那种。
更重要的是,他有一样别的总管没有的东西:他打仗打赢过。
在现代历史书上,张叔夜是靖康之变中唯一一个真正率兵勤王的人。其他总管或观望、或逃跑、或已经被金军打散,只有张叔夜带着两万南道兵一路北上,打到汴京城下。
只是太迟,也太少了,但他来了。
后来他被俘北上,途中绝食而死。死前面北而拜,一言不发。
来了这件事本身,就值得她押一注。死的方式,说明这个人值得信。
她当晚就写了信。
这不是一封容易写的信。
对方是南道总管,正三品大员,她是一个没有任何官方身份的女子。
信不能写得太卑微,卑微了人家不当回事;但也不能写得太傲,傲了人家以为你不知天高地厚。
沈清辞前后改了两遍,第一遍太长,删掉了一半;第二遍措辞不对,重写了开头。
最后定稿不长,但每一句都是实话。
“张总管足下:金军两路合围,汴京危在旦夕。天下四道总管,能战者不过三四人,而肯战者更少。公若整备兵马,以待京城有警,则社稷或有一线之望。附:金军东路兵力约六万,先锋已过井陉,预计一月内抵汴京。此情报可靠,请公参酌。”
最后那句“此情报可靠”是她加上去的。
不是客气话,是给张叔夜一个信号:我给你的不是虚言,是实打实的军情。
他如果聪明,就会知道这封信背后有一个情报网络。
沈清辞没有署名,只盖了天机阁的小印。
信走的是商路线,由顾长风的人从卫州转送到南道总管驻地。
路上大约需要八到十天。
同时,她给宗泽将军也写了一封。
宗泽那边不需要客气,两人已经打过多次交道了,线是通的。
“宗公:金军南下在即,磁州为汴京北面屏障,请公加紧城防准备。缮城浚池,招募义勇,有所需者,天机阁当尽力协助。”
两封信,同一天发出,走不同的线。
然后是等。
宗泽的回信来得最快。
仅三天。
信很短,写在军营的黄麻纸上,字又大又潦草,像是站着写的。
沈清辞已经熟悉宗泽的风格了,他一般不坐下来写字,永远是一边做事一边写,笔杆夹在手指间,墨蹭得到处都是。
“缮城浚池,已在进行。义勇增至千五百人。请放心。”
十几个字的回复,每一个字都很实在。
义勇一千五百人,比她上次知道的一千二百多了三百。
几日之内多三百人,说明磁州的招募速度在加快。
这就是宗泽做事风格。
张叔夜的回信晚了五天。信封上的火漆完好,没有被拆过,说明顾长风的商路线走得干净。
沈清辞拆开来看。张叔夜的字很好,馆阁体,工整有力,是正经的文臣手笔。信也比宗泽的长,措辞讲究,但不绕弯。
“若京都有警,必提兵入卫。”
这是核心的一句。
仅十二个字,是一个承诺。
但信里不止这一句。
他还写了南道的兵力状况:可战之兵两万余,粮草储备尚可,但军械不足,尤其缺弩。
他请沈清辞帮忙联络铁匠,若天机阁有火器配方,愿出资采购。
沈清辞读到这里,嘴角微微动了一下。
张叔夜不是那种喊口号的人。他在承诺勤王的同时,已经在算后勤了。
一个能打仗的人才知道仗是靠后勤打的,不是靠热血。
(第九十一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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