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70、河东军败论 从杀熊岭往 ...

  •   从杀熊岭往南走,路越来越难走。
      山路窄,碎石多,马走不稳,人走更不稳。
      沈清辞走在队伍中间,前后都是人。
      前面是那些她从战场上收拢来的残兵,三十几个,后来在路上又捡了一些,零零散散的,凑了不到一百人。
      后面是更远的地方,那里还有更散的散兵,但她已经收不到了。
      她没有回头,只是往前走。
      萧景琰走在最前面,刀已出鞘,目光扫着两侧的山林。
      金军虽然退了,但游骑还在这一带转悠,碰上就是死。
      他走得很慢,每一步都踩实了才迈下一步,身后的队伍跟着他的节奏,一停一走,像一条受伤的蛇,在碎石路上慢慢爬。
      沈清辞从袖中取出那个小本子,翻开。
      纸页上有三道痕,一道是赏赐出问题的时候划的,一道是那个没有跑的士兵倒下的时候划的,还有一道是种师中让她走的时候她划的。
      三道痕,三道浅浅的凹线,在纸面上反着光。
      她把本子翻到新的一页,从袖中摸出那支秃笔,笔尖的墨早就干了,她用舌尖舔了舔,在纸上试着划了一下,有一道淡淡的墨痕,很淡,但看得见。
      她开始写。
      “靖康元年七月九日,种师中军溃于杀熊岭。帅死,兵散,粮尽援绝。余与萧景琰收残卒百余人南归。”
      写到这里,她停了一下,仔细看了一遍这几行。
      字迹歪歪扭扭的,在颠簸的马背上写出来的,像小孩子写的。
      但她没有停太久,继续往下写。
      “是役也,非战之罪。种师中以六十七岁高龄,提兵北上,连复寿阳、榆次,五战三胜,金人震恐。”
      “然姚古、张灏两路失期不至,粮草断绝,士卒饥疲。枢密院催战急,种师中明知不可进而不得不进,遂至于此。”
      她的笔尖在“不得不进”四个字上顿了一下,墨迹洇开了一小团,像一滴泪。
      天色暗下来的时候,队伍走到一处河边。
      河不宽,水也很浅,能看见底下的石头。
      萧景琰让大家停下来,喝水,歇一歇。
      士兵们散坐在河滩上,有的趴下喝水,有的躺在石头上,有的靠着树闭上了眼睛,没有人说话。
      沈清辞坐在一块大石头上,把小本子摊在膝盖上,继续写。
      萧景琰走过来,在她旁边坐下,递给她一块干粮。干粮硬得像石头,掰开的时候发出“咔”的一声,碎屑掉了一地。
      沈清辞接过去,咬了一口,嚼了很久才咽下去。
      “在写什么?”萧景琰问。
      沈清辞没有抬头,把嘴里那口干粮咽完,然后说:“《河东军败论》。”
      萧景琰有些好奇地问道:“写这个做什么?”
      “不能让他就这样死了,然后什么都没有留下来。”沈清辞的声音很平静,没有任何起伏,但每个字都像石头一样敦实。
      “种师中死了,太原也快守不住了。河东败了,接下来就是汴京。这一仗为什么会败,不写下来,以后还会有人犯同样的错。”
      萧景琰闻言,没有继续再问,只是把手里的刀翻过来,检查刀刃。刀刃上全是缺口,有的已经卷了,像一把锯。
      他用拇指在刀刃上摸了一下,摸到那些缺口,一棱一棱的。
      沈清辞低下头,继续写。
      “其一,节制不专。三路并进,互不统属,各自为战。种师中不知姚古、张灏之进退,姚古、张灏亦不知种师中之死活。金军以全力攻一路,我以一路当金军全力,焉得不败?”
      河面上吹来一阵风,把纸页吹得沙沙响。沈清辞用手按住本子,等风过了,继续写。
      “其二,赏罚不明。士卒数月无饷,临战无赏。种师中屡请于朝,朝堂不报。士卒饥寒交迫,虽欲战而不能。非士卒之罪也,朝廷之过也。将不识兵,兵不信将,何以战?”
      她写完这几行,停下来,把笔在河水里涮了涮。笔尖上的墨散开了,在水里飘成一缕一缕的黑丝,被水流冲走了。
      “其三,文臣掣肘。枢密院以‘逗挠’责种师中,促其冒进。文臣不知兵,而掌兵权,使将帅不能自主。种师中明知不可进而不得不进,终至于此。此非种师中之过,乃枢密院之过也。”
      她写完最后一个字,把笔放下,把小本子合上,抱在怀里。
      河滩上的风吹过来,把她的头发吹散了,几缕碎发贴在脸上。
      她没有拢。
      萧景琰把刀插回鞘里。
      “你觉得这有用吗?”
      沈清辞沉默了。
      她看着河面上那些被夕阳染红的波纹,看着那些波纹一圈圈地荡开,撞在岸边的石头上,碎成水花,然后消失。
      她看了很久。
      “现在没用。”她说,声音很轻,轻到几乎被风吹散了,“但我还是要写。以后也许有人能用得上。”
      萧景琰没有再说什么。
      他站起来,把刀别在腰间,往河滩上那些士兵走去。
      他一个个地看过去,看谁还能走,谁伤太重走不了了。
      他把那些伤太重的人挑出来,留下干粮和水,让他们在这条河边等着,等后面可能来的援军。
      没人知道援军会不会来,但他还是留下了。
      第二天,他们走出了山区,进入了平原。
      路好走了,但路上的人越来越多了——不是行人,是溃兵。三五成群,拖着刀,背着包袱,低着头往南走。有的穿着甲,有的没穿;有的拿着兵器,有的空着手;有的受了伤,用布条缠着,血把布条浸透了,还在往下滴。
      沈清辞勒住马,看着那些从她面前走过的溃兵。
      从他们的衣甲上,她认出了番号——姚古部的。
      “姚古败了。”萧景琰低沉的声音从她身后传来。
      沈清辞没有说话。她催马往前走,走过那些溃兵身边。那些人抬起头看她一眼——眼睛里什么都没有,空空的,像被人把什么东西挖走了。
      那种眼神她见过,在姚平仲溃兵涌进城门时那些人眼睛里,在城南领粮的队伍里那些攥着布袋不敢松手的人眼睛里。
      那是被吓空了的样子。
      她继续往前走。
      走到盘陀驿的时候,她看到了那场溃逃。
      不是战斗,是溃逃。
      金军的游骑甚至还没到,姚古的兵就开始跑了。先是一两个,然后是一队,然后是一整营。他们把刀扔了,把甲脱了,把旗丢了,什么都不管,只是跑。
      沈清辞站在路边,看着那些人从她面前跑过去。跑得很快,快到她看不清他们的脸。但她看清了一个——一个年轻的兵,十八九岁,脸上还有绒毛,甲没了,刀没了,头盔也没了,光着头跑。他跑过她面前的时候,脚下一绊,摔在地上,爬起来,继续跑,连头都没回。
      沈清辞站在那里,看着那个背影消失在前方。她把手伸进袖中,摸到那个小本子,但没有拿出来。她已经不需要记了。这支军队已经完了。
      傍晚,沈清辞在一座破庙里歇脚。
      庙不大,只有一间正殿,殿里的菩萨像已经倒了,半截身子埋在土里,脸朝下,看不清表情。
      墙上的壁画剥落了大半,只剩几片颜色,红的、绿的、蓝的,在暮色里像旧梦。
      沈清辞坐在门槛上,把小本子翻开,接着写。
      “姚古军溃于盘陀驿,不战而溃。非金军之强也,姚古之怯也。焦安节谎报军情,姚古信之,遂不进。不进已,又不守;不守已,又不战。三路大军,两路观望,一路孤进,以至于此。”
      她写完这一段,把本子合上,抱在怀里,望着庙门外那片暗下来的天。
      天色从灰蓝变成深蓝,从深蓝变成墨黑,星星一颗颗地亮起来,冷冷的,像碎掉的瓷片。
      萧景琰从庙里走出来,在她旁边坐下。
      两个人肩并着肩,坐在门槛上,望着外面的夜。
      庙里的士兵们在低声说话,声音闷闷的,传出来,像很远的地方在打雷。
      “种帅要是知道姚古这样跑,会怎么想?”萧景琰忽然问。
      沈清辞沉默了很久,然后她开口,声音很低,低到像是说给自己听的。“他会说,早知道了。”
      萧景琰没有接话。
      沈清辞站起来,把小本子收进袖中,转过身。
      “明天一早,继续往南。”
      她走进庙里,在墙角找了一块干净的地方,靠着墙坐下来。
      她把小本子从袖中取出来,翻开,把那几页写满了字的纸又看了一遍,然后合上,抱在怀里,闭上眼睛。
      她没有睡着。
      她听见那些士兵在说梦话,有人在喊娘,有人在喊疼,有人在喊“别跑”。
      她听见萧景琰的脚步声在庙里来回走,他还在巡夜,还在守着。
      她把手按在小本子上,按在那几页纸上,按在那些字上。那些字写得很丑,歪歪扭扭的,像小孩子写的。但她知道,这些字会留下来,种师中会留下来,不是以骨灰的形式,是以这些字的形式。
      她睁开眼睛,在黑暗里把那几行字又默念了一遍。
      “节制不专,赏罚不明,文臣掣肘”——三个原因,三个死结,三个扳不动的锁。
      她不知道自己写这些有没有用,也许永远没有用。
      但种师中死了,太原快丢了,河东快亡了。
      她总得做点什么。哪怕只是写字。
      庙外的风大了一些,从破了的窗纸里灌进来,呜呜地响,像有人在哭。
      (第七十章完)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70章 河东军败论

  • 本文当前霸王票全站排行,还差 颗地雷就可以前进一名。[我要投霸王票]
  • [灌溉营养液]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