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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9、如我所想,但还是想亲眼看看 五月的汴京 ...

  •   五月的汴京,沈清辞是独自回来的。
      萧景琰留在相州,说是“盯着康王府的动静”。青黛也留在了相州,说是“帮顾长风盯着南下的商路”。
      沈清辞知道,他们都有自己的事要做,而她也需要一个人回来一段时间。
      有些路,得自己走。
      她从相州出发,骑了两天的马,过了黄河,又走了一天,才到汴京。
      城门口照例排着队,进城的人比出城的人多。
      那些出城的人,脸上带着笑,像是终于可以去办等了很久的事;进城的人,脸上带着木然,像是被迫回来面对不想面对的东西。
      沈清辞排在队伍里,前面是一个挑担的货郎,担子里装着几匹粗布、几包针线;后面是一辆牛车,车上坐着一个老妇人和一个七八岁的孩子,孩子的眼睛红红的,像是刚哭过。
      轮到她了。
      守城的士兵看了她一眼——一个穿着青布直裰的年轻后生,面皮白净,不像商贩,不像农民,也不像读书人。
      他的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下,然后落在她腰间那块通行令上,是宗泽给的那块。
      士兵拿起来看了看,又看了看她,还给她,摆了摆手。
      “进去吧。”
      沈清辞走进城门。
      汴京,她回来了。
      和两个月前离开时相比,街上的行人多了,店铺开了大半,小贩的叫卖声此起彼伏,有人在路边摆摊卖炊饼,热气腾腾的,白面香飘出去老远。
      一切看起来都恢复了正常——甚至,比正常还要好。
      金军退了,城门开了,买卖重新做起来了,老百姓的脸上有了笑模样。
      但沈清辞知道,那些笑是暂时的。
      这座城正在用一种假装什么都没发生的方式,试图把自己修回原样。
      可有些东西碎了,是修不回去的。
      顾长风在甜水巷那间茶摊等她。
      茶摊还是老样子,几张木桌,几条长凳,用竹竿支起的布棚,布棚已经褪了色,从深蓝变成了灰白。
      掌柜的还是那个姓孙的,见沈清辞进来,愣了一下,然后点了点头,没有说话,转身从里间端出一壶茶,放在桌上。
      顾长风坐在最里面的角落,面前摆着一碗茶,已经凉了。
      他比两个月前瘦了一些,颧骨更高了,眼窝更深了,但那双捧着茶碗的手还是很稳,一点也不抖。
      他穿着一件半旧的青布直裰,袖口挽着,露出一截小臂,小臂上那道新添的划痕已经好了,结的痂掉了,留下一道淡粉色的印子。
      “沈娘子。”他站起来,拱了拱手。
      沈清辞在他对面坐下,倒了一碗茶,喝了一口。茶水凉了,有点苦,但她没有皱眉。
      “说吧。”她说。
      顾长风把手伸进袖中,取出一卷纸,放在桌上,展开。纸上密密麻麻写满了字,是这两个月的记录——朝堂上的变动,官员的升迁贬谪,军队的调遣遣散,粮价的涨跌,民间的声音。
      沈清辞没有打断他,让他一条一条,慢慢说。
      “李纲大人被排挤出京了。”顾长风的声音没有起伏,像在念账册,“出任河北宣抚使,说是‘宣抚河北’,其实是被赶出汴京了。朝堂上容不下他,主和派天天在官家面前说他‘揽权’、‘专断’、‘好大喜功’。”
      “至于种师道种帅——”他顿了一下,“种帅已经卧床不起了。太医说,是旧伤复发,再加上心气郁结。朝堂上没人去看他,只有李纲走之前去了一趟。”
      沈清辞的手在桌下微微攥了一下,脸上却没有流露出异样的表情。
      “战备,悉数撤销了。”顾长风的声音更低了一些,“火药局裁了,刘铁匠带着工匠们回了老家,走之前托人带话,说‘沈公子的罐子,他记得’。勤王军被遣散了,那些从各地赶来的队伍,粮饷断了,兵器收了,人也散了。有的回了老家,有的——”他停了一下,“有的去当了土匪。”
      沈清辞又喝了一口那碗凉茶,“还有呢?”
      “朝廷在追索金银。”顾长风的声音里终于有了一丝波动,不是愤怒,更像是在叹气,“第一次围城欠下的金银,金人走了,但朝廷没忘。”
      “派了使臣到处催收,汴京城里的大户被压着交,交不出的就抄家。老百姓也被摊派了,每家每户按人头摊银子,交不起的打板子,打完继续交。街头巷尾都在骂,但没有人敢大声骂,怕被听见。”
      沈清辞听完,没有立刻说话,只是坐在那里,喝完了最后一口凉茶,把碗放在桌上后,默默看着碗底那片茶叶。
      茶叶泡得太久了,已经烂了,碎成几片,沉在碗底,像一摊烂泥。
      “都和我想的一样。”她说。声音平淡,没有起伏,像在说一件早就知道了的事。
      顾长风看着她,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但没有说出来。
      沈清辞站起来,“我还是想亲眼看看。”
      她从茶摊出来,一个人走在汴京的街上。
      五月的阳光很好,照在青石板路上,亮得晃眼。
      街上的行人很多,有挑担的,推车的,还有牵着孩子的,挽着篮子的。
      有人在路边卖花,竹篮里装着栀子花,白白香香的,花瓣上还带着露水。
      还有人在卖糖葫芦,红艳艳的山楂串在竹签上,在阳光里泛着亮晶晶的糖光。
      也有人在卖旧书,摊在地上,纸页发黄,边角卷曲,风一吹就翻几页。
      这座城在试着活回去。
      但沈清辞知道,有些东西已经死了。
      她走到城南榆林巷。
      那间曾经堆满棉袄、坐满妇人的空屋,门关着,窗闭着,门上贴了一张告示,白纸黑字,盖着官府的朱红大印。
      她没有走近看,不用看她也知道写的什么——多半是“征用”“充公”之类的字眼。
      她静静站了一会儿,转身走了。
      她走到粮仓的位置。
      三座粮仓。
      她先去了第一座在东榆林巷,门开着,里面空荡荡的,只有墙角堆着几袋发了霉的陈粮,袋子破了,粮食漏出来,洒了一地,老鼠在粮堆里窜。
      走到南市口市,第二座粮仓门关着,铜锁是新的,在阳光里发亮。她问了旁边卖菜的,卖菜的说:“王家的,王仲山王大人家的。早几个月就收了,不卖粮了,堆了别的东西。”
      第三座她没去看,也不用看了。
      沈清辞又去了她当初义勇训练的地方。
      那片空地上长满了草,荒了,有几只鸡在草里刨食。
      当初吴三刀带着人在这里练刀、练枪、练队列,喊杀声震天。
      当初她从城头下来,浑身是血,站在这里,看着那些年轻人,心里说“他们能守住”。
      但现在,一个人都没有了。
      她在那片空地上,站了很久。
      风吹过来,带着野草和泥土的气息,还有远处不知谁家院子里炊烟的味道。
      她忽然想起种帅。
      想起他说“防秋,防秋,防秋”时的样子,想起他从宫里出来时那张铁青的脸,想起他走在巷子里、步子很稳但很慢的背影。
      她知道,在不久的以后,她再也见不到那个背影了。
      她转身,往汴河方向走。
      五月的汴河,水是绿的,岸边的柳树已经长得很茂盛了,柳条垂到水面上,被风吹得轻轻摇。
      河面上有船,货船,客船,还有画舫。
      画舫上有歌声,软软的,糯糯的,唱的是什么她听不清,只听见那调子,悠悠的,绵绵的。
      河对岸有人在钓鱼,坐在马扎上,戴着斗笠,一动不动。
      有人在河边洗衣服,棒槌一下下地捶,声音闷闷的。
      有人在喊孩子回家吃饭,拖着长音,一声一声,在暮色里传得很远。
      沈清辞在河边找了一块石头,坐下来。
      她看着水里的倒影,水波荡漾,把她的脸揉碎了又拼起来,拼起来又揉碎。
      她看了很久。
      一年不到的时间。
      去年的八月十五,她从这条河里爬上来。
      那时候的她,刚穿来,浑身湿透,妆花了,口脂糊了,裙子沉甸甸地往下坠,还不知道这座城会变成什么样子。
      之后,她做了那些事——囤粮,造火药,画地图,守城,伏阙,夜闯李府,烧牟驼岗,救溃兵,见康王,见宗泽。
      她做了能做的所有事。
      但这座城还是在往下滑,像一辆失控的车,她拼尽全力推着,但它还是在往下滑。
      她没有后悔,只是她很累。
      身后传来脚步声,她没有回头。
      “沈娘子。”是顾长风的声音。
      沈清辞没有动,依旧坐在石头上,望着河面,“你怎么来了?”
      “不放心。”顾长风在她身后站住,没有走过来,“你一个人,在河边坐着。”
      沈清辞没接话,顾长风也没有再说。
      两个人就这样站着,一个在石头上坐着,一个在岸上站着。
      风吹过来,把柳条吹得沙沙响,把河面上的倒影吹得一晃一晃的。
      过了很久,沈清辞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灰,转过身,轻声说:“走吧。”
      顾长风蹙眉看着她,问道:“去哪?”
      “回去。”她说,“回相州。”
      (第五十九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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