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71、民心散了 从盘陀驿往 ...
-
从盘陀驿往南,路渐渐宽了,但路上的风景却越来越荒凉。
沈清辞骑在马上,看着那些从她身边掠过的村庄。
有的烧过了,墙还在,黑黢黢的,屋顶塌了,只剩几根焦黑的梁;
有的没有烧,但门开着,黑洞洞的,风吹进去,呜呜地响;
有的连墙都没有了,只剩地基,几块石头围成一个方框,里面长满了草。
没有人,没有鸡鸣,狗叫,炊烟。只有风,吹着那些倒塌的门窗,吱呀吱呀地响。
路边开始出现尸体。
有的倒在沟里,脸朝下,看不见脸;有的靠在树上,坐着,像睡着了;有的趴在田埂上,手里还攥着锄头。
沈清辞从那些尸体旁边走过,马走得很慢,马蹄踩在泥里,发出噗噗的闷响。
她的马瘦了很多,肋骨一根一根地突出来,走起路来晃晃悠悠的,鼻子里喷出的气都是热的,烫得她的手背发疼。
“姑娘,前面有个村子。”青黛从后面赶上来,指着前方。
沈清辞抬起头,看见远处有几间房子,灰瓦白墙,墙已经黑了,被烟熏的。
村子不大,十几户人家,坐落在路边的缓坡上。
她勒住马,看了几息,然后催马往那个方向去。
村子是空的。
沈清辞从马上下来,把缰绳递给青黛,自己走进去。
脚下的路是青石板铺的,石缝里长满了草,草已经枯了,踩上去沙沙响。
她走到一间屋子,门开着,里面黑洞洞的,灶台上还有一口锅,锅盖掀开着,锅底积了一层灰。
而另一间屋子,墙上的窗纸破了,风从破洞里灌进去,呜呜地响。
当她走过第三间屋子,停下来。
这间屋子的门关着,窗纸是完好的,没有破。院子里没有草,青砖地面扫得干干净净,没有一片落叶。墙角堆着几捆柴,劈得整整齐齐。院子中间有一棵枣树,枣树上的枣子已经熟了,红彤彤的,落了一地,没有人捡。
沈清辞站在院门口,看着那个正在打扫的老人。
老人佝偻着腰,手里拿着一把竹扫帚,一下一下地扫着院子。他的动作很慢,每扫一下都要停一停,喘口气。
他的头发全白了,乱糟糟的,脸上全是皱纹,像风干的橘子皮。衣服是破的,补丁摞补丁,袖口磨成了流苏。脚上穿着一双草鞋,草鞋已经烂了,露出了脚趾头,脚趾甲又厚又黄,像老树皮。
他听见脚步声,抬起头,看了沈清辞一眼。
那双眼睛浑浊得几乎看不清瞳仁,但里面有一种很固执的、偏要活下去的东西。
“老人家。”沈清辞站在院门口,没有进去。
老人看着她,没有说话。他放下扫帚,直起腰,用手捶了捶后背,然后朝沈清辞走过来。
他走得很慢,每一步都走得很小心,像是在数脚下的青砖。
走到院门口,停下来,又看了她一眼。
“金兵没来?”沈清辞问。
老人摇了摇头,声音沙哑:“来了。上个月来的。”
沈清辞看了看院子,又看了看那间关着的屋子。“您一个人?”
老人点了点头。
“家里人呢?”
老人沉默了。
他看着院子里那棵枣树,看着那些落了一地的红枣,看了很久。然后他开口,声音沙哑得像含着沙。
“跑了。都跑了。儿子跑了,儿媳跑了,孙子也跑了。”他说得很慢,像是在说一件很久以前的事,“跑了也好。跑了,还能活。”
沈清辞看着他。“您怎么不跑?”
老人把目光从那棵枣树上收回来,落在沈清辞脸上。那双浑浊的眼睛里,忽然有了一点光。
“走去哪?这是我家。”他说得很平,没有愤怒,没有悲伤,只是陈述,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一样,很平,很平常。
沈清辞站在那里,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她看着这个老人,看着他佝偻的腰,看着他破旧的衣裳,看着他手里的竹扫帚,看着他身后那个扫得干干净净的院子。
她的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堵得很死,一个字都挤不出来。
青黛站在她身后,也沉默着。
萧景琰牵着马,站在巷口,没有过来,但他看见了。
老人转过身,走回院子里,拿起扫帚,继续扫。动作还是很慢,一下一下的,不急不慢。
沈清辞站在院门口,看着他扫。
她不知道自己站了多久,只知道太阳从东边移到了头顶,热辣辣的,晒得人头皮发疼。
但她的脚没有动,站在那里,把那个老人的每一个动作都看在眼里——他扫完了院子,把落叶和灰尘拢成一堆,用簸箕铲起来,倒到墙角的筐里。
然后他走到枣树下,蹲下来,把那些落在地上的红枣一个一个捡起来,放进竹篮里。
他的动作很慢,手指不太灵活,捡一个要花好一会儿,但他没有不耐烦,一个个地捡,一个个地放。
萧景琰走过来,站在沈清辞身边,也看着那个老人。
“民心散了。”他说。声音很低,低到只有两个人能听见。
沈清辞摇了摇头,平静道:“没有。”
萧景琰看着她。
“民心没有散。”沈清辞的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很清楚,“他还在打扫院子。”
萧景琰把这句话在心里过了一遍,没有再说话。
老人捡完了枣子,站起来,端着竹篮走到院门口。他把竹篮放在地上,从里面抓了一把红枣,递给沈清辞。
“吃吧。甜的。”他的声音还是沙哑的,但比刚才暖了一些。
沈清辞接过红枣,放在手心里。红枣不大,红得发亮,上面还沾着灰尘,她没有擦,拿了一颗放进嘴里。
甜的。很甜。不是那种加了糖的甜,是那种被太阳晒透了、在树上挂久了的、自然的甜。
她嚼了那颗枣,把核吐在手心里,攥着。
老人又从屋里端出一碗茶,不是茶叶,是干的树叶泡的,颜色发黄,碗底沉着几片叶子。
他把碗递给沈清辞,声音沙哑:“喝吧,自己园子里的。”
沈清辞接过碗,低头喝了一口。有点苦,有点涩,还有一点说不清的香。
她喝完,把碗还给老人。
老人接过碗,放在门槛上,然后站在那里,看着沈清辞。
他的眼睛里有一种光,不是希望与期待,是那种有人在倾听的光。
“姑娘,你们从北边来?”他问。
沈清辞点了点头。
“北边怎么样了?”
沈清辞沉默了一会儿,低声回道:“不好。”
老人点了点头,没有追问。他转过身,走回院子里,拿起扫帚,继续扫。
沈清辞站在院门口,看着他的背影,看了一会儿,然后转过身,走回马旁边,上了马。
她走出去几步,忽然停下来,从包袱里摸出几块干粮,还有一小包盐——那是她路上省下来的,一直没舍得吃。
她下了马,走回院门口,把干粮和盐放在门槛上,放在那只空碗旁边。
老人看见了,没有说什么,又点了点头。
沈清辞上了马,跟着队伍继续往南走。走出去很远,她回头看了一眼。
那个老人还站在院门口,还望着这个方向。他的身影在正午的阳光下显得很小,小得像一根被风吹弯的草。
沈清辞转回头,继续走。
青黛骑着马走在旁边,一直没有说话。走了一段,她忽然开口,问道:“姑娘,那个老人家,会活下来吗?”
沈清辞没有回答。
她不知道。
她不知道金兵还会不会来,不知道那个村子会不会被再次烧毁,不知道那个老人能不能活到明年春天。
她什么都不知道。
但她知道,那个老人在打扫院子,在那个被火烧过、被人跑光了、只剩下他一个人的院子里,一下一下地扫着。
他在等他不知道还会不会回来的人,在等一个不知道还会不会来的春天。
“会。”沈清辞说。
青黛看着她。
沈清辞没有解释,只是说:“会。”
萧景琰走在最前面,没有回头。他的马走得很稳,一步一步,不急不慢。他的手按在刀柄上,刀柄上的缠绳已经磨得起了毛边,该换了。
当天夜里,队伍在一处废弃的驿站里歇脚。
驿站不大,只有几间房,屋顶的瓦片掉了一半,漏着天。月光从破洞里照进来,落在地上,一块一块的,像碎了的瓷片。
沈清辞坐在门槛上,把小本子从袖中取出来,翻开。
她的笔还在,墨还有一点,够写几行。
她在那页写着“河东军败论”的纸上,翻过几页,找到一处空白。
“今天遇到一个老人,六七十岁,一个人住在空村子里。儿子、儿媳、孙子都跑了,他不跑。他说,‘走去哪?这是我家。’”
她写完这几行,停下来,看了看,然后继续写。
“院子里有一棵枣树,枣子熟了,落了一地。他把枣子一个一个捡起来,放进篮子里。他说,‘甜的。’我吃了一颗。真的很甜。”
她写到这里,笔尖顿了一下。墨迹在纸面上洇开了一小团,像一滴泪。
但她的眼睛是干的。
(第七十一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