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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5、我若是男子,也许死得更快。 种师中继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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种师中继续说,声音比刚才高了一点,“进了,至少还有机会。哪怕只有一成的机会,也是机会。不进,连这一成都没有。”
沈清辞无话可说。
即使,她内心那么迫切的想要告诉他“那不成”,“一成的机会等于送死”,“公若死在这里,金人只会更猖狂”。
但这些话在事实面前,一文不值。
不进,他连出兵的机会都没有了。而太原的援军,永远等不到了。
她与他,只能沉默。
书房里安静极了,只有灯芯偶尔噼啪响一声,以及窗外传来远处城墙上隐隐约约传来的号令声,闷闷的,隔了好几道墙,像另一个世界的声音。
沈清辞从袖中取出那卷纸,展开,铺在桌上。
那是她这几天整理出来的情报——金军西路军的最新部署、姚古军的动向、太原城内的守备情况、杀熊岭一带的地形图。
每一条都写得清清楚楚,每一个数字都经过了交叉验证,每一条路线都标注着距离和时间。
“公若不得不进,请用这份情报。”她的手指点在杀熊岭的位置上,“金军的诈退之地,在这里。这一带地形适合伏击,公若推进至此,须倍道而行,不可恋战,不可分兵。粮草若接济不上,不要硬撑,退回来。退回来还能再打,死在那里就什么都打不了了。”
种师中低下头,看那份情报。
他看得很仔细,手指在地图上移动,不是在指,是在量——量距离,量时间,量金军各部之间的空隙。
他的眉头时而皱起,时而舒展,嘴唇微微动着,像是在默算什么东西。
他看完了,抬起头,看着沈清辞。
“你的情报,都是准的?”
“准的。”沈清辞说,“每一条都核实过。”
种师中点了点头。
他把那份情报折好,收进袖中,放在胸口的位置。
他的手在那里按了一下,像是确认它不会掉出来。
然后他忽然开口,“你若是男子,朝廷早用你了。”
沈清辞看着他,认真回道:“我若是男子,也许死得更快。”
种师中愣了一下。
他看着沈清辞,那双眼睛里有意外,有打量,还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
然后他笑了,是一种真正的笑,很轻,也极短。但那一瞬里,那种压在他眉眼间的沉重,忽然松了一下,像一块被撬动了的小石头。
种师中收起笑容,看着沈清辞。那道目光里有太多东西——感激,遗憾,还有一种说不清的什么。
“你去吧。”他说。
沈清辞站起来,行了一礼。
她的腰弯得很深,额几乎触到了膝盖,衣袍的下摆拖在地上,沾了灰。
这个礼她行过很多次,但这一次,她行得特别重。
她转身往门外走去。
“种帅。”
“嗯。”
“保重。”
推开门,院子里的夜风灌进来,吹得她的衣袍猎猎作响,月光落在地上,白得像霜。
老仆站在院门口,手里提着一盏灯笼,橙黄的光照在青砖地上,照出一小方暖色。
***
六月中的真定城外,大军集齐。
沈清辞站在路边的一处土坡上,看着那支九万人的队伍从城门洞里涌出来,像一条灰色的河流,漫过官道,田野,低矮的山丘,一直延伸到天边。
她从来没在现实里见过这么多人聚在一起。
去年在汴京守城的时候,城头最多的时候也只有几千人。
几千人的喊杀声,已经震得人耳朵发麻。
九万人,光是走路的声音,就让她觉得脚下的土地在微微颤抖。
不是整齐的颤抖,是那种无数只脚踩在泥地上、此起彼伏的、闷闷的震动,像很远的地方在打雷,一下一下,不会停。
她站在那里,把那股震动从脚底传到小腿,从小腿传到膝盖,从膝盖传到全身。
她忽然觉得自己的心跳和那些脚步声合在了一处,分不清哪个是她的,哪个是别人的。
种师中骑在一匹灰马上,走在队伍的中段。
他没有打帅旗,只带了一小队亲兵,甲胄是旧的,铁片上的漆皮翻卷着,露出下面灰白的铁。
他的背挺得很直,但沈清辞看见了,他握着缰绳的手在微微发抖——不是怕,是老。
六十七岁了,骑了一辈子的马,手还是抖了。
沈清辞自己骑着一匹枣红马,走在种师中身后不远处。
她穿着男装,青布直裰,头发束得一丝不苟,腰间别着一柄短刀——萧景琰给她的,说“万一用得上”。
她从来没有骑过这么长的路,一天下来,大腿内侧磨得生疼,晚上扎营的时候走路都打颤。
但她没有说过一句。
青黛骑马跟在后面,包袱勒得很紧,腰间那柄短刃在阳光下一闪一闪的。
萧景琰不在队列里,他带着斥候营走在最前面,离大军至少二十里,已经看不见了。
天黑了,大军在一处河边扎营。
帐篷一顶一顶地支起来,从河岸一直延伸到坡地上。
篝火一堆一堆地点起来,火光在夜色里跳动,像无数颗星星落在了地上。
炊烟从帐篷间升起来,混着饭香、马粪的气味、泥土的腥气,还有士兵们身上汗水的酸味,混成一种沈清辞从没闻过的味道。
她坐在自己的小帐外面,把一碗热粥捧在手里,看着那些篝火,看着那些在火光里晃动的影子,听着那些低低的说话声。
“打完这仗,俺就回家,俺媳妇说再不回去就不让进门了。”
“你媳妇?你那媳妇还在吗?金兵来了,跑都没跑掉。”
“……别说了。”
“俺想吃老娘做的胡饼,放了芝麻的那种。”
“等打完仗,俺请你吃。”
“就你?连饷银都领不齐,还请俺吃胡饼?”
“嘿嘿,先欠着。”
那些声音很低,混在一起,听不清谁在说什么。
但沈清辞听见了,不是用耳朵听见,是用别的东西听见了。
那些人不知道自己要去哪里,不知道自己能不能回来。
但他们还在说,还在笑,还在想打完仗之后的事。
她把手里的粥喝完,站起来,往中军帐走去。
种师中的帐里还亮着灯。
他坐在矮桌前,面前摊着地图,正在看。他的手边放着一碗已经凉了的饭,饭上搁着一双筷子,筷子没有动过。
沈清辞站在帐帘外面,通报了一声,里面传来一声“进来”,她掀开帐帘走了进去。
“种帅还没用饭?”
种师中抬起头,看了她一眼,淡淡道:“不饿。”
他把地图往旁边推了推,腾出一块空地,让她坐。
沈清辞在他对面坐下。
帐里只有一盏油灯,火苗被风从帐缝里吹得晃来晃去,把两个人的影子在帐壁上晃得一抖一抖的。
“明日一早,大军继续北上。”种师中的手指在地图上点了一下,“前面就是寿阳。斥候报说,金军在寿阳的守兵不多,大约三千人。”他的语气很平,像在说一件不值一提的事。
沈清辞看着地图上那个标着“寿阳”的小圈,“种帅打算怎么打?”
“围城,但不攻城。”种师中说,“围而不攻,等他们粮尽。寿阳城小,存粮不多,围不了几天。”他顿了顿,“但有一件事,得你帮忙。”
沈清辞看着他。
“辎重。”种师中的声音低了一度,“粮草从真定运过来,路远,沿途盗匪多,金军游骑也多。押运的人手不够,粮草常有断顿的风险。你在汴京那边有人,能不能帮老夫盯着后勤?”
沈清辞想了想,“我让人在真定设个点,粮草从那边走,沿途经过的每一个驿站,都有人盯着。哪一批粮晚到了,晚了几天,什么原因,全部记下来,报给种帅。”
种师中点了点头,“还有一件事,是关于朝廷的赏赐。”
沈清辞看着他。
“兵士打仗,不是为了朝廷,是为了赏钱。”种师中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很稳,“赏赐按时发,士气就提得起来。”
“晚一天,士气就掉一分。晚三天,兵就不听你的了。但现在后勤跟不上,赏赐总是拖。老夫没办法。”
他顿了一下,“你能不能帮老夫想个办法?”
沈清辞仔细思考了一会儿,“赏赐发不了银子,发别的东西。布匹、粮食、盐,都可以。这些东西军中都有,先借着,等银子和粮草到了再补上。借的时候记一笔账,让兵士知道这是借的,不是扣的。”
种师中把这几条在心里琢磨了一遍,点了点头。
“还有一件事。”种师中又开口。
“种帅请说。”
“粮草,还是不够。”
沈清辞沉默了。
她看着地图上那条从真定延伸到太原的补给线,那条线太长了,像一根绷得太紧的弦,随时可能断。
她知道种师中说的对,后勤跟不上不是他的错,是朝廷的问题,是那些在汴京催战的人根本不给他时间把粮草备齐。
但她没有办法。她只是一个随军的幕僚,变不出米,变不出面,也变不出银子。
“我尽力。”她说。
种师中看着她,语带感激,“老夫知道。你尽力了。”
第二天,大军继续北上。
第三天,前线斥候传来消息——寿阳,金军弃城而逃。
(第六十五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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