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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8、不止一个人发现了 沈清辞站起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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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清辞站起来,行了一礼,转身要走。
“种帅,还有一件事。”
种师中看着她。
“那封信,我让人想办法递到官家面前。不是催战,是催粮,是催援军的。”
种师中沉默了一会儿,“应该已经递不到了。”
“总要试试。”
种师中点点头,没有再说话。沈清辞掀开帐帘出去了。
当天夜里,种师中没有睡。
他坐在矮桌后面,面前铺着一张纸,纸上已经写了几行字。他的字很大,一笔一划,用力很深,像是要把每一个字都刻进纸里。他的手上青筋暴起,手背上的老年斑在灯影里像一块一块的锈。
他写得很慢,写到一半停下来,看着那几行字,然后继续写。
写完之后,他把信折好,封起来,叫来心腹副将。
副将叫周安,跟了他二十多年,从西北跟到河北,从河北跟到这里。
他的脸黑,手上全是茧子,沉默寡言,但种师中说什么,他从来不问为什么。
“若我身死,交与沈清辞。”
周安接过信,看着种师中,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但没有说出来。
他点了点头,把信收进怀里,按了按,确认不会掉出来,然后行了一礼,转身出去了。
种师中一个人坐在灯下,把油灯拨亮了一些。
灯火跳动着,把帐壁上的影子晃得一抖一抖的。
他望着那盏灯,看了很久,然后吹灭了。
沈清辞在自己的帐里也没有睡。
她坐在草铺上,面前摊着那张地图,地图上那条补给线在月光里泛着淡淡的银白色。
她把手指放在真定的位置上,沿着那条线,一点一点地往太原的方向移。
路过那些标着粮草驿站的小红点,每一个红点都代表着一个存粮点,一个转运点,一个她让人盯着的地方。
但她知道,那些红点现在已经不红了。
粮被征用了,被扣留了,被转运到别处去了。她把手收回来,放在膝盖上。
青黛的声音从帐外传来。
“姑娘,萧将军来了。”
帐帘掀开,萧景琰走进来。
他的脸上有风尘,眼下青黑更深了,但那双眼睛还是亮的。他在沈清辞对面坐下,没有说话,也没有看她。他只是坐在那里,把刀放在膝盖上,两只手按着刀鞘,望着帐外那片月光。
沈清辞也没有说话,把地图卷起来,放在一边,然后靠在草铺上,闭上眼睛。
她听见萧景琰的呼吸声,很轻,很匀。她知道他没有睡,她也没有。
两个人就这样坐着,谁都没有说话。
***
退兵的命令来得太迟,又来得太快。
说太迟,是因为粮草已经断了三天,士卒饿着肚子打了五仗,神臂弓的弦松了,箭壶空了,连刀都卷了刃。
说太快,是因为金军的合围已经形成了大半,种师中刚说出“退”字,斥候就从前线冲回来,马还没停稳,人已经从马背上滚下来,跪在地上喊:“金军从东面抄上来了!”
种师中看了一眼地图,把那面代表金军的黑色小旗插在杀熊岭三个字旁边,然后把令旗往前一指。
“退至杀熊岭,列阵,待敌。”
沈清辞骑在马上,跟在队伍后面,看着那些士兵从她身边走过。
没有人跑,所有人都在走。
走路的姿势却不一样了——不是行军的走法,是一步一步的、像拖着什么东西在走的走法。
甲胄哗哗响,刀鞘碰着大腿,咚咚咚的,像心跳。
九万人的大军,走了不到一半,剩下的那些——有的战死了,有的失散了,有的逃了,还有的,不知道去了哪里。
路边的尸体越来越多了。
宋军的,金军的,百姓的。
有的倒在沟里,脸朝下,看不见脸;有的靠在树上,坐着,像睡着了;有的趴在路上,被马蹄踩进了泥里,和泥土混在一起,分不清了。
沈清辞的马从那些尸体旁边走过,马蹄踩在泥里,发出“噗噗”的闷响。
她低头看了一眼——马掌上沾了血,混着泥,黑红黑红的。
她的马瘦了很多,肋骨一根一根地突出来,走起路来晃晃悠悠的,鼻子里喷出的气都是热的,烫得她的手背发疼。
青黛从后面赶上来,靠近她,压低声音。
“姑娘,有人在你的帐外翻过东西。”
沈清辞勒住马。
她回过头,队伍很长,灰蒙蒙的,一眼望不到头。
那些脸都很相似,她分不清谁是谁。
“什么时候的事?”
“昨夜。你去找种帅的时候。”青黛的声音压得更低了,“没有翻到什么,你随身带着的东西都在身上。但他翻了你的包袱,动了那几件换洗衣裳。”
沈清辞沉默了一会儿。
“他发现了什么?”
“不知道。”青黛说,“但他走了之后,我在帐外捡到了这个。”
她从袖中取出一小块布,递给沈清辞。
是一块衣角,被刀割下来的,青布,粗的,是军中的料子。
沈清辞把布翻过来,看见里面用炭笔写了一个字——女。
字迹歪歪扭扭的,像是很匆忙写上去的。
她把这个字看了两息,把布折好,收进袖中。
“不止一个人发现了。”
萧景琰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沈清辞回头,他骑在那匹灰马上,脸上的风尘比前几天更厚了,眼下青黑,嘴唇干裂,肩上有血——不是新的,已经干了,结了痂。他的马和他一样,瘦,但眼睛还是亮的。
“种帅身边的人,已经有人知道你是女的了。”
沈清辞把手按在胸口,按在那枚并蒂莲玉坠上。
“种帅知道吗?”
“知道。”萧景琰说,“他没说,也没让别人说。”
沈清辞没有说话。
她回过头,望着前方那条灰扑扑的路,马蹄声继续响着,往前,往杀熊岭的方向。
她知道种师中为什么不说。
因为,这个时候,这件事已经不重要了。
退到杀熊岭,天还没亮。
沈清辞站在一处低矮的土坡上,仔细看了一遍这片地形——两侧是深沟,中间一条窄路,像一个倒扣的槽,进来了就不容易出去。
金军会在这里围住他们,她知道。
种师中也知道,但还是要在这里停下,因为身后已经没有可以停的地方了。
她从土坡上下来,往中军帐走去。
帐帘是掀开的,种师中站在矮桌前,面前摊着地图,地图上那面代表金军的黑色小旗已经插在了杀熊岭的东、西、北三个方向。
他的甲没有卸,槊靠在桌边,槊杆上还有没擦干净的血。
听见脚步声,他抬起头,看了沈清辞一眼。
“你的身份,军中有几个人知道了。”他说,声音很低,低到只有两个人能听见。
沈清辞看着他,没有说话。
“老夫压下去了。”种师中把地图折了一折,折出几道折痕,“现在不会有人提。以后——以后再说。”
他的手指在地图边缘敲了一下,很轻。“你今晚就走。”
沈清辞的手攥紧了,“种帅——”
“仗打到这个份上,你在这里已经没用了。”种师中打断她,声音不高,但很实。
“你帮不了老夫打仗,老夫也护不了你了。”他看着沈清辞,那道目光不锐利,只是有些沉重和无奈。
“你还有事要做。太原的事,汴京的事,还有康王那边的事。”
沈清辞的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她想说“我不走”,也想说“我留下来”,更想说“还有机会”。但她知道,没有机会了。
她留下来,只是多一个要死的人。
“那封信,”种师中说,“老夫让副将交给你。若老夫回不去,替老夫把它交到该交的人手上。”
沈清辞点了点头。
种师中没有再多说什么,只是低下头,继续看那幅地图,手指在那几个黑色小旗的位置上慢慢移动,像是在量距离,又像是在想别的什么。
卯时,金军来了。
游骑先到,从东边的山脊上探出头来,十几骑,散了开,像一群黑色的鸟落在了灰黄色的山坡上。
他们看了一会儿,又缩回去了。
然后是大队,黑压压的,从山脊的那一边涌上来,像一道黑色的潮水,漫过了山脊和山坡,漫过了那些干枯的灌木和石头,一直涌到宋军阵前。
沈清辞站在土坡上,把这片战场看着。
她作为一个现代人,从来没有见过这样活生生的场景,手脚忍不住的在颤抖,甚至到后来,浑身都在抖,但她还是坚持让自己站在那里,没有蹲下,也没有逃跑,努力让自己不要闭上眼睛。
她要让自己把每一个细节都清晰地看在眼里——
金军的刀砍下去的时候,血溅出来的弧线是往哪个方向的;宋军的兵倒下去的时候,脸是朝上还是朝下;那个弓弩手的弦崩断之后,他在那里站了很久,然后从腰间拔出短刀,朝金军冲过去,冲了十几步,被一支流矢射中了咽喉,倒下了。
她看着那个弓弩手倒下,看着他在地上抽搐了两下,然后不动了。他的脸被血糊住了,看不清长相。
但沈清辞记住了那双眼睛,那双眼睛在倒下去的最后一刻,还望着前方,望着金军的方向。
赏赐的问题是在巳时爆发的。
(第六十八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