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67、在军粮吃尽前赌一把 纸条很小, ...
-
纸条很小,字迹极密,是赵七的笔迹——
“姚古部将焦安节谎报粘罕大军将至,姚古畏敌,停止进兵。全军观望。”
她把这几行字看了两遍,把纸条递给种师中。
种师中看完,没有说话。
他把纸条放在桌上,伸出手按着它,把它按在桌面上。
也许是为了不让风吹走,也许不是为了那个。
他按了很久。
“粮草还有三日用度。”他说。
军中的粮仓已经见了底。
从真定运来的粮草断了,姚古那边没有接济,沿途的州县自顾不暇,一粒米都匀不出来。
三日的粮,九万张嘴,每一顿都要吃。
三日后,粮尽了。
“三日之内,若姚古不至——”沈清辞没有说完。
“老夫知道。”种师中打断她。
这声“老夫知道”落下去,很轻,但落得很实,像一块石头砸在地上,砸出一个坑,再也填不平。
沈清辞看着他。
他六十七岁,头发全白了,脸上的皱纹像刀刻的,握了一辈子刀枪这双手在微微发抖,但他坐得很直。
他们都知道,两个人都在看着那道即将关上的门。
沈清辞从种师中的帐里出来,天已经快黑了。
夕阳从西边照过来,把整片营地染成了暗红色,像泡在血里。
士兵们还在笑,还在说话,还在喊着“太原有救了”,还没有人知道姚古不会来了,还不知道粮草只够吃三天了。
他们的脸在夕阳里红红的,分不清是被光染的,还是真实的。
沈清辞走到营地边缘,站在那棵被风刮歪的老槐树下,望着姚古部应该出现的那个方向。
那条路空空荡荡,一个人都没有。
风吹过来,扬起尘土,迷了眼睛。
“赵七的消息送到了,但他本人下落不明。”萧景琰的声音从她身后传来。
沈清辞点了点头,没有回头,把目光从那条空荡荡的路上收回来,落在那棵老槐树身上。
树皮皴裂,纹路很深。
她用手指在那上面划了一下,糙得刮手。
“我知道了。”她说。
她转过身,走回营地,走过那些还在笑的士兵,走回自己的帐中,坐下来,把手上的灰擦干净,铺开一张纸,提笔开始写信——给顾长风的。
信上只有几行字:“姚古失期,粮草将尽。想办法从真定再调一批粮,以最快的速度送到军中。另,查焦安节是什么人,他与姚古的关系,与李邦彦的关系。”
她把信折好,封起来,叫来青黛。“送出去,快。”
青黛接过信,转身跑了。
沈清辞一个人坐在帐中,把那盏油灯拨亮了一些。
灯芯噼啪响了一声。
她望着那朵小小的火苗,想起种师中说的“老夫知道”,想起他说知道的时候脸上木然的表情。
他在战场上见过了太多事,打到这个年纪,早就不信“援军一定会来”这种话了。
他知道姚古会失期,从出发那天就知道。
但他还是要打。
沈清辞把灯吹灭后,在黑暗里坐了很久。
***
消息是分批来的。
最先到的是张灏部的消息——他的兵在汾州以西被金军的游骑缠住了,寸步难行。
送信的是个浑身是伤的斥候,从马背上摔下来的时候,左肩的甲片被砍裂了,血顺着手臂往下淌,在地上汇了一小摊。
他跪在地上,声音断断续续的,说张将军已经在全力突围,但金军堵住了所有西去的路口,汾河两岸全是金军的骑兵,“至少还要七八日才能脱身”。
种师中听完,没有说话,只是把那份军报接过来,看了一遍,折好,压在砚台下。
第二天,姚古部的消息到了。
不是姚古的军报,是赵七失踪之后,天机阁从另一条线传回来的口信:姚古大军停留在中途,不进不退,已经整整四日了。
理由是“金军粘罕部主力正在向姚古部方向移动,若继续北上,恐遭伏击”。
沈清辞听到这个理由的时候,嘴角动了一下,不是笑,是那种“连借口都懒得编一个像样的”的冷。
“粘罕的主力在云中避暑,根本不在河东。”她把这个情报在心里放了一下,没有说出来,因为说出来也没有用。
姚古已经决定了,不进。
中军帐里,种师中把那两份军报并排摆在桌上,看了很久。
帐帘垂着,把外面的光挡住了大半,只有一盏油灯,昏昏黄黄的,照着那几页纸,照着纸上那些被汗水浸过、字迹有些洇开的字。
他的手指在那几页纸的边缘摸了摸,像是在确认它们是真实的。
“三路并进,两路失期。”他开口,声音很低,低到像是说给自己听的,“剩老夫这一路,粮草还断了。”
沈清辞坐在他对面,“从真定调粮,最快也要十日。军中粮草,最多还能撑三日。”
种师中看着她,目光不锐利,但很沉,像冬天的河水,表面平静,底下全是力量。
“三日之内,若粮草不至——”他顿了一下,“若援军不至——”
他没有说完的话,沈清辞替他说完,“若援军不至,粮草不至,种帅打算怎么办?”
种师中把目光从她脸上移开,落在帐壁上的那幅地图上。
地图上的山川河流被油灯的光照得半明半暗,那条从真定到太原的补给线,在他们之间弯弯曲曲地躺着,像一条快要干涸的河流。
他看了很久,然后把地图从墙上取下来,铺在桌上,用手指在那条补给线上划了一下,从真定一直划到太原,划到他们现在所在的位置,划到那个标着“杀熊岭”的小黑点上。
“你先出去。”他说。
沈清辞没有动。
“老夫想一个人待一会儿。”
沈清辞站起来,行了一礼,转身往外走。
走到帐帘处,她停下,安慰道:“种帅,天机阁的快马已经往汴京去了。朝廷知道了姚古失期,会催他的。”
种师中没有应声。
沈清辞掀开帐帘,走了出去。
七月的夜风吹在脸上,带着泥土和干草的气息,还有一些热,闷闷的,像被人用手捂住了口鼻。
沈清辞站在帐外,把种师中刚才那句“你先出去”在心里又过了一遍。
那不是赶她走,是把自己关起来,想一件很难想的事。
她走到营地边缘,站在那棵老槐树下,望着姚古部应该出现的那个方向。
那条路空空荡荡,什么都没有。
月亮升起来了,又圆又大,把整条路照得发白,像一条死去的河流,干涸了,只剩下河床。
远处有几只鸟从林子里飞起来,扑棱棱的,在月光下划了几道弧线,又落回去了。
沈清辞听见身后的脚步声,不用回头就知道是萧景琰。
“姚古不会来了。”他站在她旁边,也望着那个方向。
沈清辞没有接话。
“张灏也不会来了。”萧景琰又说。
沈清辞还是没有接话。
萧景琰停了一会儿。“他要死了。”
沈清辞的手在袖中攥紧了。
她没有问“谁”,因为他们都知道。
“我知道。”她说。
萧景琰转过身,看着她。
月光落在她脸上,把她的脸照得很白。
她的眼睛还是那样沉静,清醒,像什么都看见了,又什么都没说。
“那你还要跟着进?”
沈清辞转过身,迎着他的目光。
“他走到哪,我记到哪。”
萧景琰看着她,看得很仔细,也看了很久,然后转回头,望着那片月光下的旷野,没有再说话。
第二天一早,沈清辞又去了中军帐。
种师中坐在矮桌后面,面前的饭食原封未动,一碗粥已经凝了皮,一碟咸菜干得起了皱。
他看见沈清辞进来,把那份军报推到一边。
“坐。”
沈清辞在他对面坐下。
帐帘垂着,帐外的光透不进来,只有一盏油灯,昏昏黄黄的,照着两个人的脸。
“现在有两个选择。”沈清辞说,她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很清楚,“退回寿阳,等粮草,等援军。或者强行突进,在粮尽之前打到太原城下,赌一把。”
种师中看着她,沉声道:“退了,太原必失。进了,军无粮,亦败。”
他把这句话说得很平常,像在说一道早就解过的题。
沈清辞没有说话,她知道他说的对。
退回去,金军会重新合围太原,那些他们好不容易打通的路会被重新堵上,那些他们收复的城会被重新占领。
下次再来,金军不会给他们同样的机会了。
不退,军无粮,士气会垮。
没有粮草的军队,就像没有油的灯,亮不了多久。
两个人对视了一眼,种师中先开口,“还是进。”
他的声音很平静,没有慷慨激昂,也没有悲壮,只是一种很安静的、把事情想清楚了之后的平静。
“哪怕只能撑到太原城下一日,也比退了强。退回去,老夫做了什么呢?夺了几座空城,杀了几百个金兵,然后就退了。金军会笑。笑大宋的兵,笑大宋的将,笑大宋的朝廷。”他顿了一下,“老夫也丢不起这个人。”
沈清辞没有劝。
她把那幅地图收起来,折好,放在桌上。“种帅,官家会知道姚古失期的。”
种师中点了点头。
(第六十七章,完)
本文当前霸王票全站排行

,还差

颗地雷就可以前进一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