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77、朝廷来公文,催我即刻进兵 太平年 ...
-
太平年间,他们三个根本不会坐在一起。
沈清辞没有说出来。
"开个书院吧。"她说,"教书。"
"教什么?"青黛问。
清辞想了想:"教人怎么不让坏事发生。"
青黛觉得这个回答有点奇怪,但没有追问。
萧景琰只是看了清辞一眼,那个眼神里有一丝很淡的什么,像是他听出了她没有说的那些话,但他也选择不问。
三个人又沉默了一会儿。
河水声填满了那段沉默,倒也不觉得空。
萧景琰低头,在脚边摸索了一下,捡起一块河滩上的石头。不大,巴掌大小,表面被水冲得很光滑。
他放在手心里颠了颠,翻来覆去看了几眼,拇指在石面上摩挲了一会儿。
然后他把手一扬,石头在空中划过一道弧线,落进黄河,没有声音——被河水的轰鸣盖住了。
清辞看见了。
她没有说什么,但她看见了他扔石头之前那个动作——拇指在石面上的摩挲,像是在摸一样想留住却留不住的东西。
她不知道他在想什么。
也许是太平年间的那块地,也许是别的什么。
只是,她把这个画面记在心里。
——
平静只维持了六天。
第七天清晨,天机阁的信使到了。
沈清辞拆开密报,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信纸不长,寥寥数行,但每个字都像钉子。
金军东路完颜宗望部已在真定完成集结,兵力约六万,先锋已过井陉。同时,粘罕在太原城下分出一支偏师约万人,往南关方向运动——
和此前天机阁的判断完全吻合。
口袋已经张开了。
她把密报收好,走出帐篷。
晨光刺眼,河面上浮着一层薄雾,营地里已经有了人声。
远处校场上传来萧景琰操练敢死士的号令,铿锵有力。
清辞站了一会儿,深吸一口气。空气里有晨露的凉意、河水的腥气、远处炊烟的暖味。
六天来她已经习惯了这些味道,习惯了这种有秩序、有目标、有人并肩做事的日子。
现在,它要结束了。
她去找李纲。
李纲在帐中看一份刚到的朝廷公文,脸色不好看。
清辞进来时,他把公文翻过去扣在案上,但动作慢了半拍——清辞瞥见了末尾的落款:枢密院。
耿南仲的枢密院。
她没有问公文写了什么。她递上天机阁的密报。
李纲看完,沉默了很久。
帐外传来兵器碰撞的声音,像是另一个世界的回响。
"金军东路六万人,"他终于说,"加上粘罕分出来的偏师……他们要两路夹击。"
"是。"清辞说,"李相公,南关那条路,不能走了。"
李纲没有回答。他把密报放下,目光落在案上那张被他翻过去的公文上。
清辞看着他的脸。那张脸上有疲惫,有沉重,还有一种她见过很多次的,欲言又止的东西。
她等着。
李纲抬起头,看着她,像是在做最后一次确认。
"朝廷来了公文,"他说,声音很慢,"催我即刻进兵。"
清辞的手在袖中攥紧了。
催他进兵。
金军已经布好口袋,朝廷催他进兵。
不是不知道前线的危险——是不在乎。
进兵赢了,是耿南仲举荐有功;进兵败了,是李纲指挥无方。
横竖他们稳赚不赔。
她在心里想的是:钦宗,你真的不配这些人为你打仗。
嘴里说出来的是:"李相公,这封公文,您打算怎么回?"
李纲看了她一眼。那个眼神很复杂,清辞在里面看到了一个问题——我还能怎么回?
帐外的风掀动门帘,露出一线阳光。
校场上的号令声还在继续,萧景琰还在操练那些好不容易重新站起来的兵。
六天的平静,就这样碎了。
***
李纲的进兵方略定了三路:河阳正面出兵为中路,隆德府刘韐部为左路,汾州张灏部为右路,约期七月二十五会战于太原城下。
方略定下的第二天,沈清辞就嗅到了不对的味道。
起因很小。
营中一个校尉送来消息,说隆德府方向来了一个传令兵,不走中军大帐,径直去了刘韐的驻地。
清辞当时在工匠棚里盯引线试验,听完这句话,手里的炭笔停了一息。
"传令兵是谁派的?"她问。
"没有旗号。穿的是枢密院的服色。"
枢密院。
沈清辞放下炭笔,把围裙解了,交给老陈,快步往中军方向去。
——
她到李纲帐中的时候,李纲正对着地图发呆。
他面前的茶已经凉了,茶面上浮着一层细碎的茶末,没有人动过。
"李相公。"沈清辞在帐门口站定。
李纲抬头,看见是她,没有让她进来,而是先问了一句:"你也知道了?"
"枢密院派人直接去了刘韐驻地。"清辞走进帐内,"绕过您了。"
李纲没有回答,指了指案上一份拆开的密函。
清辞走过去看。
密函封口的火漆已经被撕开,里面是一张薄纸,字迹工整,是朝廷中书舍人的手笔,清辞认得那种特有的馆阁体。
内容不长。
清辞从头读到尾,血往脸上涌。
密函的核心只有一句话:诸路将帅各自进兵,不必受宣抚使节制。
十七个字。
把李纲这个宣抚使的权力,剥得干干净净。
沈清辞把密函放回案上,退后一步。她的手在袖中攥了一下,又松开。
"这封信,"她问,"是给刘韐的。张灏那边呢?"
"我让人去查了。"李纲的声音很平,平得不正常,"不出意外的话,张灏也收到了一份。"
清辞在帐中的马扎上坐下,没有说话。
帐外传来校场的操练声,萧景琰的号令隔着帐布闷闷地传进来,一声一声,还是有力的。
但这力气,现在打到了棉花上。
李纲站起来,走到帐门口,掀开帘子看了一眼外面。
阳光刺得他微微眯眼,校场上那些被萧景琰操练出来的敢死士正在跑阵,汗流浃背,喊声整齐。
他看了一会儿,放下帘子,转身回来。
"宣抚使,"他说,声音带了一丝苦意,"有名无实。名是他们给的,实也是他们收的。从头到尾,一场戏。"
"是耿南仲?"清辞问,虽然她已经知道答案。
"耿南仲拟令,唐恪附署。"李纲坐回案后,把那份密函重新折好,压在镇纸下面,动作很慢,像是在压住什么不该冒出来的东西。
"官家呢?"
这个问题问出口,帐里安静了一瞬。
李纲没有立刻回答。
他的目光落在那枚镇纸上——是一块青铜的虎符形镇纸,不知道是谁送的,做工粗糙,但分量十足。
"官家……"他终于开口,"官家不会不知道。"
这句话的意思是:知道,默许了。
沈清辞闭了一下眼睛。
但她什么都没说。
——
当天下午,萧景琰从校场回来,清辞把事情告诉了他。
萧景琰听完,脸上没什么表情,但他的手不自觉地落在腰间的刀柄上,攥了一下。
"所以,"他说,"刘韐和张灏现在可以不听李纲的调度?"
"不是'可以',是'被允许不听'。"清辞纠正他,"有区别。'可以'是他们自己选的,'被允许'是有人给他们撑了腰。这意味着,哪怕他们想听李纲的,现在也要掂量——听了李纲,就是没听朝廷。"
萧景琰再心里把这句话仔细的思考了一下,脸色猛的沉下去。
"三路并进,最怕的就是不统一。"他说,"各打各的,金军只需要逐个击破。"
"种师中将军就是这么战死的。"清辞的声音很轻。
这句话落在帐篷里,像一块石头砸在水面上,涟漪散开,谁都不说话。
过了一会儿,萧景琰问:"李纲大人怎么打算?"
"他在写奏疏。"清辞说,"上书请求统一节制权,合三路为一路,由他指挥。"
"会有用吗?"
"会有用吗?"
沈清辞看着他,没有回答。
两个人都清楚:这封奏疏递上去,只有两种结果——不报,或者驳回。耿南仲不会让李纲拿到真正的兵权。
"那我们还待在这里干什么?"萧景琰的声音里有了一丝罕见的急躁。
清辞看了他一眼。
他的脸被帐内昏暗的光线映着,颧骨的线条很硬,嘴唇抿成一条线。
她明白萧景琰不是在生气,是在难受——难受的是那种"明知道做的事没有用但还在做"的感觉。
"待在这里,"清辞说,"因为李纲还在这里。他在一天,我们就帮一天。"
萧景琰看着她,什么也没说,点了一下头。
——
奏疏三天后递出去了。
李纲亲笔写的,措辞恳切而尖锐——"节制不专,致有此败",八个字把责任指向了朝廷的掣肘,而不是前线将领的无能。
他请求合三路为一路,由宣抚使统一指挥,同时奏明金军已有合围之势,若再分兵,后果不堪设想。
沈清辞帮他校了一遍稿,只改了两处措辞——把"朝廷误国"改成了"节制失当",把"奸臣当道"删了。
李纲看着被删掉的四个字,沉默了一下。
"你怕我死?"他问。
"我怕您这封疏还没到枢密院就被截了,"清辞把笔放下,"写得太直,递不到官家面前。"
李纲想了想,点头。
他重新誊抄了一份,用的是清辞改过的措辞。
(第七十七章完)
本文当前霸王票全站排行

,还差

颗地雷就可以前进一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