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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9、收拢残兵,能救多少救多少。 沈清辞听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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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清辞听见后方传来一阵骚乱,有人呼喊:
“说好的赏钱呢?”
“打了这么多天,一文钱都没见到!”
她的心猛地一沉,转过头,看见后排有几个士兵将刀扔在地上,坐了下来。
他们并非投降,只是不再战斗。并非因为畏惧,而是觉得不值。
沈清辞看着那几个人坐在地上,看着旁边的人试图将他们拉起,拉不动,便又放下了。
她把手伸进袖中,摸到那个小本子,将它取出,翻开。
笔还在,墨却已干涸,无法书写。
她用指甲在那页纸上划了一道,留下一道浅浅的痕迹。
她要牢牢记住这一刻。
金军的最后一次冲锋在午时前后。
宋军的阵线终于支撑不住,左翼率先崩溃,接着是右翼,然后是中间。
沈清辞站在土坡上,看见那些士兵在后退——并非溃败,而是分散后退,大家只是在缓缓移动。
种师中站在阵中。
他拄着长槊,槊杆抵着地面,槊尖朝上,宛如一棵屹立不倒的老树。
他的亲兵围在他四周,不足两百人了,刀已出鞘,面朝外。
沈清辞望着种师中。
他的甲胄上沾满了血,脸上也血迹斑斑,分不清是自己的还是金兵的。
灰白的头发在风中飘拂,被血黏成一缕缕的。他的手在颤抖,但他握着槊杆却十分用力。
他的脸上没有恐惧与愤怒,也没有绝望,只有一种奇异的平静——仿佛站在那里,等待着最后一刻的降临。
金军围拢过来,黑压压的一片。
种师中的亲兵迎上前去,刀与刀碰撞在一起,叮叮当当的声音宛如打铁。
有人倒下,又有人补上。
倒下的人越来越多,补上的人也越来越快。
隔着那片刀光和人影,种师中看见了沈清辞。他将槊往地上一顿,“咚”的一声,沉闷作响。
“走。”
沈清辞伫立未动。
萧景琰从旁边冲过来,拉住她的手臂,往后拖。他的力气很大,大得让她的手臂被攥得生疼。
“松开我——”
“不能回去。”萧景琰的声音坚硬如石,“你回去,他还要分心护你。你离去,他才能专心作战。”
沈清辞听后,不再挣扎。
但她还是忍不住回头张望——种师中依旧站在那里,长槊在手,面朝金军。
他的亲兵越来越少,从两百减至一百,从一百减至几十,从几十减至十几个。
金军并未冲锋。
他们围着种师中,注视着他。
也许是因为他年纪太大了,也许是因为他站在那里的姿态,也许只是因为,他们想看看这个人,这个打了一辈子仗的人,在最后这一刻,会做出什么事。
种师中没有动。他站在那里,握着槊,像一棵被风刮不倒的老树。
萧景琰把沈清辞拉到了山坡的另一面。
她看不见种师中了,只能听见山那边的声音——刀枪碰撞的声音,喊杀声,惨叫声,马的嘶鸣声。
那些声音越来越密,也越来越乱,越来越响。
然后忽然,安静了,像一盆水泼在火上,“嗤”的一声,全灭了。
沈清辞站在那里,看着山脊那边灰蒙蒙的天。
天很低,云很厚,什么也看不见。
她的耳朵里还在嗡嗡响,是刚才那些声音的残留,像夏天的蝉鸣,没完没了。
“走吧。”萧景琰说。
沈清辞没有动。
“再等一会儿。”她开口,声音很轻,轻到像是说给自己听的。
“不能等了。”
萧景琰的手按在她肩上,他的手也在抖。
“金军会搜山。你现在不走,就走不了了。”
沈清辞沉默了很久。
她把手伸进袖中,摸到那个小本子,把它拿出来,翻开。
那两道指甲划的痕,在纸面上陷下去,在光线下反出两道细细的暗影。
她看了一会儿,然后合上,收进袖中。
“我要回去。”沈清辞站起来。
萧景琰按住她的肩膀,把她按回去。“不能回去。金军还在搜山。”
“他还在那里。”
“他知道你在那里。”萧景琰的声音很低,低到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你回去了,他还要分心护你。你走了,他才能打他的仗。”
沈清辞没有再挣扎。她蹲回岩石后面,把脸埋进膝盖里。她的肩膀在抖,但没有声音。
过了大约半个时辰,远处传来号角声——不是宋军的,是金军的。呜呜咽咽的,像狼叫。然后是马蹄声,很多马蹄声,从杀熊岭的方向往北边去了。
声音越来越远,越来越轻,最后消失了。
萧景琰站起来,往山脊的方向望了一眼,然后转过身,把手伸给沈清辞。“走。”
沈清辞抬起头,眼睛是红的,但没有泪。她抓住萧景琰的手,站起来。腿很软的,但她还是努力站住了。
两个人沿着山坡往上爬,爬到山脊的时候,趴在地上,往杀熊岭的方向看。
战场上已经没有人了,地上全是尸体,密密麻麻的,像秋天收割之后倒在地里的庄稼。灰的、黑的、红的,混在一起,分不清谁是谁。旗帜东倒西歪,有的还在烧,冒着青烟,烟缕在风里飘着,淡淡的。
沈清辞慢慢往那边走。
萧景琰跟在她身后,刀已经出了鞘,目光四处扫着,警惕着可能残留的金军。
但战场上什么都没有,只有死人。
她走过一具又一具尸体,有的脸朝下,有的仰着,眼睛睁着,望着天。他们的脸都很像,她已经认不出来是谁。
最后,她一直走到战场中央,那棵被血染红的老槐树下面,但种师中不在这里。
沈清辞站在那棵老槐树下,转了整整一圈。
“种帅——”她喊了一声。
声音不大,但在这片死寂的战场上,传得很远,像一颗石子扔进深水里,除了漾出一圈涟漪外,什么都没有。
没有人回答。
萧景琰从东边走过来,摇了摇头。
沈清辞往西边走去,萧景琰往南边。
找了大约一盏茶的工夫,萧景琰喊了一声:“这里。”
沈清辞跑过去。
跑的时候,她的腿在抖,跑得很慢,每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
她跑到萧景琰身边,停下来。
种师中靠在一块大岩石上,坐着。
他的槊插在身边的泥土里,槊杆上全是血,双眼闭着,脸上的表情很平静,像睡着了一样。他的甲胄上全是刀砍的痕迹,胸口的甲片被砍裂了,露出的里衣已经被血浸透了,看不出原来的颜色。他的左臂垂在身侧,以一种不自然的角度弯着——断了。右手里还握着刀,刀已经卷了刃,刀身上全是缺口。
沈清辞站在那里,看着那张脸。
那张脸她见过很多次——在真定城外,他骑在灰马上,须发皆白,背挺得笔直;在杀熊岭阵前,他拄着长槊,对她说“你走吧”。
然后是在那间书房里,她对他说“若是男子,也许死得更快”,他笑了。
那是她唯一一次看见他笑,也是最后一次。
她蹲下来,伸出手,轻轻碰了碰他的手背。凉的。她把他的手翻过来,手心朝上。手心里全是茧子,指节粗大,青筋暴起,指甲里嵌着泥和血。她紧握了一下那只手,然后放开。
她站起来,从腰间拔出那柄短刀,走到岩壁前面,选了一块平整的石头面,把刀尖抵在上面,然后一笔一笔地刻。
第一个字是“种”,笔画多,她刻得很慢。刀尖在石头上划出一道一道的白痕,石粉从刀口里迸出来,落在她的手背上,凉丝丝的。
第二个字是“师”,她刻完了,退后一步看了看,然后继续刻第三个字。
第三个字是“中”,最后一笔落下去的时候,刀尖滑了一下,在石头上划出一道多余的痕。她没有重刻。
刻完,她退后两步,把那三个字看了一遍——“种师中”。
字不漂亮,歪歪扭扭的,像小孩子写的。但刻得很深,深到用手指摸过去,能感觉到那三个字陷进石头里的棱棱角角。
她把短刀插回鞘里,转过身。
“收拢残兵。能救多少救多少。”
萧景琰仔细看了她一眼。
沈清辞的脸上没有多余的表情,眼睛干涸,声音平静。但她转过身的瞬间,他似乎看见了某种东西碎掉了。
沈清辞往战场外面走去,萧景琰紧跟在她旁边,刀已经出鞘,面朝外,警惕着任何可能出现的危险。
她走出几步,忽然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那块岩壁。那三个字在暮色里,灰白色的,和石头的颜色很接近,不仔细看几乎看不出来。她看了一息,然后转回去,继续往前走。
战场外面的山路上,散落着一些残兵。
有的坐在路边喘气,也有的靠在树上发呆,还有的在找水喝。他们看见沈清辞和萧景琰走过来,有的人站起来,有的人没有。
沈清辞一个一个地仔细看过去,把那些还能走的、还能打的、还愿意跟她走的,挑出来。
“跟我走。”她说。
没有人问她去哪。
那三十几个人站起来,跟在她后面。
沈清辞走在最前面。
太阳已经开始往西沉了,把她的影子拖得很长,投在灰黄色的土地上,像一个瘦长的、摇摇欲坠的碑。
萧景琰走在最后面,刀还攥在手里。
她一直没有回头。
(第六十九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