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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0、死生以之。你不懂! 沈清辞走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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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清辞走了两步,忽然停下来。
身后有人在说话,是两个路过的妇人,一个穿蓝袄,一个穿绿袄,手里都挽着篮子。
她们从沈清辞身边走过,没有看她,自顾自地说着。
“你听说了吗?守城的时候,有个女的,带着义勇在城头扔震天雷,炸死了好多金兵。”
“女的?不能吧?”
“真的,我邻居的姐夫在城上当兵,他亲眼看见的。说那个女的穿着男装,但一眼就能看出来是个女的。”
“那她叫什么?”
“不知道,没人知道。有人说姓沈,有人说姓李,还有人说根本不是女的,是个太监。”
“太监?一个太监怎么能上城?”
“谁知道呢,反正传什么的都有。”
她们走远了,声音越来越轻,最后消失在暮色里。
沈清辞站在那里,把那两个妇人的话听完了,然后继续往前走。
顾长风跟上来,走在她旁边。
“沈娘子,”他低声说,“要不要——”
“不用。”沈清辞说。
她继续往前走。
汴京的暮色从墙头漫上来,从屋檐漫上来,从柳梢漫上来,一点点,把整座城吞进去。
街上的灯笼一盏盏地亮起来,橙黄的,昏黄的,在暮色里浮着,像一颗颗快要熄灭的星。
沈清辞走在那些灯光之间,影子被拉得很长,打在青石板路上,忽长忽短。
她忽然想起一件事。
去年中秋夜,她在画舫上,看见汴河里漂满了河灯。
莲花状的,一盏一盏,顺着水流往下游淌。
那是一个太平盛世的尾巴。
现在,河面上什么都没有,只有黑沉沉的水。
她收回目光,继续往前走。
***
找到陈东,是在汴京城南一间破落的客店里。
沈清辞本不知道他住在这里。
她先去了太学。
太学的门还是那扇门,朱漆色,铜钉,门口的石狮子还是那两头,张着嘴,露着牙。
她把名帖递进去,门房看了一眼,还给她,说了一句:“陈东?早就不是太学生了。”语气平平的,像在说一件不值一提的事。
沈清辞问了几个地方,最后在城南榆林巷尽头的那间客店里找到了他。
客店很小,只有三间房,门口挂着一面褪了色的幌子,幌子上写着“平安客栈”三个字,字迹已经模糊了,不仔细看根本认不出来。
院子里的青砖缝里长满了草,水缸是空的,缸底积着一层干裂的泥。楼梯踩上去吱呀作响,扶手摸上去是湿的,潮气渗进了木头里。
陈东住在二楼最里面那间。
沈清辞敲门的时候,里面沉默了很久,久到她以为里面没有人,却突然门开了。
陈东站在门口,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儒衫,还是那件,袖口的毛边更大了,领口磨出了线头。
他的头发比上次见面时长了一些,用一根布条随便束着,有几缕散落在额前。
他瘦了很多,颧骨高高地突出来,眼窝深深地凹进去,下巴尖了,像刀削过的。
但他的眼睛还是那样——亮得灼人。
那光,一丝都没灭。
“沈先生?”他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那笑容和从前一样,是真的,从心里溢出来的笑。
但他的脸色太白了,白得像纸,嘴唇上也没有血色。
“你怎么找到这里的?”
沈清辞走进去,不动声色地四处打量:屋子很小,一张床,一张桌,一把椅子。桌上摊着纸和笔,墨还没干,纸上是刚写了一半的文章。字迹很密,一笔一划,认认真真。
床边放着一只旧包袱,包袱打着补丁,补丁的颜色和包袱不一样,新旧参差。墙角堆着几本书,书页发黄,边角卷曲,有的散了线,用麻绳重新扎着。
沈清辞在椅子上坐下,陈东便在床上坐下。两个人之间隔着那张桌子,桌上那篇文章的墨迹在灯影里反着微光。
“听说你被逐出太学了?”沈清辞说。
陈东没有否认,点了点头。
“上个月的事。”
他的声音很平,像在说别人的事。
“主和派说我是‘煽动士人、扰乱朝纲’,太学里有人附和,祭酒顶不住,就把我除名了。没事。”
他笑了笑,“不在太学,照样可以上书,照样可以说话。”
沈清辞看着他。
他的手指在膝盖上轻轻叩着,一下一下,不急不慢。
陈东根本不知道自己处于什么样的危险中,也不知道那些把他逐出太学的人,下一步要做什么,更不知道那些在朝堂上笑着说话的人,手里的刀已经举起来了。
她从袖中取出一个布包,放在桌上。布包不大,但沉甸甸的,落地时发出闷闷的一声响。
陈东看着那个布包,没有打开。
“你这是什么意思?”他的声音忽然变了。
“你先拿着。”沈清辞说,“在城外找个地方住一阵。相国寺那边有间农舍,清静,没人打扰。你先避一避,等风头过了再说。”
陈东没有看那个布包。
他看着沈清辞,那目光里有不解,有困惑,有一丝他看不懂的东西。
“我躲起来,那些话谁来说?”他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很硬,像石头。
沈清辞知道他会这么说。
她来之前就清楚的知道,但还是忍不住来了。
“那些话,可以换时机说,但人,不能死了再活。”
陈东仔细琢磨了一遍这句话,然后摇了摇头。
“死生以之。”
他说了这四个字,声音不高,但很重,重到像一块石头砸在地上,砸出一个坑。
“你不懂。”
沈清辞看着他。
她如何不懂?她比任何人都懂。
她当然懂那种“死生以之”的决绝,懂那种“就算死也要说”的冲动。
她在李纲府门口听过他说“臣请以死谏”,在茶摊里见过他攥着拳头说“我去联络”,在城门口见过他笑着说出“他日有用我处,万死不辞”。
她知道,他是认真的。
不是表演和口号,是那种把命押上去的认真。
但她还是忍不住来找他。
因为她知道结局。
“我懂。”沈清辞很肯定的说。
陈东愣住了。
“你死了,你的话也就死了。”沈清辞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很清楚,“活着,才能让更多人听见。”
陈东沉默了很久。
他的目光从她的脸上移到桌上那个布包上,又从布包上移到窗外那片暮色里。
窗外有什么?一条窄巷,一堵高墙,几片被风吹落的树叶。
他看了很久,手在膝盖上停下了,没有再叩。
灯影在他的脸上晃了一下,他的嘴角动了一下,不是笑,是某种说不清的表情,像是在和自己打仗。
他伸出手,把那个布包拿起来,放在膝盖上,有打开。
布包在他的手底下微微陷下去。
“你究竟是什么人?”他忽然问。
沈清辞迎视着陈东的目光。
那里有太多东西——感激,困惑,还有一种说不清的什么。
她沉默了一会儿。
“一个……来自很远地方的人。”
陈东闻言,没有追问,只轻轻点了点头,“我信你。不管你从哪来。”
沈清辞站起来。“我走了。”
陈东把那个布包放在桌上,送她到门口。
两个人站在走廊上,暮色从走廊的尽头涌进来,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
对面的屋顶上蹲着一只猫,黄白相间的,眯着眼睛,看着他们,喵了一声,跳下屋顶,不见了。
“沈先生。”陈东忽然开口。
沈清辞看着他。
“你让我活着。我答应你,我活着。但我不能躲起来。”他的声音很平静,但每个字都很稳,“文章我还会写,太学的同窗我还会联络。他们会听的。只要还有人听,我就还在说。”
沈清辞站在暮色里,看着他那张苍白瘦削的脸,眼睛还在发光。她在来之前就知道,她劝不住。
她只是点了点头。
陈东忽然问:“你怎么知道,我想要那些?”
沈清辞看着他,平静道:“我不知道。但我猜你可能会需要。”
陈东闻言,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那笑容还是和从前一样,是真的笑,是那种从心里溢出来的笑。“你这个人,真是神了!”他说,“什么都猜得到。”
沈清辞没有接话,转身,走下楼梯。
楼梯在她脚下吱呀吱呀地响,一下一下,像是人的心跳。
她走到院子里,走到那面褪了色的幌子下面。
暮色更浓了,把整个院子都染成了灰蓝色。风吹过来,带着远处谁家院子里栀子花的香气。
沈清辞走了两步,忽然停下来。
她想起一件事:1127年,陈东,被杀。
这几个字在她脑子里清清楚楚,像是被刻在石头上的铭文。
她知道她救不了他——至少现在救不了。她不知道将来能不能,但她把这件事压进那个放了很多事的地方,压实,盖好,封存起来。
然后她走出那扇门,走进暮色里。
巷子很长,两边的墙很高,把暮色切成了窄窄的一条。
沈清辞走在那条窄窄的光里,影子被拉得很长,拖在身后的青石板路上。
她没有回头。
(第六十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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