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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2、萧景琰,你截了这条情报。 张叔夜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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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叔夜问弩,说明他在认真准备。弩是守城利器,也是野战中阻滞骑兵的关键,他知道自己的兵缺什么,也知道该向谁要。
沈清辞在信上画了一个小圈,把“弩”字圈起来。
老陈已经南下了,火器配方也送走了。
但弩不需要火器技术,普通铁匠就能造。卫州附近有几个散落的铁匠铺,她可以让顾长风的人去联络。
这件事可以做,而且值得做。
给一个肯打仗的人送兵器,比给一百个不打仗的人写奏疏有用。
信的末尾,有一行小字,像是想了想才加上去的:
“有一事请教,近闻有一女幕僚,人称天机,于朝野间颇有令名。此人是否即足下?”
沈清辞把这行字看了两遍。
天机阁的名声,已经传到南道总管的耳朵里了。
这是好事,说明天机阁的信用在建立。但也是危险的事,名声太大,就会被人盯上。
耿南仲的眼线,司马珏的人,还有金军的细作,任何一方如果把“天机”和“沈清辞”对上号,她的处境就会变得很不一样。
她提笔回信,措辞斟酌了很久。最后写了一句:
“先生但知有天机阁可用即可。身份之事,不便奉告。弩之需求已知悉,当设法协助。”
她不承认,不否认,留一层纱。
张叔夜如果够聪明,会从这个回答里读出三样东西:天机阁是真的,背后的人不简单,这层关系值得维持。
够了。
两封回信,沈清辞把它们并排放在案上,看了一会儿。
两个人,两种做法。
宗泽很直接,“已在进行”,问都不用问;张叔夜很沉稳,承诺勤王,同时算后勤,顺带试探她的身份。
但两个人都在做事。
在这个朝廷里,“在做事”三个字已经是最高的评价了。
沈清辞把回信收进天机阁的档案匣后,翻开自己的本子,写一段话:
“靖康元年十月,何?请分天下四道,朝廷从之。此策虽迟,非无可取。四道专决,若各总管皆为能战肯战之人,或可形成联动之势。”
“然今日之实况:四道总管中,真正能战者唯张叔夜一人,宗泽虽为知州非总管,却比总管更可靠。余者庸碌,不堪大用。”
她停了一下,又继续写道:
“体制在腐烂,人在做事。这两件事同时发生。我能做的,是把那些还在做事的人连起来,让他们不是各自孤立的点,而是一条线。这条线能不能撑住,我不知道。但不连,就连可能性都没有。”
“四道总管的政策,何?的出发点不算错。分权、专决、让地方有更多自主权。但好的政策配了错的人,等于白做。”
“北道赵植不能打,东道刘延庆不敢打,西道王襄不会打。三个废棋拖着一个活棋张叔夜。但一个人的力量能撑多大的局面?”
“不知道。但不试,就什么都没有。”
写完,她合上本子。
窗外的天已经黑了。十月的夜来得越来越早,傍晚时分天边还有一点灰白,一眨眼就全黑了。
风从北面来,带着入冬的凉意,把窗纸吹得微微鼓起来。
沈清辞站起来,把两封回信最后看了一眼。
一个承诺勤王的将军,一个已经在加固城防的老人。这两个点,她要想方设法把它们连起来,再连上康王、连上岳飞、连上天机阁的每一条线。
一张网,有点单薄的,也很脆弱,但有就比没有强。
她走到门口,推开门。
夜风扑面而来,冷得让她打了个寒战。远处的黄河方向隐约传来水声,闷闷的,像一个巨大的呼吸。
金军在北面集结,黄河在慢慢封冻。
时间在一天一天地少。
但张叔夜的“必提兵入卫”,宗泽的“已在进行”,与陈东答应等时机,岳飞在某地练兵,顾长风的船在南下,青黛和萧景琰在她身边,老陈带着火器配方往扬州去了,十一个孩子则在船上,最小的那个叫安。
这些人,都是她的线。
散在各处的线,等着被她连起来。
她关上门,回到案前,开始写下一封信。
这一封,是给康王的。
窗外的风又大了一些,把院子里晾着的蓝布吹得哗哗响。
沈清辞听着那个声音,低头写字。
笔尖沙沙地划过纸面,和风声混在一起,在安静的夜里,像是两个人在低声说话。
***
情报是萧景琰自己跑回来的。
天机阁军中线在汴京的一个暗桩传出消息:司马珏近日升任耿南仲府中幕僚,出入枢密院,权势更盛。
暗桩附了一份行踪记录:司马珏每日从兴国坊西侧的私宅出门,步行至耿府,傍晚回宅,路线固定,身边带两个随从,不多不少。
这条情报本来应该按正常流程走,商路线传到卫州,沈清辞过目,归档。
但被萧景琰截了。
他在真定方向跑军中线的时候,暗桩把消息先给了他。
他看完,没有转交,自己带着消息骑了两天马赶回卫州。
这不符合天机阁的规矩。情报应该走线,不应该由线上的人截留。但他截了。
沈清辞是后来知道这件事,但她没有追究。
有些事,规矩管不住。
萧景琰回来的时候是深,他没有去找清辞,也没有回自己的屋子。他在院子里的石阶上坐了下来,背靠着井栏。
十月的夜很冷,井台上的石头更冷,凉气透过衣裳一直渗进骨头里。但他没有动。他手里攥着那张纸,攥了一整夜。
——
沈清辞是第二天早上发现他回来的。
她出门的时候,看见他坐在院子里的井台边上,背靠着井栏,两腿伸直,手里攥着一张折了很多折的纸。
他穿着赶路的衣裳,靴子上全是泥,脸被风吹得发红,嘴唇干裂。眼睛下面有青色的倦痕,说明他昨晚没有睡。
沈清辞不知道他是什么时候回来的,但从靴子上泥的干湿程度来看,他至少在院子里坐了一整夜。
她缓缓走过去,在他旁边蹲下来。
“什么时候回来的?”
“昨晚。”他的声音有些哑,像是很久没说话。
“吃东西了吗?”
“没。”
沈清辞没有立刻问他手里的纸。
她站起来,走进厨房,没有粥了,只剩几块冷饼。她把冷饼拿出来,又倒了一碗凉水,端到他面前。
“先吃。”
萧景琰接过饼,咬了一口。嚼得很慢,像是嚼不动似的。
沈清辞在他对面的石阶上坐下,等着。井里的水在地下闷闷地响,远处染坊的伙计已经开始干活了,传来布匹浸水的声音。
萧景琰把饼吃了一半,放下了,然后他把手里那张纸递给清辞。
沈清辞接过来,只看了一眼就知道什么情况。
司马珏、行、路线、随从、兴国坊、耿南仲。
她把纸折回去,放在膝盖上。
“你截了这条情报。”她说,不是问句。
萧景琰没有否认,“我想先看看。”
沈清辞看着他。晨光照在他脸上,把那些倦痕照得很清楚,他的眼睛比平时暗。
她知道他在想什么。
司马珏,他父亲的仇人,也杀了他父亲的人。
现在在汴京,在耿南仲身边,权势更盛。
从兴国坊到耿府,步行,路线固定,两个随从。
如果他想动手,一个夜晚,一把刀,一条巷子,就够了。
他坐在井台边上坐了一整夜,手里攥着那张纸。
他在想的,就是这件事。
“司马珏的事……”萧景琰开口了,声音很低,像是从很深的地方挖出来的。
“我知道。”沈清辞说,“我没忘。”
萧景琰抬头看她,那个眼神里传达了太多更复杂的、更难说清的东西,像是在问:你真的记得吗?你记得我父亲死了十三年了吗?你记得我从十一岁起就在找这个人吗?你记得你答应过我的吗?
“你有计划?”他问。
沈清辞没有立刻回答。她看了一眼手里那张纸,又折了一下,折得更小了,像是要把它压缩成一个不占空间的东西。
“有。”她说,“但不是现在。”
萧景琰的下颌收紧了,他的牙关在动,像是在咬什么东西。
“什么时候?”
“很快了。”沈清辞的声音很稳,每个字都放得很平,像是在铺一条路,把砖一块块地放好,“司马珏现在是耿南仲的人。耿南仲是官家面前最得势的人。你现在动司马珏,就是动耿南仲,就是跟整个朝廷作对。你动不了他,你会死。”
她停了一下。
“但很快,一切都会变。耿南仲会倒台,朝廷会崩塌,那些靠着旧朝廷的人全都会失去靠山。司马珏也是。等他没有了靠山,才是动他的时候。”
萧景琰听完,没说话,只低下头,仔细看着自己的手。
那双手搁在膝盖上,手指微微弯着,像是在握一样不存在的东西。
他的父亲死了十三年了。
十三年。从他十一岁到现在的二十四岁。
他人生里超过一半的时间,都在带着这个仇活着。
现在那个人就在汴京,兴国坊西侧私宅。步行至耿府,路线固定。身边只有两个随从。
触手可及。
(第九十二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