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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4、太原等不了 姚古贬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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姚古贬了官,去了广州,带着家眷,带着细软,带着朝廷给的路费,带着那些从河东搜刮来的东西,去南方过他的安生日子。
焦安节死了,种师中死了,那些兵死了。
姚古却还活着。
“有人去看他。”萧景琰的声音低了一度,“临行前,有人去姚古的住处。那个人是李邦彦的门客。”
沈清辞把手在袖中攥紧了。
萧景琰看着她的脸,继续往下说,“李邦彦在保他。让他将来还有用。”
还有用。
谁有用?对谁有用?
定然是对主和派有用,对李邦彦有用。
对那个要把所有能打仗的人都除掉、把朝堂变成一言堂、把议和变成唯一出路、把大宋变成金人的属国的计划有用。
她转过身,往校场外面走。
萧景琰随即跟了上来。
两个人走出校场,走上那条黄土路。路两边是荒地,长满了草,草已经黄了,在风里沙沙响,像无数人在低声说话。
远处有几个人在走,是刚才校场上散去的兵,他们的背影在灰蒙蒙的天光下很小,像几个黑点,在灰色的纸上慢慢移动,越来越小,越来越淡,最后被暮色吞进去了。
“这个朝廷,惩罚的永远是最底下的那一层。”沈清辞开口,声音很平,没有起伏,像是在说一件很久以前就想清楚了的事。
萧景琰看着她,轻声问道:“所以你要改变什么?”
沈清辞沉默了。
她看着前面那条黄土路。路很长,一直延伸到看不见的地方。路的尽头是灰蒙蒙的天,天的尽头是更灰的云,云的尽头是另一个灰蒙蒙的天。
她真的不知道。
她以为她知道了,在汴京守城的时候,在给种师中写情报的时候,在杀熊岭上看着种师中拄着槊站在那里的时候。
但现在,她不知道了。
“我不知道。”她说,“但我知道这不对。”
萧景琰闻言,没有接这句话。
他走在沈清辞旁边,两个人之间隔了半步的距离。
风从北边吹过来,带着黄土的腥气,还有远处城墙上烟火的味道,还有更远处、更北边、那个叫杀熊岭的地方、那些没有人收的尸体腐烂的味道。
那味道很淡,淡到几乎闻不见,但沈清辞知道它在那里。
她走着走着,忽然想起种师中。
想起他说“我当提兵北上”时的样子,那时候他站在书案后面,手指点在地图上,声音不高,但很实,像石头。
还想起他说“朝命难违”时的样子,那时候他坐在灯下,面前摊着催战令,脸上的皱纹被灯影照得很深很深。
更想起他说“你走吧”时的样子,那时候他站在杀熊岭的阵地上,长槊在手,脸上没有恐惧,没有愤怒,只有一种奇异的平静,像是一个把什么都想清楚了的人。
但现在,他死了。焦安节也死了。
只是那些让他死的人,那些催战的人,那些失期的人,那些见死不救的人,都还活着。
他们还在朝堂上,还在说话,还在笑,还在举杯,还在为下一次“议和”举杯庆祝。
他们的酒是温的,他们的灯是亮的,他们的日子还是安稳的。
沈清辞把手伸进袖中,摸到那个小本子。
小本子还在,那几页纸,那些字还在。
她把小本子拿出来,翻开。
那几页写满了字的纸在风里沙沙响,她用手按住,低下头,看着那些字。
“节制不专,赏罚不明,文臣掣肘。”
十二个字,十二个她早就知道、写下来、但改变不了的字。
她把本子合上,收进袖中。
“走吧。”她说。
萧景琰点点头,没有说话。
他走在旁边,刀柄上的缠绳在风里微微动着。
他走得不快不慢,每一步都踩在沈清辞的影子上。
他的影子被夕阳拉得很长,和沈清辞的影子叠在一起,像一棵树,有两根树干,但根是连在一起的。
两个人走在那条黄土路上,走进那片灰蒙蒙的天光里。
暮色从身后跟上来,把他们的影子拉得更长了,投在黄土路上,一长一短,一前一后,像两把并排插在地上的刀。
沈清辞走着走着,忽然停下来,抬起头,看着天边那颗最早亮起来的星星。
很亮,在暮色里像一颗碎了的钻石,孤零零地挂在那里,四周什么都没有。
“焦安节说的那句话,”她开口,声音很轻,“‘我不过是奉命行事’。”
萧景琰看着她。
“他说的对。”沈清辞说,“他是奉命行事。奉的是谁的命?是姚古的命。姚古奉的是谁的命?是朝廷的命。朝廷奉的是谁的命?是——”
她停在那里,没有说完。
最终,她把那句话咽了回去,咽进喉咙最深处,压住。
萧景琰没有追问。
沈清辞转过身,继续往前走。
“走吧。”
她说。
暮色越来越浓了,把整条黄土路都染成了灰蓝色。
远处的城门已经开始点灯了,一盏盏橙黄的,在暮色里浮着,像一颗颗快要熄灭的星。
***
靖康元年七月,汴京的暑气还没褪尽,政事堂里却已是一片肃冷。
沈清辞是在顾长风的临时据点收到消息的——李纲被任命为河北河东路宣抚使,即日出征,救援太原。
她手里的茶盏停在嘴边,没有喝下去。
萧景琰在对面坐着,看见她的神色变了,没有急着问。青黛从门外进来,手里捏着一张字条,脸上的表情说明她已经知道了。
"小姐,李相公……"
"我看到了。"沈清辞把茶盏放下,瓷器碰桌面的声音在安静的屋里格外清晰。
她闭了闭眼。
太原被围已逾半年,粮尽援绝,王禀在城头浴血守着一座孤城。朝廷此前数次遣军救援,皆败——种师中战死杀熊岭,解潜在南关溃散,刘韐在辽州铩羽。一次次的失败,像石头丢进深井,连回响都越来越弱。
而现在,朝廷把李纲推出来了。
"解太原之围非李纲不可"——这话说得冠冕堂皇。
沈清辞站起来,走到窗前。七月的阳光照在院中那棵老槐树上,蝉鸣聒噪,像是不知人间有多少事正在崩坏。
"这不是信任,"她低声说,"这是排挤。"
萧景琰没有接话,但他微微点了一下头。他在朝堂暗线里待得够久,不需要清辞解释——耿南仲、唐恪这些人,用一个"救太原"的名头,把李纲从枢密院赶出去。李纲人一走,汴京朝堂再无主战之声,和议便可通行无阻。
"我要去见他。"沈清辞转身,拿起搭在椅背上的素色帔帛。
青黛已经备好了车。
李纲的宅邸在兴国坊东侧,三进院落,门楣不高,但收拾得极干净。门口的石鼓上有旧年的苔痕,两株石榴正当花期,朱红的花朵在灰墙下开得热烈。
通报之后,管家引沈清辞入内。穿过影壁,绕过廊下,到了书房外。
书房门敞着半扇。清辞站在廊下,先看见了里头的光景——
满桌的文书。
河北、河东的地形图铺在长案上,边角用镇纸压着。旁边摞着几叠札子,墨迹有新有旧,最上面那份还没干透。一盏油灯搁在案角,大白天也点着——书房朝北,采光本就不好,他大约已经在这里坐了一整夜。
李纲坐在案后,正在写什么。他穿着一身半旧的青灰色直裰,没戴幞头,花白的头发松松束在脑后,露出额角的皱纹。比两个月前清辞见他时,又老了一些。种师中的死讯传来那天,她听说李纲在书房里独坐了整整一个时辰,没有见任何人。
"李相公。"沈清辞在门口站定。
李纲抬头,手中笔没有放下。看见是她,眉头松了一瞬,又皱回去。
"进来。"
清辞进门,在客位坐下。青黛守在门外,萧景琰没有跟来——他知道这场谈话不需要第三个人。
李纲继续写完手里那行字,搁笔。墨在端砚里已经快干了,旁边的水盂也空着,看得出他今天根本没心思研墨,全靠残墨硬撑。
"你来,是为了那道敕命。"他不问,是陈述。
清辞点头。
"李相公,"她没有绕弯,"称病吧。推掉这个差使。"
李纲看了她一眼。那个眼神里有很多东西——意外不多,更多的是某种"你果然会这么说"的了然。
他站起来,走到窗前,背对清辞。窗外那株石榴花映着他半旧的衣袍,红与灰,像是两种截然不同的命运并排摆着。
"君命不可违。"他说,声音不重,但很稳。
"君命?"沈清辞压着语气,"耿南仲的主意,唐恪附议,官家不过是点了个头。这道敕命里有几分是信任,几分是驱逐,李相公心里比我清楚。"
李纲没有转身。沉默了几息,他说:"而且若我不去,谁去?"
这句话让清辞噎了一下。
她想反驳。她有一百个理由可以说——太原已经不可能救了,去了也是白送;朝廷不会给他真正的节制权,诸将各怀心思,他一个文臣拿什么指挥得动?更何况耿南仲在背后盯着,只等他一败,就可以坐实"李纲误国"的罪名。
但她没有说这些。
因为李纲说的也是实话——如果他不去,真的没有人了。
(第七十四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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