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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5、杜郵 种师道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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种师道已逝,种师中战死,折可求降金,姚古被贬。能打仗的将领折损殆尽,朝中仅存
的主战派官员,不是被罢就是被贬。李纲确实是最后一个还有可能调动兵力的人。
只是这个"可能",薄得像窗纸。
沈清辞从袖中取出一张纸,铺在案上,提笔蘸了蘸残墨。
她写了两个字:杜邮。
笔画不多,落在纸上却沉甸甸的。
李纲转过身来,目光落在那两个字上。
杜邮。秦国白起被赐死之地。那位战无不胜的武安君,在被秦昭王猜忌之后,贬离咸阳,行至杜邮,使者追至,赐剑自裁。
功高震主,最后死在路上。
书房里安静了很长时间。院子里的蝉还在叫,声音从窗缝里挤进来,聒噪而无知觉。
李纲慢慢走回案前,在那两个字旁边坐下。他没有生气,也没有震动,只是盯着看了很久,像是在和那两个字做一场无声的对话。
"我知道你的意思。"他终于开口,声音比方才低了些,"但我不是白起,官家也不是秦昭王。"
沈清辞等的就是这句话。
"是。"她抬头直视他,"您比白起更忠,官家比秦昭王更无能。这才是危险所在。"
这话说得重了。
换作旁人,这是犯上之言。但李纲和沈清辞之间不需要那些弯绕——从第一次围城时她在城头递上那份战术分析开始,两人之间的信任就不是建立在礼数上的,而是建立在"我知道你看见了什么,你知道我看见了什么"这件事上的。
李纲看着她,半晌,笑了。
是苦笑。嘴角勉强扯了一下,笑意没到眼睛里。
"你这张嘴……"他摇了摇头,叹出一口气。
然后他站起来,绕过案子,走到清辞面前。他比她高出大半个头,此刻微微俯身,像一个父辈对晚辈,抬手拍了拍她的肩膀。
那只手掌宽厚,力道很轻,但压在肩头的分量,清辞觉得比什么都重。
"好了,"李纲说,"我心里有数。你多保重。"
沈清辞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咽了回去。
她想说:您去了也救不了太原。她想说:耿南仲已经准备好了弹劾的奏疏,只等您败了就递上去。她想说:接下来两个月,局势会比您想象的更快地崩坏。
但这些话,李纲不是不知道。他知道。他全都知道。
他只是选择了去。
清辞低下头,对着那张写着"杜邮"的纸看了一会儿。然后她把纸折好,收进袖中。
"李相公,"她说,"到了河阳,若朝廷掣肘太甚,不要硬撑。该退的时候退。留得住人,才留得住将来。"
李纲点头,没有应声,但那个点头里有"我听见了"的意思。
他转身回到案前,从那叠札子底下抽出一份文书,递给清辞。
"这是我拟的进兵方略,三路并进,约期会战。你拿去看看,帮我查一查金军西路的兵力部署,天机阁应该比兵部掌握的更准确。"
清辞接过来,展开粗看了一眼——河阳、隆德、汾州三路,兵力调配、粮草供给、会战时间,都写得详尽。李纲的字很有力,横竖撇捺间看得出他写这份方略时的心境:明知前路凶险,落笔依然不乱。
"三日内给您回复。"沈清辞把文书折好收进怀中。
"不必太详细,"李纲说,"我怕来不及。明日便要启程了。"
明日。
清辞心里一紧。她本以为至少还有五六天的准备时间,朝廷催得这样急——
不,不是催。是怕他留在京中太久,再生变数。
"我今夜就让人送来。"她改口。
李纲点头,重新坐下,拿起笔。他没有再看清辞,目光已经回到了案上那张河北地图。
沈清辞站了一会儿,看着他伏案的背影。灯光把他的影子投在墙上,被窗格切成几段,像是一个人被分成了好几块,每一块都在做不同的事——写方略的那块,担忧太原的那块,预见自己下场的那块。
她没有再开口,转身出了书房。
——
出了李府大门,沈清辞站在门槛外的石阶上,日头西斜,石鼓的影子拉得很长。
青黛迎上来。"小姐,怎么样?"
"他不会推辞。"清辞声音很平。
青黛没有再问。她跟了清辞这么久,知道什么时候该说话,什么时候不该。
清辞站在那里,看着李纲府邸的门楣。朱漆有些斑驳了,门上的铜环不算新,但擦得很亮。这宅子和李纲一样,不讲排场,但规矩齐整。
她忽然想起种师道临终前的那封信——"天下兴亡,托付清辞"。那封信现在揣在她怀里,和那张写着"杜邮"的纸叠在一处。
一个人把天下交给她,另一个人要去赴一场可能回不来的仗。而她站在七月的日光下,觉得肩膀上压着的东西又重了几分。
身后传来车轮辘辘的声响。沈清辞回头,看见一辆不起眼的马车从巷口拐过来,在李府侧门停下。车帘掀开一角,下来一个人。
那人穿着内侍的服色——鸦青短袍,腰间束带,帽檐压得极低,几乎遮住了大半张脸。他脚步很快,侧门的门房似乎早有交代,立刻放行,连通报都没有。
清辞眯了眯眼。
那个身影一闪就消失在门内,从出现到消失不超过十息,动作干净利落,显然不是第一次走这条路。
青黛也看见了,低声道:"那个人……"
"内侍。"清辞收回目光,声音没有波动,"从宫里来的。"
官家的人。
刚任命李纲为宣抚使,紧跟着就派内侍到他府上——不是来传旨的,传旨走正门,用不着侧门。不是来送行色的,送行还早一天。
那只有一个可能:监视。
官家不信任李纲。或者说,耿南仲不信任李纲,而官家默许了这种不信任。给他兵权,同时给他一双盯着他的眼睛。
沈清辞把这个细节记在心里,没有对青黛多说。
"走吧。"她提起裙摆下了台阶,"回去。今夜要把金军部署的情报整理出来,赶在天亮前送到李府。"
马车碾过青石板路,往城南方向去。清辞坐在车里,掀起一角车帘,看着窗外的汴京街景。
七月的汴京看起来和太平时候没什么两样。街上还有卖瓜果的摊子,相国寺前的茶肆依旧热闹,有人在桥头下棋,有孩子在追着蜻蜓跑。偶尔能看到几个灰头土脸的溃兵模样的人混在人群里,但很快就被周围的日常淹没了。
好像太原不在打仗,好像种师中没有死,好像一切都还好。
清辞放下车帘,闭上眼睛。
她在心里说:不是一切都还好。是还没有人告诉他们,不好的那一天有多近。
马车颠了一下,她的手按在怀里那份文书上。李纲的进兵方略,三路并进,约期会战。她不需要查情报就知道结果——诸将不受节制,各打各的,最终逐个被金军击破。
但她还是会查,还是会把情报送过去。因为万一呢?万一这一次有什么不同呢?
她知道不会有不同。但"万一"这两个字,是她还没有完全放掉的东西。
——
回到住处,沈清辞没有歇息,直接进了里间。
萧景琰已经在了。他面前摊着天机阁最新的情报汇总,正在一条一条地核对。看见清辞进来,他抬了一下头。
"他答应了?"
"他从来就没打算拒绝。"清辞在他对面坐下。
萧景琰没有说什么,把手里那份情报推到她面前。
清辞接过来看——金军西路的兵力调动,比李纲掌握的要新一些。粘罕主力仍在太原城下,但已经分出一支偏师往南关方向移动,目的不明。
"他们在布口袋。"萧景琰说,语气很沉,"等着宋军来钻。"
清辞点头。她拿起笔,在李纲那份方略的空白处开始标注——哪些消息可以写进去,哪些只能含糊带过。有些情报一旦落到纸上,来源就会暴露,天机阁的网络还不能冒这个险。
写了大约半个时辰,她停下笔,揉了揉手腕。
"萧景琰。"她忽然叫他的名字。
他抬头。
"李纲走了之后,汴京再没有能撑住局面的人了。"她盯着案上那盏快要熄灭的油灯,火苗在她瞳孔里微微跳动,"耿南仲和唐恪会全面掌控朝堂,和议再无阻碍。接下来金军两路南下,汴京二次被围——最快两三个月。"
萧景琰听完,没有问"你怎么知道"。他在她身边待了这么久,已经习惯了她说出这种话时的语气——不是猜测,是某种近乎笃定的判断,仿佛她亲眼见过将要发生的一切。
"那我们怎么做?"他问。
沈清辞看了他一眼。灯火映着他的侧脸,轮廓很深,眉骨下面的阴影让他的眼神看起来比平时更沉。他穿着一件深色窄袖衫,袖口卷了两折,露出手腕上一道旧伤的疤痕——杀熊岭上替她挡箭留下的。
她移开目光,回到面前的文书上。
(第七十五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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