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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8、你说的那块地,在哪里? 奏疏递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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奏疏递出去之后,两个人都知道接下来是等。
等朝廷回复,等金军动向,等一切他们控制不了的事情落下来。
等了五天。
朝廷的回复没有来。
不是"不报"——不报好歹还有一个结果。
是连"收到"都没有回。
就像那封奏疏从河阳寄出去,走了四百里路,进了汴京城门,然后消失在了某个角落里,没有人看过,没有人在意。
清辞站在帐门口看着傍晚的天色,河面上的夕阳把水染得一片浑红,和六天前她和萧景琰、青黛一起坐在河边看到的那片夕阳一样。
一样的颜色,一样的河水声。
但什么都不一样了。
她回到帐中,李纲还在案前坐着。
他面前摊着那张河北地图,上面的标注已经被改过好几遍,朱笔、墨笔、黄签交错,像一张被反复修补的渔网——补了这里,漏了那里。
"李相公,"沈清辞在他对面坐下,"有些话,我必须说。"
李纲抬起头看她,目光有些疲倦,但还是稳的。
"说。"
"朝廷不会给您节制权。奏疏石沉大海,就是答案。"她的语速不快,每个字都放得很稳。
"接下来,朝廷还会催您进兵。催得越急,越说明他们不在乎您赢不赢——赢了是他们的功劳,输了是您的罪名。他们要的不是太原解围,是一个交代。"
李纲听完,没有反驳。
他的手指在地图上慢慢划过太原的位置,指尖停在那个小小的黑点上。
那个黑点代表的是一座城,城里有王禀和他最后的几千守军,有半年没有吃过一顿饱饭的百姓,有一面还没有倒下的旗。
"我知道。"他说。
"那您还要打吗?"
李纲把手从地图上收回来,放在膝盖上。
他的手很大,指节粗糙,是一双文臣不该有的手——这几天他亲自去看水寨、查器械、督粮草,没有一件事假手他人,手上多了好几道新的擦伤。
"太原,"他说,声音很慢,"如果太原真的没有救了,那我至少要让朝廷知道,不是太原守不住,是朝廷不让它被守住。"
清辞没有接话。
她听出了这句话里的另一层意思——李纲已经在为失败之后做准备了。
不是准备怎么赢,而是准备怎么让"输"这件事的责任,落在该落的人头上。
"第二件事。"她继续说。
"说。"
"朝廷催兵的文书,如果来了——"她停了一下,"您不要立刻执行。拖一拖。哪怕拖三天。"
李纲看着她,目光里似乎有了些什么。
"拖三天,"清辞说,"够我把金军最新的布阵情报核实一遍。如果他们真的在南关设了口袋,三路分兵就是送死。这个情报我可以明着给您——”
“不是天机阁的,是斥候实勘的,萧景琰亲自去。有了这个依据,您可以名正言顺地改变进兵路线,至少保住中路主力。"
李纲沉默了很长时间。
帐外的风声大了起来,帐布被吹得鼓荡,烛火晃了几下。
远处传来更鼓声——入夜了。
"好。"他终于说。
只一个字。
清辞站起来,对他抱了一下拳。
转身走到帐门口的时候,她停了一下,没有回头。
"李相公,"她说,"这一仗,没打就已经输了。"
李纲没有回答。
清辞掀帘出去。
帐外的夜色浓得像墨,黄河的水声在黑暗里轰鸣,像一头沉睡的兽的呼吸。
她在风里站了一会儿,深吸一口气,然后往萧景琰的帐子走去。
——
萧景琰还没睡。
他坐在行军铺上擦刀,刀身上映着一点昏黄的灯光。
清辞掀帘进来,他抬头看了她一眼,从她的脸色上读出了大致的信息,没有多问,只是把旁边的马扎往她那边推了推。
清辞坐下来。
帐子很小,两个人坐着膝盖几乎碰到一起。
空气里有铁器和灯油的味道,还有萧景琰身上带着的那种练了一天武之后的、干燥的汗味。
"明天你带两个人去南关方向。"她说,"不要进山,在外围转一圈就行。看金军的营帐布局、哨卡位置,能画多少画多少。"
"好。"萧景琰没有问为什么。
他把刀收进鞘里,搁在铺边。
清辞看着他做完这个动作,忽然说了一句不相干的话。
"你说的那块地,在哪里?"
萧景琰愣了一下,然后明白她在问什么——河边那天,他说太平年间要种地。
他想了想:"没有想过具体的地方。"
"那就先欠着。"清辞站起来,"等打完这一仗,你再想。"
她走到帐门口。
"清辞。"萧景琰叫住她。
她回头。
萧景琰坐在灯光里看着她,那双眼睛在昏暗中很亮,像是有什么话已经走到了嘴边,但他最终只是说:"早点休息。"
沈清辞看了他一息,点头,掀帘出去了。
帐帘落下的时候,萧景琰还坐在原处,手放在膝盖上,没有动。
灯油快尽了,火苗缩成一点,在刀鞘上投下最后一丝光。
他没有吹灯,也没有躺下。
只是坐在那里,听着帐外的风声和远处的河水声,想着"那块地"和"等打完这一仗"这两个他知道都不会实现的词。
****
萧景琰回来的时候,身上带着泥。
不是校场上的泥,是山路上的——深褐色,粘在靴筒上,一层层的,说明他走了不止一条山路。
他的脸被风吹得发红,嘴唇干裂,右手的虎口磨出了一道新茧,那是长时间握缰绳留下的。
他带了两个斥候出去,三天三夜,回来的时候只剩他一个人。
沈清辞迎上去的时候,先看见了他的眼神。
那种眼神她见过。
杀熊岭之后,他也是这种眼神——不是疲倦,是某种更深的东西,像一口井被搅浑了,正在慢慢沉淀。
"另外两个人呢?"她问。
"老赵留在隘口接应,小陆骑去了刘韐营地送信。"萧景琰从怀里掏出一卷皱巴巴的纸,递给她,"画完了。"
清辞展开那卷纸。
是南关一带的金军布防图。
线条很粗,有些地方被汗渍洇开了,但关键信息都在——营帐位置、哨卡间距、骑兵集结点、伏兵可能的藏匿地形。
她看了不到半盏茶的工夫,手指就凉了。
口袋。
标准的口袋阵。
金军在南关正面只留了薄薄一层哨兵,主力分成两翼,藏在两侧的山谷里。
宋军一旦从正面进入南关,两翼合拢,退路断绝。
和杀熊岭一模一样。
"我要去见李纲大人。"清辞把图卷起来,转身就走。
萧景琰在后面叫她:"清辞。"
她回头。
"来不及了。"他说,声音很低,"张灏已经进兵了。昨天。"
沈清辞站在原地,手里攥着那卷图,指节发白。
昨天。
朝廷的催兵令到了。
李纲没能拖住。
或者说,张灏根本不需要等李纲的命令——他有枢密院的密函,他可以自己决定什么时候进兵。
她忍不住闭了一下眼睛。
"刘韐呢?"
"也动了。从辽州方向出发,走的是东路。"
三路分兵,各自为战。
没有统一指挥,没有约期会战,没有任何人知道另外两路在哪里、走到了哪一步。
和种师中那次,一模一样。
——
消息是在第三天傍晚到的。
天机阁的信使骑着一匹快要跑废的马冲进营地,马口吐白沫,人也好不到哪去——
满脸尘土,嘴唇裂了好几道口子,左边的袖子被什么东西撕开了一条长口子,露出里面的布衫,上面有暗褐色的渍痕。
沈清辞接过密报,拆开。
只有两行字。
"张灏军入南关,遇伏,全军溃散。张灏生死不明。"
"刘韐辽州亦败,退守潞城。"
她把这两行字看了一遍,折好,放进袖中。
然后她走出帐篷,站在傍晚的河风里,深吸了一口气。
空气里有河水的腥味,有远处炊烟的味道,有泥土被太阳晒了一天之后散发出的那种干燥的暖意。
和前几天一样的味道,什么都没变。
但其实,什么都变了。
她走去李纲的帐子。
——
李纲在帐中。
他已经知道了。
清辞进去的时候,他坐在案后,面前摊着那张被朱笔、墨笔标注了无数遍的河北地图。
他的右手搁在地图上,手指压着南关的位置,指尖微微发颤。
案上的茶早就凉透了。砚台里的墨也干了,旁边搁着一支笔,笔尖劈叉了,像是被人攥得太紧。
帐里只有他一个人。
侍从被他打发走了,帐帘半垂着,帐外的暮色从缝隙里渗进来,把他的脸分成明暗两半。
沈清辞在帐门口站了一会儿,没有说话。
李纲也没有抬头。
过了很久,他开口了。声音很轻,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的。
"张灏败了。刘韐也败了。"
"是。"清辞走进帐内,在他对面坐下。
"三路并进,两路溃散。"李纲的手从地图上收回来,放在膝盖上。他的手还在抖,但他的声音是稳的,"和上次一样。"
清辞没有接话。她不需要接。
帐外传来马嘶声,有人在喊什么,声音模糊。
远处的校场没有了操练声——萧景琰让敢死士们收了操,此刻大约也已经知道了消息。
(第七十八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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