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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3、你说这是诱敌之计? 东墙上,挂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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东墙上,挂着一幅字。
不是裱好的那种,就是一张纸,直接贴在墙上,纸已经黄了,边角卷起来。字很大,一笔一划,用力很深,像是把全身的力气都压进了这几笔里。
沈清辞看清了那上面的字——但使龙城飞将在,不教胡马度阴山。
她站在那里,看了那幅字很久。
种师中没有回头看她,他还在看桌上的地图。
但他知道她在看什么。
“那是我大哥写的。”他说,声音很平静,像在说一件不值一提的事。“几年前,他从西北回来,写了这幅字,送给我。我说,‘大哥,你留着吧’。他说,‘我留着没用,你留着,你还能打’。”
沈清辞的喉咙动了一下。
种师中抬起头,看着她,“你与我大哥很熟悉?”
沈清辞点了点头,“熟悉。”
种师中又看了她一眼,没有问在哪里认识的,没有问怎么认识的,只是点了点头。
沈清辞行了一礼,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她停了一下。
“种将军。”
“嗯。”
“保重。”
种师中没有回答。
她听见身后传来地图被重新展开的声音,纸页沙沙响。
她推开门,走进院子里。
阳光砸在她身上,热辣辣的。
老仆把她送到门口,关了门。
沈清辞站在巷子里,看着那扇关上的黑漆木门,看了很久。
巷子很窄,两边的墙很高,把阳光切成了窄窄的一条,落在她脚前。
风吹过来,带着竹叶的沙沙声,从墙那头传过来。
她转过身,往巷口走。
阳光很晃眼,她眯了一下眼睛,没有停。
***
汴京。
朝堂上的消息传得比风还快。
三路并进、救援太原的部署,从酝酿到颁行,不过短短数日。
沈清辞在甜水巷那间茶摊里,听顾长风把这道军令的每一条细节报出来。
“种师中出河北,姚古出河东,张灏出汾州。”顾长风的手指在桌上画着路线,指尖蘸了茶水,在木纹上留下一道浅浅的水痕,“三路,各领各的兵,各走各的路,各打各的仗。会师地点——太原城下。”
沈清辞在心里把那三条路线仔细思考了一遍。
种师中的路线最长,要从河北绕过来,沿途关隘多,金军游骑多,补给线拉得最长。
姚古的路线最短,从河东直接北上,但他的兵是三个将领里最少的,也是最老的。
张灏的路线居中,但他太年轻。
“姚古和张灏的底细,查了吗?”沈清辞问。
顾长风从袖中取出一卷纸,展开。
纸上是密密麻麻的字,人名、年龄、履历、战绩、脾气、毛病,一条一条,写得清清楚楚。
“姚古,六十二岁,河东人。打过西夏,立过功,升过官。但近十年没打过仗了,手下的兵也老了,甲胄生锈,刀枪钝了,士气不高。他这个人……”
顾长风顿了顿,“畏战。不是怕死,是怕输。怕输了丢官,怕输了丢脸。他会在能打的时候不打,拖到不能不打的时候再打。”
沈清辞在心里,默默把“畏战”这两个字记下来。
“张灏,二十八岁,枢密院张枢密的儿子。”顾长风的声音低了一度,“没打过仗,但读过兵书。年轻,气盛,想在太原城下建功立业。可惜,经验不足。他手下的兵是新募的,没上过战场,也没怎么练过。”
沈清辞把“年轻气盛、经验不足”这几个字在心里放了一下。
沈清辞把那卷纸接过来,从头到尾又看了一遍。然后折好,收进袖中。
“在姚古军中安插一个人。”她说。
顾长风凝眉看着她,“什么人?”
“能接近中军帐的人。不用太高,能听到军令就行。姚古什么时辰发的兵、走的哪条路、粮草还有多少、士气怎么样——这些,都要知道。”
顾长风想了想,道:“有一个。叫赵七,是河东人,早年跑过商,后来在军中当过几年书吏。”
“年前刚投到我这边,底子干净,没人知道他和我们有关系。他正好在河东那边,能想办法混进姚古的兵营。”
沈清辞记下了这个名字,“让他进去。告诉他,不需要传假情报,不需要做任何多余的事。他只需要看着听着。把看到的、听到的,如实传回来。”
顾长风点了点头。“好。”
沈清辞站起来,“我去见种师中将军。”
种师中的书房还是那副样子。
窗户关着,只开了半扇,阳光从那一半透进来,在青砖地上切出一道明亮的刀痕。
书案上的地图换了一张,更大,更密,山川关隘标注得更细。朱砂笔搁在砚台上,笔尖上的朱砂是湿的,刚用过。
种师中站在书案后面,手里拿着那份三路并进的军令,看了很久,然后放下。
他的脸上没有表情,但沈清辞看见他的手在桌沿上握了一下,又松开了。
“三路并进,节制不统一。”沈清辞没有绕弯子,“种将军知道这是最危险的部署。”
种师中抬起头看着她,那双眼睛里的光,满是确认。
“本将知道。”他说,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很真实。
“姚古如果失期,您的粮草接济会出问题。”沈清辞说,“您的路线最长,补给线最脆弱。姚古在河东,他的兵离太原最近,如果他不按时推进,金军就会集中兵力对付您这一路。”
种师中沉默了很久。
他拿起桌上那份军令,又看了一遍,然后放下。
“本将亦知之。”他的声音很平,像在说一件早就知道的事。“但这是朝命,本将无法独自改变部署。”
沈清辞知道他说的对,便没有再说话。
种师中是一个将领,不是决策者。他能决定的是什么时候出兵、走哪条路、怎么打,但他决定不了朝廷要不要用这个方案,也无法预测姚古会不会失期,张灏会不会冒进。
种师中看着她,眼神中带着一些轻微的期待,“你能不能帮本将盯着点姚古那边的情况?”
沈清辞没有任何犹豫地答应,“能。”
种师中闻言,点了点头,“多谢。”
沈清辞从种师中那里出来,回到客栈,开始写信。
信是写给顾长风的,告诉他赵七的事,让他尽快安排。信写完了,交给青黛送出去。然后她坐下来,等。
萧景琰是在第三天傍晚到的。
他从西军赶来,马身上全是汗,鬃毛贴在脖子上,呼哧呼哧地喘着粗气。
他的脸上有风尘,嘴唇干裂,眼下有青黑,但那双眼睛还是那样——深得像冬夜。
他进门的时候,沈清辞正在看地图。
她抬起头,看见他,把桌上的茶推过去。
萧景琰端起茶碗,一饮而尽,然后从怀里取出一卷纸,展开。
“金军西路军的情报。”他的声音有点哑,但每个字都很清楚,“粘罕避暑云中,大营不在太原前线。他留了兵,分就畜牧。太原城外,金军的防守一度空虚。”
沈清辞的手指在地图上移动,落在太原的位置上。她看着那些标注着金军营地的标记,在心里换算着距离和时间。
“一度空虚。现在呢?”
萧景琰看着她,“空了大约十天。十天之后,金军又回来了。”他顿了顿,“而且回来的速度很慢——所以,这个‘空’,不像是真的空。”
沈清辞的手顿了一下。
“我在西军的时候,和粘罕交过手。”萧景琰的声音压得很低,“他善用诈退。先把兵撤了,让你以为他走了,等你追上来,他再合围。他这次在太原城外留的那个空档,太整齐了。不像是仓促撤走的,像是算好的。”
沈清辞在心里仔细盘算着这句话,想起种师中说的“两手准备”。再加上顾长风送来的那份情报——“金军守备空虚,正宜进兵”。
对照,比对,推敲。
“这是诱敌之计。”她确定地说。
萧景琰点了点头,赞同道:“金人善用诈退。你信了,追了,他就合围。太原城外那一片,地形适合伏击。”
沈清辞站起来,把两份情报收好。“我再去见种师中将军。”
种师中仔细看了这两份情报,沉思良久。
“你说这是诱敌之计?”他问。
沈清辞点了点头。
种师中站起来,走到窗前,推开那半扇关着的窗。
窗外的阳光涌进来,照在他的脸上,把他的皱纹照得很清楚。看着窗外那丛竹子,竹叶在风里轻轻摇曳,发出沙沙的响声。
他看了很久,然后转过身。
“还是按照之前说的,两手准备。”他说。
沈清辞看着他。
“不能不打,不能全打。”种师中说,“打,但不能中了诱敌之计。推进,但不能冒进。姚古那边,你帮本将盯着。张灏那边,本将也让人盯着。至于金军——”他顿了一下,“如果他们真的撤了,我们就打。如果他们是诈退,我们就等。”
沈清辞点了点头。
种师中又低下头,看着那两份情报。
他的手指在桌面上叩了两下,很轻,很慢,像一个老人在想心事。沈清辞站起来,行了一礼,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她停下。
(第六十三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