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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6、李綱出征   "天机 ...

  •   "天机阁的情报网继续运转,重点转向两件事:一是金军东路的动向,二是康王那边的准备。"她一条条说,声音很稳,像是在念一份早就想好的清单,"顾长风那边,南渡的物资再加一批,工匠和孤儿优先转移。青黛……"
      她停了一下。
      "青黛去磁州,跟宗泽那边对接。我之前答应了她的。"
      萧景琰点头。他知道青黛的事,也知道清辞对这件事的态度——放手让她去,但不放心。
      "我呢?"他问。
      清辞没有立刻回答。她看着他,目光里有一瞬间的什么东西闪过,很快就被压了下去。
      "你留在我身边。"她说,"接下来的事,我需要一个信得过的人。"
      萧景琰没有再问。
      窗外夜色深了,远处隐约传来更鼓声。沈清辞把写好的情报折好封进信封,交给青黛,让她连夜送往李府。
      做完这些,她在案前又坐了一会儿。
      桌上摊着的地图还没收,太原、河阳、隆德、汾州,那些地名在灯下像是一个个正在关闭的门。每一扇门后面都有人在守,有人在打仗,有人在等援军——而援军,大概不会来了。
      她把袖中那张写着"杜邮"的纸取出来,展开,看了一眼,重新折好,放进了那个装着种师道遗信的匣子里。
      匣子现在已经不轻了。种师道的托付,种师中战死后她刻在岩壁上的名字的拓本,天机阁从太原传来的最后几条情报,现在又加了这张纸。
      每一样东西,都是一个人留给她的。
      她把匣子合上,放回原处。
      然后她吹灭灯,在黑暗中坐了一会儿。
      明天,李纲就要离开汴京了。
      她不知道这是不是最后一次见面。她希望不是,但"希望"这个字,在这个年代,越来越不够用了。
      **
      李纲的车队出了汴京那天,沈清辞站在城门口的人群里,远远看着。
      没有百姓夹道相送,没有锣鼓旗仗。一辆半旧的马车,十几骑护卫,几车辎重,就这样从宣德门出去了,混在早市的人流里,像一块石子沉进水底,没有激起什么水花。
      三天后,沈清辞带着萧景琰和青黛,悄然离京,追上了李纲的队伍。
      她没有事先知会。李纲见到她时正在河阳渡口查看水寨,回头一看,清辞站在堤坝上,风吹得她的帔帛猎猎作响。
      "你怎么来了?"
      "帮忙。"沈清辞走下堤坝,把一卷图纸递到他面前,"震天雷的改良方案。我让工匠试过了,威力比原来的大三成,引线延时也更稳定。"
      李纲接过图纸展开,看了几眼,眉头动了动。他没问她一个女子怎么会懂火器,也没问那些工匠从哪来——他和清辞合作够久了,知道不需要问的事就别问。
      "留下来?"他问。
      "留到您不需要我为止。"
      李纲点了点头,没有再说什么,把图纸收好,转身继续巡视水寨。
      沈清辞站在原地看了看四周。
      河阳。黄河中游的重镇,北控太行,南望洛阳,自古便是兵家要冲。此刻李纲将大营驻扎在河阳三城,北城据河,中城屯粮,南城练兵,三座城池以浮桥相连,扼守着通往太原的最后一段官道。
      水寨沿河而筑,木栅还是新的,散发着松脂的气味。河面上停着几艘运粮的平底船,桅杆光秃秃的,帆布卸了下来叠在船头。远处有士卒在搬运物资,吆喝声顺着水面传过来,带着一种忙碌而有序的节奏。
      这是清辞很久没有感受到的东西——秩序。
      接下来几天,沈清辞把自己扎进了军营里。
      她不上前线,但她做的事不比前线轻松。白天在工匠棚里盯着改良震天雷的进度,逐一记录每次试炸的数据——装药量、引线长度、爆炸半径、杀伤效果。工匠们起初对这个年轻女子颇有微词,一个姓陈的老铁匠甚至当面说过:"姑娘家的,摸什么硫磺硝石,不吉利。"
      清辞没理他,蹲在地上把炸开的铁片一块块捡起来,量了尺寸,记在册子上。
      第二天老陈发现她记的数据比自己凭经验估的更准,嘴就闭上了。第三天他主动凑过来看她的册子,看完说了句:"姑娘这法子好,以后都这么记。"
      清辞把册子借给他抄了一份。
      萧景琰那边也没闲着。李纲命他协助招募敢死士——从溃兵和流民中挑选还愿意打仗的人,重新编伍。这活不好干,溃兵大多被吓破了胆,见过金军铁骑冲阵的人,再让他拿起刀枪,比从头练一个新兵还难。
      萧景琰的办法很简单:不讲道理,先比武。他在校场上立了一根木桩,自己站在旁边,对那些灰头土脸的溃兵说:"谁能在我手底下撑过十招,每月多给两贯钱。"
      第一天没人上。第二天有个河北汉子试了,三招就被摔在地上。但他爬起来,擦了擦嘴角的血,说:"再来。"
      萧景琰看了他一眼,把手伸出去拉他起来。
      那天以后,来比武的人慢慢多了。不全是为了钱——有些人只是需要一个理由重新站起来,萧景琰给了他们这个理由。
      青黛的差使最出乎意料。她原本跟着清辞打下手,但李纲很快发现这姑娘身手利落,胆子比大多数男兵都大,便让她带一队女护卫巡营。营中有不少随军的民妇和伤兵家属,夜里时常有偷盗滋事的,青黛领着七八个女子,配短刀,结队巡夜,几天下来,营里的风气肉眼可见地好转。
      李纲对清辞说:"你身边这两个人,都是可用之才。"
      清辞笑了笑:"他们本来就是。只是以前没有地方用。"
      这是沈清辞穿越以来,最接近"正常"的一段日子。
      每天有具体的事做。早起去工匠棚,看震天雷的最新一批试制品,和老陈讨论引线的材料——她知道后世用的是什么,但这个时代没有那些东西,只能用现有的材料一步步逼近。中午和萧景琰碰头,交换消息,他说校场上的情况,她说火器的进度。下午去李纲帐中,汇报天机阁传来的情报,帮他在地图上标注金军动向。傍晚回住处,点灯,整理一天的记录。
      没有朝堂的倾轧,没有耿南仲的阴影,没有官家那张犹豫不决的脸。只有河水声,铁锤声,校场上的喊杀声,和帐篷里油灯的暖光。
      她知道这不会持久。
      但"知道不会持久"和"正在经历"是两件事。她选择先做后面那件。
      有一天傍晚,事情都做完了,难得的空闲。清辞从帐篷里出来,发现萧景琰和青黛已经坐在河边了。
      黄河在这段不算宽,但水流很急,浑黄的水裹着泥沙往东涌去,发出沉闷的轰鸣声。夕阳把河面染成一片浑金色,对岸的山影黑黢黢的,像一道墨线横在天边。
      萧景琰坐在一块大石头上,脚边放着他那把刀,刀鞘上沾了些校场的泥。他穿着军中配发的灰布短衫,袖子照例卷着,露出小臂上新添的几道擦伤。
      青黛盘腿坐在他旁边的草地上,手里不知从哪摘了根狗尾巴草,在膝盖上一下一下地敲着。她今天巡营巡得久,脸上有些倦色,但眼睛是亮的。
      清辞走过去,在萧景琰另一侧坐下。三个人谁也没先说话,就这么看着河面,听着水声。
      风从北面来,带着一点黄河特有的腥气,混着远处炊烟的味道。营地里有人在烧饭,隐约传来锅铲碰铁锅的声响。
      过了好一会儿,萧景琰忽然开口。
      "若是太平年间就好了。"
      声音不大,像是自言自语。
      青黛扭头看他:"太平年间你做什么?"
      萧景琰想了想,很认真地想了一会儿。
      "种地。"他说。
      青黛愣了一瞬,然后笑了出来。不是客气的笑,是那种没忍住的、从喉咙里蹦出来的笑。她笑得前仰后合,狗尾巴草都掉了。
      "你?种地?"她上下打量萧景琰,"你这手是拿刀的手,让你扶犁你怕是一垄都走不直。"
      萧景琰没反驳,嘴角也跟着弯了一下。
      沈清辞也笑了。
      她已经记不清上一次笑是什么时候了。种师中死的那天之后,她好像就把笑这件事收进了某个很深的地方。此刻它忽然冒出来,轻轻的,像河面上偶尔浮起的一个水泡。
      "那你呢?"萧景琰侧过头看青黛,"太平年间你做什么?"
      青黛收了笑,歪着头想:"开个武馆。收女弟子。"她比了个手刀的动作,"教她们防身。"
      "不错。"萧景琰点头。
      两人一起看向清辞。
      "姑娘呢?"青黛问。
      沈清辞看着河面,嘴角还挂着笑意的余韵,但眼睛里已经有了别的东西。
      太平年间她在哪里?在九百年后的一间出租屋里,对着电脑屏幕查靖康之变的资料,写一篇不会有几个人看的历史论文。
      那个世界里没有萧景琰,没有青黛,没有李纲,没有种师中。没有黄河边的夕阳,没有震天雷的硫磺味,没有任何一个她在这里认识的人。
      (第七十六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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