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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3、是朝廷催战! 焦安节被押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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焦安节被押到军前的那天,汴京的天气闷得人发慌。
天阴着,不是要下雨的那种阴,是闷,闷得人喘不过气。
云压得很低,灰蒙蒙的,像一块旧抹布,脏兮兮地挂在半空中。
校场在城南的一片空地上,不大,四周站满了兵。
那些兵有的穿着甲,有的拿着刀,有的空着手,但所有人都看着校场中间那个跪着的人。
沈清辞站在人群边缘,静静地看着眼前这一幕。
她的位置不太好,被前面几个高个子挡住了视线,只能从人缝里看见焦安节的半个身子:一个肩膀,半张脸,还有那双被绑在身后的手。
她没有往前挤,也没有换位置,就站在那里,从那道窄窄的人缝里看着。
焦安节跪在校场中央,穿着一件灰色的囚衣。
囚衣是粗布的,洗得发白,领口和袖口磨出了毛边,背上有个破洞,露出里面灰白的里衣。
他的头发散着,乱糟糟的,有几缕粘在脸上,分不清是汗还是什么。
他的手被绑在身后,绳子的颜色是黄的,麻的,勒得很紧,勒进了肉里,手腕周围的皮肤发紫发青。
他低着头,看着地面。
地面是黄土夯的,踩得很实,上面有脚印、有马蹄印、有几摊颜色发黑的东西,不知道是血还是什么别的。
萧景琰站在沈清辞旁边,没有看焦安节,看的是四周的兵。
他的目光从那些兵的脸上一个个地扫过去,扫到校场边缘的时候停了一下,然后收回来。
他的手按在刀柄上,拇指在刀柄的缠绳上慢慢摩挲着。
缠绳已经磨得起了毛边,该换了。
李纲站在校场正前方,穿着一件旧官袍,没有戴冠,头发用一根素色的布条束着。
他的脸色不好,青白青白的,眼下的青黑比几个月前更深了,像两道深深的沟壑刻在脸上。
他的手背在身后,攥在一起,指节发白,手背上的青筋一根一根地凸起来。
他的嘴唇抿着,下颌绷得很紧。
他没有看焦安节,看的是校场外面那片灰蒙蒙的天,看了很久。
他的目光落在那片灰蒙蒙的云上,像在等什么,又像什么都没在等。
行刑官走到焦安节面前,展开了那份罪状。
他站得很直,声音很大,大到校场四周的兵都能听见。
“焦安节!身为姚古部将,谎报军情,称粘罕大军将至,致使姚古畏敌不进,种师中孤军深入,粮尽援绝,战死杀熊岭!三路大军,两路失期,九万将士,生还者不足三千!数罪并罚,依军法,斩!”
沈清辞听见了“谎报军情”“贻误战机”“致种师中军覆没”这些字眼,每一个字都像钉子一样,砸在校场的黄土上,砸出一个个的坑。
她看着焦安节的肩膀。
他的肩膀在抖,肯定不会是因为冷的,是怕。他的囚衣在风里轻轻动着,衣角被风吹起来,又落下去,像一面没了旗杆的旗。
罪状宣读完毕,行刑官退到一旁。
他从腰间抽出了刀,刀不长,但很宽,刀刃在灰蒙蒙的天光下泛着哑暗的光,像一块被磨平了的石头。
行刑官是个中年人,脸黑,手粗,握刀的姿势很稳,一看就是做惯了这件事的。
他站在焦安节身后,等着。
就在这时候,焦安节抬起了头。
他猛地挣了一下,肩膀往前一冲,跪在地上的膝盖往前蹭了半步,然后被身后的士兵按住了。
他的身体被按得弯了下去,脸几乎贴到了地面,但他还在挣扎。
他的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带着一种被逼到了绝境之后、什么都想要说出来的疯狂。
“是朝廷催战!”他的声音很大,大到校场四周的兵都听见了,“是许翰催战!我不过是奉命行事!”
校场安静了一瞬。
那安静很短,短到像一只蝴蝶扇了一下翅膀,就没了。
但沈清辞听见了那道安静,那是无人敢说出来的安静。
她看见站在前排的几个兵互相看了一眼,然后又飞快地移开了目光。
她看见一个年轻的军官把嘴唇咬了一下,咬出了一道白印。
她看见了这些,然后把这些细节一一地收进眼里,放在心里。
李纲站在那里,没有说话。
他的目光从灰蒙蒙的天上收回来,落在焦安节身上,看了片刻。
他的嘴唇动了一下,但没有声音。
他把目光移开了,重新望着那片灰蒙蒙的天。
他的眼睛是干的,但沈清辞看见了他的喉咙动了一下。
行刑官也没有动。
他手里的刀还举着,刃口朝下,等着。
他的姿势很稳,像一尊石像,只有刀尖在微微地、微微地颤。
焦安节还在喊。
他的声音越来越大,越来越尖,像一把钝刀在石头上磨。
“种师中死了!不是我杀的!是朝廷催战催死的!是许翰催战催死的!是你们——是你们所有人——是你们让他去送死的!”
他的声音在校场上空回荡着,撞在四周的墙上,又弹回来,变成一片听不清的嗡嗡声。
没有人回答他。
行刑官看了李纲一眼。
李纲没有任何反应,只是站在那里,望着天。
行刑官等了一息,然后手起刀落。
那声音很闷,像一把刀砍进湿泥里,“噗”的一声。
沈清辞看见焦安节的身体往前栽了一下,然后不动了。血从脖子下面淌出来,淌得很快,在校场的黄土上铺开,黑红黑红的,像一幅被泼了墨的画。
她的眼睛没有移开,看着那摊血慢慢地、慢慢地扩大,像一朵花在泥地里开放,开到最大,然后停了。
校场安静了,连风都停了。
沈清辞站在那里,从人缝里看着那具趴在地上的身体,看着那件灰色的囚衣被血浸透,变成深色,看着那双被绑在身后的手还攥着,指节还是白的。
她的心里没有解气,没有痛快,没有那种“坏人终于得到了报应”的感觉。
她只觉得空。
一种说不清的空,像有人把她胸口的东西掏走了,留了一个洞,风吹过去,呜呜地响。
她想起杀熊岭。
想起种师中靠在那块大岩石上,眼睛闭着,像睡着了。
想起他的槊插在旁边的泥土里,槊杆上全是血,从槊尖一直淌到槊尾。
想起他的左手断了,以一种不自然的角度垂着,右手还握着刀,刀已经卷了刃,刀身上全是缺口。
想起那些跟着他一起战死的兵,那些没有人收的尸体,那些散落在山路上的刀和旗,那些被风吹得东倒西歪的、烧了一半的旗帜。
那些人,那些事,和这个跪在这里、被砍了头的人,是什么关系?
她不知道。
人群开始散了。
兵们转过身,三三两两地走了,有人在小声说话,有人在咳嗽,有人低着头一言不发地走。
他们的脚步声很杂,踩在校场的黄土上,沙沙沙的,像秋风吹过枯叶。
校场上的风忽然又起了,把地上的纸钱吹得打旋,旋了一会儿,落下来,又被风吹起来,像一群白色的蝴蝶找不到落脚的地方。
李纲站在那里,没有走。
他看着那片已经被血染黑了的黄土,看了很久。
他的背影在灰蒙蒙的天光下显得很瘦,官袍空荡荡的,像挂在衣架上。
风从他的背后吹过来,把他的衣角吹起来,又落下去,吹起来,又落下去。
沈清辞走到他旁边,站住。
两个人并肩站着,看着那片血。
血已经开始干了,边缘卷起来,颜色从黑红变成了暗红,像一块旧伤疤。
“焦安节说的,不全是谎话。”沈清辞说,声音很低,低到只有两个人能听见。
李纲没有说话,嘴唇抿着,下颌绷着。
“许翰催战,朝廷不给他时间备粮,姚古失期不至。这些,都是真的。”
沈清辞继续说,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很清楚,“焦安节谎报军情,该死。但种师中将军的死,不是他一个人的错。”
李纲沉默了很久。
久到校场上的兵都走光了,只剩下几个收拾东西的杂役,蹲在地上,把那些散落的纸钱捡起来,放进竹筐里。
久到天边那层灰蒙蒙的云裂开了一道缝,漏出一线光,照在那片已经干透了的血上。
那道光很细,很白,像一根针,扎在那片暗红色的土地上。
“我知道。”李纲说。
他把这两个字说完,转过身,往校场外面走。
他的步子很慢,每一步都踩得很实,但沈清辞看见了,他的鞋底沾了血,踩在黄土上,留下一个一个暗红色的脚印。
那些脚印从校场中央一直延伸到校场边缘,像一条断断续续的线。
沈清辞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
那个背影她见过很多次,但今天,那道背影弯了一些。
萧景琰走到她旁边,轻声道:“走吧。”
沈清辞没有动,问道:“姚古呢?”
萧景琰沉默了一息,沉声道:“贬广州。安家置所,举家南迁。朝廷还给了路费。”
沈清辞在心里把这句话仔细想了一遍。
姚古,畏敌不进,三路大军因他失期,种师中因他孤军深入,九万人因他覆没。
(第七十三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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