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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1、沈娘子,你继续干…… 李纲离京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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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纲离京的那天,汴京城外起了风。
五月的风本该是暖的,穿单衣正好,但那天不一样。
风从北边灌过来,带着黄河边上的沙土,打在脸上,生生的疼。天灰蒙蒙的,云压得很低,像一块旧抹布,脏兮兮地挂在天上。
沈清辞站在城门外的官道旁,等着。
她没有随那些送行的人流一起出城,而是提前到了,站在路边一棵老槐树下,把身影藏在树荫里。
送行的人很多。
李纲的门生、旧部、故交,还有一些她不认识的面孔,挤在城门口,揖让拜别,絮絮叨叨。
李纲站在马车旁边,一一回礼,脸上带着那种在朝堂上站了几十年的人才有的表情——不冷不热,恰到好处。
沈清辞没有立刻走过去。
她在等。
等那些人散尽。
等了大约半个时辰,送行的人终于走了。
城门那边安静下来,只剩下几个守城的士兵靠在门洞两侧,打着哈欠。
李纲的马车还停在原处,车夫坐在车辕上,手里攥着鞭子,没有催。
李纲站在车旁,没有上车。他转过身,往老槐树这边看了一眼。“出来吧。”他说。
沈清辞从树荫里走出来,走到他面前。
两个人之间隔了三步远。
阳光从云缝里漏下来,落在他们之间的地上,亮晃晃的,像一道刀痕。
沈清辞看着李纲,心里一动。
他老了,背稍微有点驼,那件官袍穿在身上,空荡荡的,像挂在衣架上。
但他的眼睛依旧还是很亮。
“学生来迟了。”沈清辞行了一礼。
李纲摆了摆手,“不迟。该走的都走了,不该走的——”他看了她一眼,“也快走了。”
沈清辞知道他说的“不该走的”是谁:种师道。
她低下头,没有接话。
李纲靠在车辕上,把两只手拢在袖中,望着城外那片灰蒙蒙的天。
远处有鸟从麦田里飞起来,扑棱棱的,往南边去了。
他的目光跟着那些鸟走了一段,然后收回来。
“你当初说的对。”他说。
沈清辞抬起头。
“朝堂不可恃。”李纲的声音很平,没有起伏,“老夫以为能撑住,撑到金人退了,撑到种帅来了,撑到局面稳下来。但撑不住了,不是能力不够,是——”他顿了一下,“是位置不对。在朝堂上,老夫说了不算。但在河北,以后老夫说了算。”
沈清辞闻言,沉默半响,然后开口,“公在河北,不是结束。”
李纲看着她,那目光里有审视,有打量,还有一种莫名的欣慰。
“我知道你想说什么。”他忽然说,“河北义军,宗泽,韩世忠——你的网铺得很大。”
沈清辞的手在袖中微微攥了一下。
她以为自己做得够隐蔽了,以为李纲不知道。她以为那些在相州与康王的会面、在磁州与宗泽的交谈、那些通过顾长风的关系网传递出去的信件,都藏得很好。
但他都知道。
他一直都知道。
她没有否认,也没有解释。她只是站在那里,迎着他的目光。
李纲没有追问,看着她的眼睛,看了很久,然后点了点头。“我不问你为什么。”
沈清辞等着。
“我只问你一件事。”李纲说,“你要把这盘棋,下到哪一步?”
沈清辞沉默了。
她想过这个问题,从穿越过来的第一天就在想。
她要做什么?她能做什么?她想做什么?
但每一个答案都不够好。
她想让这座城活下去——但这座城已经快死了。
她也想让那些人活下去——但很多人已经死了。
她更想改变历史——但历史像一辆失控的车,她拼尽全力推着,它还是在往下滑。
她想了很久。
她想了很久。
久到李纲换了一个又一个姿势靠在车辕上,也久到车夫在车辕上换了一次又一次攥鞭子的手,更久到风把那片灰蒙蒙的云吹走了,阳光涌下来,照在他们身上,把一切都照得发白。
她开口了,“我想让这盘棋,不要下到最坏的那步。”
李纲看着她,目光在她的脸上停了一瞬,然后移开,望向远处那片麦田。
麦田在阳光里泛着金黄,沉甸甸的,但没有人收。
“不是赢。”他说的不是问句。
“不是赢。”沈清辞说,“是不要输到最坏。”
李纲点了点头。
沈清辞从袖中取出一个小布包,递过去。布包不大,沉甸甸的,用蓝布包着,打了死结。
“这是?”
“路上用的。”沈清辞说,“不是给您,是给跟着您的那些人。他们一路跟到河北,不能让他们饿肚子。”
李纲接过布包,在手里掂了掂,没有推辞,收进了袖中,转过身,踩着脚踏,上了马车。
车帘垂下来,把里面的光线切成了两半。
沈清辞站在车外,看不见他的脸,只看见那双手——那双放在膝盖上的手,骨节粗大,青筋暴起,指甲剪得秃秃的。
马车动了,车轮碾过官道的土路,吱呀一声,开始往前滚。
沈清辞站在原地,看着那辆马车越走越远。
车帘被风吹开了一角,她看见了那张脸——李纲靠在车壁上,闭着眼睛,嘴唇微微动着,不知道在说什么。
车帘落下来,那张脸被遮住了。马车继续往前走,越走越远,越走越小。
车轮扬起的尘土在风里飘着,黄蒙蒙的,像一层纱。
沈清辞站在那里,看着那片尘土,站了很久。
身后传来脚步声,她没有回头。
那脚步声走到她旁边,停住了。
萧景琰站在那里,和她一起望着那个方向。
那片尘土已经散了,那辆马车已经看不见了。
官道上空空的,只有几道车辙印,从城门口一直延伸到天边,像两条细细的线,把这座城和远方连在一起。
沈清辞转过身,往城里走。
萧景琰跟上来,走在她旁边。
两个人并肩走在暮色里,影子被拉得很长,拖在青石板路上,一长一短,一前一后。
谁都没有说话。
风吹过来,把她的头发吹散了。
她没有拢。
***
种师道病重的消息,是李纲离京前告诉沈清辞的。
“去看看他吧。”李纲说,声音很低,“他在城南的营帐里,不肯进城。太医去了几次,他不让看,说‘小病,不碍事’。但谁都知道,那不是小病。”
沈清辞是和萧景琰一起去的。
城南,种师道的营帐还扎在那片旷野上,和两个月前一样。
但一切都变了。
营帐还是那几顶,灰色的,旧旧的,在风里微微鼓着。
军旗还挂着,但旗面上的“种”字已经褪了色,在暮色里几乎看不清。
守门的亲兵认出了沈清辞,没有通报,掀开帐帘让他们进去了。
帐里很暗。
窗户关着,只有一盏油灯,搁在矮桌上,火苗昏黄黄的,把帐壁上的影子晃得忽长忽短。
空气里有一股陈旧的药味,混着泥土和皮革的气息,闷闷的,压得人喘不过气。
种师道躺在床上。
不是那种讲究的床,就是一块门板,铺了一层薄褥子,褥子已经旧了,棉花结成了块,身上盖着一床旧军被,被面上有几处补丁,补丁的颜色和被子不一样,新旧参差。
他瘦得不成样子了。
沈清辞站在床边,看着那张脸。
那张脸上的肉都掉了,颧骨高高地突出来,眼窝深深地凹进去,嘴唇干裂,起了皮,下巴尖得像刀削的。
他的头发像一堆白色的枯草,没有光泽,散在枕头上。
只有那双眼睛,闭着,但眼皮下面还能看见眼珠在动。
沈清辞在床边的椅子上坐下,把被子往上拉了拉,盖住他露在外面的肩膀。
“种帅。”她轻声唤。
种师道的眼皮动了一下。
他睁开眼,那双浑浊的眼睛在昏黄的灯光里,找了一会儿,找到了沈清辞。
他的嘴唇动了动,声音很弱,弱得像风里快要灭的烛火。
“沈娘子……”他顿了一下,喘了一口气,“你来了。”
“我来了。”
种师道的手从被子下面伸出来,抓住了沈清辞的手。
那只手瘦得皮包骨头,青筋暴起,但抓得很紧,紧得像用尽了全部的力气。
他的手在发抖,但抓着的力道没有松。
“防秋……”
他的声音太弱了,弱到沈清辞几乎没听清。但她听清了。她听清了那两个字。
“防秋。”
他又说了一遍,声音比刚才大了一点,但大得不多。
“防秋!”
第三遍,他用尽了力。
那声音像从胸腔的最深处挤出来的,带着一辈子的血泪,都压在这两个字里的重量。
沈清辞握紧他的手,“我知道,种帅。我知道。”
种师道的目光从沈清辞脸上移开,往旁边转了一下。
他的眼睛在昏黄的灯光里找了很久,找到了萧景琰。
他的眼珠动了一下,嘴唇动了动,没有声音,但他的眼睛在说“你来了”。
沈清辞俯下身,凑近他。
“……沈娘子。”他的声音断断续续的,像一条快要干涸的溪流,还在流,但已经流不动了。
“种帅,我在。”沈清辞的声音很轻,轻到像是怕惊醒什么。
种师道看着她,那双浑浊的眼睛里,忽然有了一点光。
“你……继续干。”
沈清辞愣住了。
她的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说不出话。
她只是点了点头。
种师道把目光从她脸上移开,重新望着帐顶。
(第六十一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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