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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0、陈东,再等等,时机未到 沈清辞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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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清辞知道,作为大宋皇帝的钦宗,这辈子大概都看不懂这种东西。他身边的人也不懂,或者是不想懂。一群坐在深宫里的人,连情报是什么都不知道,连细作和使者的区别都分不清。
这样的朝廷,不亡才怪。
但骂完了没有用。
骂不能阻止金军南下,也不能让蜡书消失,更不能让朝堂上多出一个明白人。
那就放着。
放在档案匣里,和那些情报放在一起。
将来总有人会看到的。
她把文书夹进匣子里,合上。
匣子又重了一些。每一次合上匣子的时候,她都能感觉到这个“重”,不是物理上的重,是心理上的。
每一份文书、每一条情报、每一个名字,都是一块石头,压在她背上。
她不能放下,因为她一旦放下,就没有人背了。
沈清辞站起来,走到窗前。
天还是灰蒙蒙的,没有下雨,也没有放晴。
远处的田野上有人在劳作,弯着腰,看不清脸。
风从北面吹过来,带着一丝凉意,和一种说不清的气味,像是烧过的麦秸,又像是泥土被翻开之后的味道。
北面。
金军正在集结的方向。
她想起萧景琰刚才说的那句话:“给他换双新鞋。”
那个卖柴的老卒,冒着被金军抓住砍头的风险,把消息缝在鞋底里送出来。
鞋磨穿了。
他大概连天机阁是什么都不知道,只知道有人让他传个消息,他就传了。
就像那个打扫院子的老人,柳家庄那个送兔肉的瘸腿猎户,河阳渡口那两百三十九个溃兵里每一个报出名字的人。
他们不知道自己在一盘什么样的棋里,但他们做了自己能做的事。
沈清辞在窗前站了一会儿,把那股北风吸进肺里,又吐出来。
北风很凉,带着一点辛辣。
然后她转身回到案前,拿起笔,翻开天机阁的公务册子,开始写下一道指令:
“着顾长风查明蜡书始末之具体经手人。此等人物,将来或为宋廷之祸根,需提前建档。”
又写了一道:
“着军中线为真定卖柴老卒更换新鞋一双,附干粮若干。”
写完,她把笔放下,看了看这两道指令。
一道是为了将来的朝堂,一道是为了一个人的脚。
这就是她目前的工作。
大到一个朝代的存亡,小到一双鞋,都得管,都得记。
窗外的风又大了一些。
***
消息是天机阁汴京暗桩传来的,走的商路线,到卫州用了六天。
六天太慢了。
沈清辞拆开那条绢帛的时候,整颗心就凉了半截,不是因为天冷,是因为上面写着一个名字:陈东。
“太学生陈东,正联络同窗,拟再上《请复李纲疏》,伏阙请愿。日期未定,但已在串联。”
沈清辞把这条情报看了两遍,站起来就走。
萧景琰正在院子里擦刀,看见她出来的脸色,手停住诧异地问道:“出什么事了?”
“陈东又要伏阙。”沈清辞的声音很急,这在她身上很少见,“我要立刻回汴京。马上就走。”
萧景琰没有问为什么,只是把刀收进鞘里,站起来道:“我和你一起去。”
“不。你留下盯着天机阁。”清辞已经在往屋里走,一边走一边说,“我独自去,快。骑马,三天能到。”
“你一个人走官道?金军的斥候……”
“不走官道。走顾长风的商路暗线,沿途有暗桩接应。”清辞从屋里拿出那只铜哨子,在手里攥了一下,“这个用得上了。”
萧景琰站在院子里,看着她收拾行李。他的嘴唇动了一下,但最终只说了一句:“三天。三天不回来,我去找你。”
沈清辞回头看了他一眼,点头。
整整三天。
白天赶路,晚上在暗桩歇脚。暗桩都是顾长风布的,一间破茶棚、一个柴房后院、一处废弃的磨坊。
每到一处,沈清辞吹一长两短的哨音,有人出来接应,给她换马、添水、指路。
没人问她是谁,也没人问她去哪。
这就是天机阁的规矩:知道得越少,活得越久。
第三天傍晚,沈清辞到了汴京。
从南薰门进城,守城的兵比她上次见的时候少了一半。剩下的那些也是一脸倦色,盘查松得像筛子。
沈清辞把宗泽给的通行令亮了一下,守兵看都没仔细看,就放她进去了。
汴京还是那个汴京。
街上有卖炊饼的、卖柴的,有挑着担子走街串巷的小贩。
相国寺前的茶肆照旧热闹,桥头有人下棋。
夕阳把御街的石板照得一片金黄。
仿若什么都没变。
但沈清辞知道什么都变了,这座城还有不到两个月的时间。
她没有停留,直奔太学。
陈东住在太学附近的一条巷子里,租了一间小院。院子很小,一间半的屋子,墙上爬满了枯了的藤蔓。门口堆着几捆柴,柴上落了灰,说明很久没人动过。
陈东大概不怎么生火做饭。
沈清辞上前敲门。
没人应。
她又敲了一遍。
门从里面开了。
陈东站在门口。
他比上次见的时候瘦了很多。颧骨更高了,眼窝更深了,下巴上冒出了一层短短的胡茬。
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直裰,领口有一块墨渍,大概是写字时蹭上去的。
他的手里还捏着一支笔,笔尖上的墨没干,滴了一滴在门槛上,黑的。
他看见清辞,愣了一息。
“沈……”
“先让我进去。”沈清辞没等他说完,侧身挤进了门。
屋里的景象让沈清辞停了一下脚步。
满桌的纸,有摊开,有卷着,有揉成团的。甚至在地上也有,几张写了一半的稿子被扔在脚边,墨迹被踩过了,还留着半个鞋印。
砚台很满,墨磨得很浓,旁边搁着三支笔,两支劈了叉。茶碗里的茶早就凉透了,水面上浮着一层白膜。
这是一个正在写东西的人的屋子。
不是慢慢写的那种,是急着写、写了又改、改了又撕的那种。
沈清辞走到桌前,拿起最上面一张纸。
是《请复李纲疏》的草稿。写了大半,字迹潦草,有些地方涂改了好几遍,墨迹重叠得几乎看不清。但开头那几行她看清了……
“臣太学生陈东,伏惟金虏南侵在即,社稷危如累卵,而庙堂之上,主和误国者盈朝,主战报国者尽逐……”
她没有往下看,把纸放回桌上。
陈东站在她身后,没有说话。
他在等。
他明白她来做什么。
沈清辞转过身,看着他。
“什么时候?”她问。
“三天后。”陈东的声音有些哑,像是这几天说话不多,嗓子干了,“我已经联络了三十七个同窗。三天后,伏阙上书。”
三十七个人。
三十七个太学生,要跪在宫门口,请求官家复用李纲、罢黜耿南仲。
上一次陈东伏阙,是第一次围城的时候。
那次成功了。
钦宗迫于压力,重新启用了李纲。但那次有一个前提:金军就在城外,钦宗怕了。
但这一次不一样。
金军还没到,钦宗还没怕。
朝堂上耿南仲一手遮天,唐恪附和。
三十七个太学生跪在宫门口,除了被抓起来打一顿,什么都改变不了。
“不行。”清辞说。
陈东闻言,眉头皱了一下。
“陈东,信我!时机未到!”沈清辞走近一步,压低声音,“金军还没到城下,朝廷不会有压力。”
“你现在伏阙,耿南仲只会把你们当麻烦处理。抓几个,打几个,关几个。最好的结果是贬出京城,最坏的结果……”
她没有说“死”这个字,但陈东听懂了。
“死生以之,又何惧?”他的下巴抬了一点,眼睛里有一种她见过很多次的光:太学生特有的那种光,硬而亮,像没有打磨过的铁。
沈清辞看着那束光,心里有一种复杂的感觉。她敬佩这种光,但她也知道这种光不经用。
铁太硬就脆,一折就断。
“若你死了,”她说,声音不重,但每个字都按在了实处,“你的话谁来说?”
陈东的嘴动了一下,没有出声。
“你是太学里最敢说话的人。”沈清辞继续说,“你死了,下一个敢站出来的人,有没有你的分量?有没有你的号召力?能不能在关键时刻把三十七个人拉到宫门口?”
她停顿了一下,继续道:“你不是一个人。你是一面旗。旗倒了,人就散了。”
陈东沉默了。
他低下头,看着桌上那些散乱的纸。
灯光从旁边照过来,把他的影子投在纸面上,影子和字迹重叠在一起,分不清哪个是人,哪个是纸上的话。
过了一会儿,他哑声问了一句:“那要等到什么时候?”
“等到有一个能听进去的人在那个位置上。”沈清辞说,“现在的……”
“现在的官家,听不进去。你上再多的疏,他也听不进去。不是你说得不对,是他的耳朵已经被耿南仲堵住了。”
陈东的手攥着那支笔,攥得指节发白。笔杆在他手里咔哒响了一声,像是快要断了。
“你总是说等。”他抬起头,看着沈清辞,眼睛里那束光没有灭,反而更亮了,“等,等,等。你自己不着急吗?”
沈清辞闻言,愣了一下。
(第九十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