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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9、蜡书之祸 隔壁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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隔壁的屋子里,萧景琰躺在铺上,睁着眼睛。
月光从窗缝里渗进来,照在屋顶的横梁上,一条窄窄的白线。他盯着那条白线看了很久。
南宋。
北宋会亡。
如果北宋亡了,汴京没了,朝廷没了。
那他父亲的仇,算什么?他父亲是被司马珏害死的,司马珏是朝廷的人。
如果朝廷都没了,那这个仇找谁去算?
他翻了个身,面朝墙壁。
墙是白的,月光照上去,白得有些刺眼。
他想起清辞说“南宋”的时候的语气,没有犹豫。
她知道,她确定。
所以这一次,大宋会亡,也会应验。
他把手放在胸口,感觉到心跳。一下,一下,很稳。
他不知道自己在想什么。
也许什么都没想。
也许在想那块地,太平年间的那块地。
如果大宋亡了,那块地在哪里?在南方还是在北方?在一个叫“南宋”的地方,还是在一片被金人踩过的废墟上?
也许在想他父亲。
父亲死的时候他不在身边。司马珏害死了父亲,他发了誓要报仇。但如果大宋亡了,司马珏在哪里?还在汴京吗?还是跟着金人走了?还是死了?如果那个人也死在靖康之变里,他的仇找谁去报?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一件事——清辞说“往南准备”,那就往南。
她说“有东西要留下来”,那就留。
她知道的比他多,她看见的比他远。
他信她。
就够了。
他闭上眼睛。
很久之后,才睡着了。
***
天机阁的第二条甲等情报,和第一条隔了十二天。
这一次走的不是商路线,是军中线。
萧景琰在真定方向布的一个暗桩,是一个在金军占领区假装卖柴的老卒,冒了极大的风险把消息递了出来。
消息是缝在一双布鞋的鞋底里的,鞋底磨得很薄,差点没撑到送达。
沈清辞拆鞋底的时候,手指摸到了那张薄如蝉翼的纸。
纸被折了很多层,压在鞋底的皮革和布之间,边角已经被汗水浸软了,拆的时候差点撕破。
她小心翼翼地展开,放在案上用镇纸压平,然后凑到灯下去看。
纸上的字极小,是用针尖蘸墨写的,密密麻麻的,像一群蚂蚁趴在纸面上。
她仔细看完后,把那张纸用力拍在案上,闭了眼睛,深吸了一口气,吐出来。
萧景琰在旁边看她这样,没有立刻说话。
他知道清辞极少有这种反应——
她见过溃兵如潮,将星陨落,也见过宣抚使被召还,每一次都是先沉默,再行动。
这次不一样,她在刻意地压什么东西。
“看看吧。”清辞把纸推到他面前。
萧景琰低头看了。
情报的内容不长,但足够让人看完之后想骂人。
事情的始末是这样的。
靖康元年夏天,朝廷得到消息,说金国内部有一个叫耶律余睹的契丹将领有意反叛。
耶律余睹是辽国宗室,降金之后一直不得志,据说心怀故国,有意联合辽国旧部,在金国内部搞一场叛乱。
消息传到汴京,朝中有人动了心思,如果能策反耶律余睹,让他在金国内部起事,就能减轻南侵的压力。
主意是谁出的,天机阁还没查清楚,但经手的人里有枢密院的官员,可能还有耿南仲的人。
想法不算蠢。
蠢的是做法。
朝廷让萧仲恭和赵伦两个金国使者带蜡书回金廷,转交耶律余睹。
他们以“议和”的名义来汴京,在朝中待了一个多月,期间不知道跟多少人接触过,不知道打听了多少消息。
然后朝廷就把这么一件事,交给了他们。
蜡书里写满了策反的细节:联络方式、接应计划、承诺的封赏、起事的时机,事无巨细,全写在上面。
沈清辞在心里把这件事翻来覆去想了三遍,每一遍都想骂人。
这等于把一封写着“我要在你家放火”的信,交给了纵火犯本人,让他带回去。
问题在于,萧仲恭和赵伦根本不是来投诚的。
他们是金廷派来的细作,从头到尾就是一场诈降。
朝廷的蜡书到了他们手里,等于亲手把把柄送给了金廷。
金主完颜吴乞买拿到蜡书,假装大怒。
他等的就是这个,一个出兵的借口,撕毁和约的理由。蜡书成了铁证:宋廷背信弃义,策反金国将领,和约不再有效。
第二次南侵,名正言顺。
沈清辞把这件事从头到尾仔细梳理了一遍。
她没有用天机阁的情报,所有过程是她从自己的记忆里翻出来的。九百年后的历史书上,蜡书事件占了大约半页纸,几百个字,写得干巴巴的。但那半页纸背后的东西,她此刻正在亲眼验证。
她拿起笔,翻开本子,开始写她自己的分析。
“蜡书之祸,始末如下。”
她写得很快。笔尖在纸上刷刷地响,像是有什么东西堵在喉咙里,要靠写字才能吐出来。
“其一,情报意识为零。朝廷不知萧仲恭、赵伦为金廷细作,未加甄别,即以机密相托。此为第一蠢。”
“其二,保密意识为零。蜡书所载策反细节,事无巨细,连联络暗号、接应地点皆详列其上。此等机密落入敌手,不啻于将己方要害尽数示人。此为第二蠢。”
“其三,利用意识为零。纵使耶律余睹真有反意,策反之事亦当暗中行之,派自己人去联络,绝不可假手于来路不明之使者。”
“何况萧仲恭乃金廷命官,赵伦出身不清,此二人忠于谁,用脚趾头想都该想明白。朝中无人提出此异议,可见庙堂之上,竟无一人通晓情报之术。此为第三蠢。”
她写完三条,停了一下。笔尖上的墨滴了一滴在纸上,洇开一个小点。她看着那个墨点,像是看着一个小小的、黑色的句号。
然后她写了最后一句。
“此非敌人之聪明,乃朝臣之愚蠢。以举国之运,托于诈降之手,其祸不在金人,而在庙堂。”
写完,她把笔重重地搁在砚台上。笔杆碰砚台的声音在安静的屋子里响了一下,很脆,像是什么东西断了。
萧景琰看完了那张情报,一直在旁边等着。
他没有催清辞,也没有插话。
他知道她在写东西的时候不喜欢被打断,因为她写的时候脑子里在跑很多条线,一打断就乱了。
等清辞搁了笔,他才开口。
“你现在写了这些有什么用?”
声音不带情绪,不是质疑。
沈清辞看了他一眼,她的眼睛因久压着怒气而有些红。
“现在或许没用。”她说。
“但将来一定有用。”沈清辞把本子合上,手按在封面上,“将来有人建立一个新的政权,他们需要知道前人怎么犯错的。”
“蜡书这件事,不是一个人的错,是一整个朝廷的错。是这个朝廷从上到下、从里到外都已经烂透了的证据。”
她停了一下。
“我写下来,不是为了骂人。是为了让后来的人清楚,你们不能再这样了。你们不能把一个国家的命运,交给一群连最基本的情报常识都没有的人。”
萧景琰听完,没有立刻说话。他的目光从清辞脸上移开,落在窗外。窗外的天灰蒙蒙的,看不出是要下雨还是要放晴。
“你说的‘后来的人’,”他缓缓问道,“是南宋的人?”
他用了那个词。
“南宋”。
昨晚沈清辞第一次说出来的那个词,他今天已经能用了。
她点点头。
萧景琰又看了她一会儿,然后说了一句她没有预料到的话。
“那天机阁是不是也要做这件事?”
清辞愣了一下,不解的问道:“什么?”
“情报。”萧景琰说“朝廷不会做,你来做。”
“你说朝廷的情报意识为零,那是不是意味着天机阁就是你给南宋留的情报系统?”
“不只是传消息,是教他们怎么传消息,怎么分辨消息的真假,怎么不再犯蜡书这种蠢事。”
清辞看着他。
她没有想到他会说出这句话。
不是因为他不聪明,萧景琰从来不蠢,是因为这句话意味着他已经把“南宋”从一个遥远的概念,变成了一个需要为之做准备的现实。
昨晚他还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今天他已经在想怎么为那个还不存在的朝代打地基了。
他已经在往前走了,比她预想的快。
“是。”沈清辞说,“天机阁就是留给将来的。”
萧景琰点头,仿佛刚才所有的疑问,只是在确认一件他已经想通了的事。
“我知道了。”他说,“我去跑下一趟线。”
他站起来,把案上那张从鞋底里拆出来的薄纸折好,递还给她。
沈清辞接过来,放进天机阁的档案匣里。
萧景琰走到门口时,忽然说了一句。
“那个卖柴的老卒,鞋都磨穿了。给他换双新鞋。”萧景琰说完,推门出去了。
萧景琰走了之后,沈清辞在案前又坐了一会儿。
她把那本分析文书重新翻开,从头看了一遍。
三条“蠢”,一个结论,写得很清楚,但她知道这份文书此刻没有任何人会看。
朝廷不会看,他们还不知蜡书已经被金人拿到了,还在做着策反成功的美梦。
李纲看不到,他已经被贬了,虽已在回汴京的路上,但自身难保。
(第八十九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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