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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8、你跟着她,好好护着她。 宗泽来的那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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宗泽来的那天,沈清辞正在院子里给顾长风写信,把相州这边的情况大致说了一下,尤是对刘破虏那条线的后续安排,写得很清楚,粮草的数目也核了一遍,正写到一半,青黛从门口进来,“姑娘,外头有人来访,说是宗汝霖,要见您。”
沈清辞闻言,停了笔。
宗泽,字汝霖,进士出身,在河北做地方官,这几年一直在和金军打交道,打得很硬,从不退半步,这一带的义军,有几支是他帮着联络起来的,他在河北,是真的在做事的人。
她把笔放下,“快请他进来。”
宗泽进来的时候,沈清辞凝眉看了他一眼。
眼前的这位老者,年约六十多岁,头发花白,穿着一件半旧的官袍。
官袍是青色的,面料有些发白,但浆洗得整整齐齐,没有一丝褶皱。
他的腰板挺得很直,肩膀宽,站在那里,像一棵老松树;脸被风吹得粗糙,颧骨高,眉骨高,眼窝深,那双眼睛却很亮。
身材不高,但站着的方式很稳。
他上下打量了一眼沈清辞,开门见山,“你就是那个献策的?老夫听说你。”
“宗公请坐,”沈清辞道,把桌上的纸往旁边推了一下,“您是怎么听说的?”
“相州就这么大,”他毫不客气地在那把椅子上坐下,继续道:“康王那边有人说,说来了个献策的女子,策论写得有两把刷子,老夫有些好奇,就来看看。”
“宗公看过那两份策论了?”
“看过,康王让人誊了一份给老夫,老夫有几个问题。”
“请问。”
“听说你说汴京可能失守,你怎么判断的?”
这个问题,赵构昨晚也问过,但问的方式不一样,赵构问的是试探,是在确认她说的是不是真的,今日宗泽问的,是那种已经有了自己的判断、想看她的判断和自己的是不是相同的问法。
沈清辞仔细思考了一下这个差别,冷静道:“有三条依据。”
“一,金军的战略意图,不只是劫掠,是要把宋的北方防线彻底打开,打开了,将来才能更深入,这次退,是因为粮草和后勤的问题,不是因为他们的战略意图达成了。”
“二,朝廷的应对能力,主和派在朝里的力量,不因为这次守住了就消失,反而可能因为守住了、让管家觉得‘守住了就够了’,而变得更强,有这道力量在,防秋的部署会被一次次消耗。”
“三,黄河防线,那三镇的条款若真的执行,太原、中山、河间若真的交割,黄河以北就是开着的门,金军下次来,不需要再走这么远,那条线一旦松了,汴京的压力,比这次大出不止一倍。”
宗泽听完这三条,在心里仔细衡量了一遍,没有立刻说话,稍后道:“你说的这三条,老夫认同。我们得出的结论是一致的。”
“宗公的判断,应该比我早得多。”
“是早,但没有用。你的策论递上去,有人看。老夫的……”
“朝廷如今的态度呢?”他问。
“主和派占了上风。”沈清辞说,“李邦彦在朝堂上说‘金人已退,不必再议守城之事’,说‘火药局可以裁了’,说‘守城的义勇该散了’。管家年轻,耳朵软,谁在他面前说得多,他就听谁的。主和派天天在他耳边说,主战派的话递不到他面前。”
宗泽的手又在膝盖上握了一下。
这一次,他没有松开。
“黄河防线呢?”他的声音更低了。
“已经废了。”沈清辞说,“梁方平带着两万人守黄河,金兵一到,他第一个跑。两万人一天就没了。金兵下次再来,渡河会比今年更容易。河北的兵没了,黄河岸边的渡口没人守了,金兵想从哪里过,就从哪里过。”
沈清辞没有再继续,而是转移话题道:“宗公,您今日来,是要问我义军的事吧?”
宗泽看了她一眼,有点疑惑,“你怎么知道?”
“您在河北做义军的事,做了很久。而我的策论里,义军那一条,会是您最在意的。而且,那一条,最能被质疑,你会有不同看法。”
“你认为老夫会有不同看法,说明你认为你那一条,可能写得不够。那你说,你的看法是什么,不是策论里的,是你真实的看法。”
沈清辞把手放在桌上,组织了一下语言,道:“义军,是种子,不是果子。”
宗泽闻言,动了动眉角,但没有打断,等她继续说。
“现在,这一带,河北,山东,有多少支义军,各守各的,各吃各的,有的护乡,有的已经开始变了,变成那种手里有人、就开始找地盘的。”
她停了一下,“这两种,分出来,不是因为人的本质不同,是因为没有一个结构把他们放进去,没有人告诉他们,你们做的这件事,是有人认的,是有地位的,是有粮草保证的。”
“没有这些,时间长了,护乡的也会变,变成别的,因为人要活,要吃饭,护乡护着护着,护不了自己的时候,就顾不上乡了。”
“所以,你要给他们编制?”
“不只是编制。编制是形式,里头要有实际的,比如稳定的粮草。不是打完仗再给,是平时就在的,让他们知道这件事有人在背后撑。”
“还有地位,义军的头目,要给名分,不是官职,是认可,是朝廷承认他们做的事,承认他们在这里。”
“给了这些,他们才是为国而战,不是为一己之利,不是为了今日这口饭。这两者之间,差的不是人,是结构。”
宗泽沉默不语,过来片刻,他把手从膝上拿起来,沉声道:“你说的,和我想的,八成是一样的。”
“八成?”沈清辞问道,“还有两成不一样的地方,是哪里?”
宗泽把嘴角动了一下,“剩下的两成,是时间,你说‘现在要种’,但老夫比你更急,老夫认为不只是现在,是立刻,是今日,是不能再等。你还有时间等,老夫没有。”
沈清辞知道他这句话是真的。
“宗公,那两成,我来追。您说立刻,我听,您说在哪里,我去。我比您年轻,我能跑,让我来做那个跑腿的。”
宗泽闻言,沉默了很久。那间院子里安静了,三月末的风过来,把院子角落里那棵槐树的叶子动了一下,细碎的声音,在那个安静里更细了。
“真奇女子,”他道,那四个字,不是赞美,是陈述。
他站起来,从怀里取出一块牌子,不大,比手掌小,木头的,深棕,边缘磨光了,正面刻字,“河北制置使宗泽行令”,八个字,是他的令牌,是他在河北这一带的通行令。
他把那块牌子放在桌上道,“拿去,你若在河北遇到麻烦,拿这个。河北的义军,认识这块牌子的,会放你过,也会帮你。”
沈清辞把那块牌子看了一眼,没有立刻拿,“宗公,这块牌子,是您在河北做事的凭据,给了我,您那边——”
“老夫还有,这是备的一块,给用得上的人,而你,用得上。”
沈清辞站起来,把那块牌子拿起来看了一眼,然后放下,整了整衣襟,往前走了一步,对宗泽行了一个正式的礼,“谢宗公。”
宗泽没有躲。他站在那里,受了这一礼。
然后他转身往外走。
走到院子,他看见了萧景琰。
“西军的。”
“是。”萧景琰恭敬地回道。
“哪部?”
“种师道麾下,张宪部。”
“好。你跟着她,好好护着她。”
“是。”
宗泽没有再多说,推门出去了。
他的步子不快,但很稳,每一步都踩得很实。他的背影在巷子里越来越远,越来越小,最后消失在阳光里。
院子里,沈清辞还站在原来的位置,手里拿着那块牌子,把它翻过来,看了一下背面,背面是素的,没有字,只有那块木头本来的纹路,是那种用了很久之后、把纹路磨出来了的那种,细的,往木头里去,是时间磨出来的。
萧景琰从廊下走过来,走到她旁边,侧头看了一眼那块牌子,问道:“宗泽给的。”
“嗯,”她道,把那块牌子收进袖里,“河北通行令,往后用得上。”」
“往后,你要往河北走?”
“不是现在,是将来,将来会有需要去河北的时候。那时候,这块牌子,能让路顺一些。”
萧景琰闻言,沉默了许久,忽然问沈清辞,“宗泽大人,你怎么看他?”
“脊梁。”
“嗯。”
“只可惜他不会活太久。”她说,然后把嘴里的后半截压下去。
她没说的是,建炎元年,宗泽会死,会在向钦宗三呼“渡河”而不得之后。
“他把自己用得太狠了。”她最终只说了这一句。
“所以,那两成的急,你说你来追?”
“是,他等不了,我来跑。这件事不能等他来做,要提前做,在他还能看见结果的时候,把那件事做到一个样子。”
“什么时候?”萧景琰问道。
“回程。从相州回去,走河北这段路,走一走,看一看,把刘破虏那边收到的消息拿来,和顾长风收集的并起来,在宗泽那边建一条联络的线。不是今日,是回程,一件一件来。”
“嗯,”萧景琰应了,“那今日,还有别的事吗?”
“没有了。”她道,“今日,只要把刚才的信写完。”
她往桌边走,坐下,拿起笔,找到刚才写到一半的地方,低下头,继续写给顾长风的信,把相州这边的情况,一条条写完,送出去。
院子里,槐树的叶子在风里动了动。在廊边,那盆三月末的兰花,已经有了花苞,但还没有开,似乎在等着某一天,把积攒的东西放出来的状态。
萧景琰静静站在廊下,默默看着那个写信的背影,心里想着刚刚宗泽说“好好护着她”,他应了“是”。
那个“是”,说出来的时候,他没有多想。现在回想起来,那不是因为宗泽的请求,也是他自己的。
(第五十八章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