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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4、本将不进,罪名坐实,无法再做任何事。 “种帅。”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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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种帅。”
“嗯。”
“天机阁的人在姚古军中。”沈清辞说,“他那边若有异动,我会让人快马传报。”
种师中点了点头,没有多问,只是把那份情报折好,收进袖中。
沈清辞推门出去。
院子里,阳光正好,照在青砖地上,亮得晃眼。那丛竹叶的影子在地上晃来晃去,像无数只手在招。
沈清辞走进门,在桌边倒了一碗凉茶喝。然后她抬起头,看着萧景琰,问道:“赵七的事,你知道吗?”
萧景琰点了点头。“顾长风跟我提了。”
“姚古如果失期,种师中这一路就危险了。”沈清辞的声音很平静,没有起伏,“我们要盯着姚古。他什么时候发兵,走哪条路,粮草还有多少,士气怎么样——全部要盯着。”
萧景琰点了点头,“我在西军那边也有人,可以盯着金军的动向。两边一起盯。”
晚上,沈清辞独自坐在灯下,仔细思考着今天的事在。
三路并进,节制不统一,这是最危险的部署。
种师中知道这是错的,但因为是朝廷的部署,他没有任何办法可以改变。
她把那盏灯拨亮了一些,铺开一张纸,提笔写了几行字。
是写给赵七的——告诉他进入姚古军中之后该注意什么,该盯哪些人,该记住哪些数字。
窗外,夜风把窗纸吹得簌簌作响。
远处,城墙上还有火把在亮,昏黄的光在夜色里浮着,像一颗快要熄灭的星。
***
五月的最后几天,汴京的天气闷得人发慌。
天空像一口倒扣的铁锅,灰蒙蒙的,一丝风都没有,连树上的知了都懒得叫了,偶尔有一声,也是气若游丝的,像被掐住了嗓子。
沈清辞坐在客栈二楼的窗前,面前那壶茶凉了又热,热了又凉,她一口都没喝。
她的目光落在窗外那条巷子里,巷子空荡荡的,只有一个卖瓜的老汉推着车慢慢走过,车轮碾在青石板上,咕噜咕噜响。
她在等。
等赵七从河东传回第一条消息,等萧景琰从西军那边带回金军的最新动向,等枢密院那帮人到底要把那三路兵催到什么地步。
青黛从楼下端上来一碟点心,放在桌上,看了一眼那壶凉透了的茶,什么都没说,转身去沏了一壶新的。
她把新茶放在沈清辞手边,又把凉茶撤了,动作很轻,没有发出多余的声响。
然后她在门边的椅子上坐下来,手里拿着那柄短刃,用一块旧布慢慢地擦。
刀刃在光里一闪一闪的,映着她的半张脸。
沈清辞的目光从窗外收回来,落在桌上那叠信件上。
最上面是一份抄录的朝报,字迹潦草,是顾长风让人从通进司外面抄回来的。
上面写着枢密院近日连下三道札子,催促三路大军“克期进兵”,措辞一道比一道严厉。
第三道札子里已经出现了“逗挠”二字。她把这行字看了两遍,然后把朝报叠起来,塞进袖中。
消息来得比她预想的快。
顾长风是傍晚来的。
他一进门,沈清辞就从他的脸色看出了事情的大小。
他平时是个很稳的人,天塌下来都不会慌的那种稳,但今天不同。他的脸是白的,嘴唇上没有血色,额头上有一层细汗,他那件半旧的青布直裰的领口湿了一圈。
他没有像往常那样先坐下喝口茶,而是站在门口,把门关上,从袖中取出一封信,递过来。
“枢密院下了催战令。”他的声音压得很低,但每个字都像石头一样硬,“许翰亲自拟的,措辞很重。说种师中‘逗挠不进,拥兵观望’,要他以‘逗挠’之罪论处。”
沈清辞接过那封信,展开。
信不长,字迹工整,官样的文章,措辞严厉,每一句都像刀子。
她的目光一行一行地往下移,在“逗挠,兵家大戮也。今贼氛渐炽,而大军迁延,若再观望,必以军法从事”这几行上停了一下。
她的手微微攥紧了信纸,纸边在她指腹下折出一道深深的折痕。
“许翰背后有人。”她说,不是问句。
顾长风点了点头,低声道:“李邦彦。这道催战令,表面上是许翰签的,底下的推手是他。他在钦宗面前说了好几次‘种师中迁延不进,恐失战机’,又说‘诸军观望,皆因种师中为首’。官家耳朵软,听了就急,急了就催许翰。许翰是个急性子,一催就动了。”
沈清辞把信折好,收进袖中,“我现在去见种师中将军。”
种师中住在城南一条僻静的巷子里,离他大哥的旧宅不远。
沈清辞到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巷子里没有灯,只有远处谁家窗户里透出的一点昏黄的光,把青石板路照出一小片的暖色。
她敲门的时候,手在门上停了一下,然后敲了三下。
开门的是那个老仆,头发花白,背微微驼着。他看见沈清辞,没有说话,侧身让开。
院子里那丛竹子还在,竹叶在夜风里沙沙响,月光落在竹叶上,泛着淡淡的银白色。
石桌石凳还在,兵器架上的长枪还是那几杆,枪头用布包着,布已经发了黄。
种师中的书房里还亮着灯。
沈清辞推门进去的时候,他正坐在书案后面,面前摊着那份催战令。
他坐在那里,一动不动,像一尊石像。
灯影落在他脸上,把那些皱纹照得很深——眉心的竖纹,眼角的鱼尾纹,嘴角的法令纹,一条一条,像刀刻的。
他的手放在膝盖上,两只手交叠着,指节粗大,青筋暴起。
他听见脚步声,抬起头。
那双眼睛里的光,不是愤怒,不是委屈,而是一种沉甸甸的东西,像一块石头,压在那里,搬不动,也挪不开。
沈清辞看见那种光的时候,心里忽然紧了一下。那种光她见过,在种师道从宫里出来时那张铁青的脸上。
那是同一种光——一个打了一辈子仗的老将,在被自己人从背后捅刀子的时候,眼睛里都会有的光。
“你来了。”种师中开口,声音比平时低了很多,低到像是从胸腔最深处挤出来的,“坐。”
沈清辞在他对面坐下。
两个人之间隔着那张书案,案上摊着催战令,墨迹已干,那几行字在灯影里微微反着光。
茶是凉的,碗底沉着几片舒展开的茶叶,已经泡烂了。
窗外那半扇窗开着,夜风从外面灌进来,把灯影吹得晃了晃。
“我看到了。”沈清辞说。
种师中点了点头。
他把那份催战令拿起来,又看了一遍,动作很慢,像一个在战场上用了一辈子刀枪的人,忽然发现自己连一张纸都拿不稳了。他的手指在纸边上停留了一下,然后放下。
“逗挠,兵家大戮也。”他把这句话念出来,声音不高,但很沉,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石头里凿出来的,“吾结发从军,今老矣,忍受此罪名乎?”
他说这话的时候,目光没有看沈清辞,看的是墙上那幅字。那幅他大哥种师道写的字——“但使龙城飞将在,不教胡马度阴山”。
那幅字的纸已经黄了,边角卷起来,被夜风吹得轻轻动。他的目光落在那幅字上,落在那几行字上,落在那个“飞将”上,一动不动。
沈清辞听到这句话,心猛地沉了一下。
像一块石头被扔进了深水里,“咚”的一声,沉到底了。
她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她太知道种师中不会退。
他可以等,可以忍,可以做好一切准备,但他不能接受“逗挠”这两个字。
这两个字,比金军的刀枪更让他无法承受。
不是因为怕死,是因为名节。
一个打了一辈子的老将,在一场仗里,被人指着脊梁骨说“你不敢打”,他受不了。
但沈清辞更清楚,他也会死在这两个字上。
“种帅。”沈清辞开口,声音比平时轻了很多,但每个字都很清楚,“公之名节,我等皆知。但冒进则死,死则太原无援。公若败于杀熊岭,太原必失;太原失,河东亡;河东亡,汴京危。公之一身,系天下安危。请公忍一时之辱,等粮草齐备,等姚古推进,等时机成熟,再进不迟。”
种师中把目光从那幅字上收回来,看着她。
那道目光不锐利,但很沉,像冬天的河水,表面平静,底下全是力量。
“你说的,我都知道。”他的声音很平静,“但朝命难违。”
这四个字落下去,很轻,像一块石头砸在地上,砸出一个坑,再也填不平。
沈清辞看着他,沉默不语。
她知道他是对的。在那个权力结构里,他没有选择。枢密院的催战令,不是“建议”,是命令。
违了,就是“逗挠”的罪名坐实。
到时候不只是他一个人受罚,他手下的兵也会被裁撤、被遣散、被调走。
太原更没人救。
他不进是死,进也是死。不进是屈辱地死,进是壮烈地死,而他选了后者。
“本将不进,罪名坐实,更无法再做任何事。”
(第六十四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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