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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4、凭我,是沈清辞。 马蹄声响起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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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蹄声响起来,踏在官道的土路上,嗒嗒,嗒嗒,嗒嗒。
走出几十步,青黛回头看了一眼。
陈东还站在城门口,没有走。他的身影在晨光里显得很小,像一根钉在原地的木桩。他的儒衫被风吹得贴在身上,鼓起来又凹下去,鼓起来又凹下去。
他的脸已经看不清了,但沈清辞知道,他一定还在笑着。
但她没有回头。
青黛轻声说:“姑娘,陈郎君还在那儿站着。”
沈清辞没有说话,也没有回头。可她眼前浮起那张脸,那张笑着的,全是光的脸。
走出去五六里,官道两边开始出现田地。麦子快熟了,一片一片的黄,在晨光里泛着金。
有人在田里弯腰割麦,有人在地头捆扎,有孩子在田埂上跑。他们抬起头,看了看官道上这三个人,又低下头去,继续干活。
和城里不一样。城里那些人,眼睛里全是疲惫,全是怕。城外这些人,眼睛里还有活着的力气。
萧景琰走在最前面,沈清辞在中间,青黛在后面。三个人排成一列,马蹄声嗒嗒嗒,一下一下,在晨风里传得很远。
走了一段,青黛催马赶上来,和沈清辞并排。
“姑娘。”青黛开口,声音不大,像是怕被谁听见。
沈清辞看着她。
“你刚才对陈郎君说,好好活着。为什么说那个?”
沈清辞沉默的望着前方那条长长的路。
路两边的麦田在风里翻着金色的浪,麦浪一层一层,涌向天边。
天很高,云很淡,几只鸟从田埂上飞起来,扑棱棱的,往南边去了。
“有些人,”她说,“活下来,比什么都重要。”
青黛愣了一下,没有再问。
又走了一段,萧景琰忽然勒住马,沈清辞诧异的看了他一眼,顺着他目光的方向看去——官道上空空的,什么都没有。只有他们三个人留下的马蹄印,和风吹起的尘土。
“有人跟着。”萧景琰说。
沈清辞的手顿了一下。“几个?”
“一个。”萧景琰说,“跟了五里了。”
沈清辞没有说话,又回头看了一眼。官道上还是空的,看不见人。
萧景琰下了马,把缰绳递给青黛,叮嘱道:“等我一会儿。”
他转身往回走,走到路边,走进一片林子里。那些树长得很密,树干粗壮,枝桠交错,把晨光切成了无数碎片。
他走进去,很快就看不见了。
沈清辞和青黛停在原地,等着。风吹过来,带着麦子快要熟透的香气,还有林子里腐叶和青苔混合的味道。
远处有鸟在叫,一声一声,很脆。
等了大约一刻钟,林子里有脚步声传来,萧景琰走出来,上了马。他的手上没有血,刀也没有出鞘。他只是坐在马上,把缰绳在手里绕了一圈,什么话都没说。
沈清辞看着他,轻声问:“处理了?”
萧景琰点了点头。
“谁的人?”
“司马珏。”
沈清辞没有再说话,只是望着前方那条路。
路很长,一直延伸到看不见的地方,路的尽头是天,天的尽头是云,云的尽头是另一片天。
她早就知道,这条线不会断。
从她在汴河里被人推下去的那一夜起,这条线就牵在她身上了。牵了这么久,还在牵着。
“走。”她说。
马蹄声重新响起来,嗒嗒,嗒嗒,嗒嗒。
****
出城的第二天,他们在一处驿道岔口停了下来。
岔口立着一块石碑,碑上的字被风雨剥蚀了大半,只隐约看出“相州”和“西去”几个字。
两条路从这里分开,一条往东北,一条往西北。往东北的是去相州的路,往西北的是去西军的方向。
三匹马停在石碑旁边,谁都没有动。
萧景琰下了马,站在岔口,望着西北那条路。
那条路很长,一直延伸到看不见的地方,两边是刚返青的麦田,麦苗一拃高,绿得发亮。
远处有几个黑点在移动,是早起的农人,弯着腰在地里劳作。
他看了很久,然后开口,声音比平时沉了一些。
“我应该回西军。”
沈清辞坐在马上,没有下来。
她看着他站在岔口的背影,那道背影绷得很直,肩线在晨光里显得比平时更宽,但不知道为什么,看起来有些沉。
她没有立刻接话。
青黛勒住马,停在沈清辞身后,看看萧景琰,又看看沈清辞,没有说话。
萧景琰转过身,看着沈清辞,“那是我的根。老兄弟都在那里。回去,我能打仗,能带兵,能——”
他顿了一下,把后半句咽了回去,但沈清辞知道他没有说出来的那半句是什么:能报仇。
西军是他在这个世界上最熟悉的地方,是他长大的地方,是他父亲战死的地方。
那里有他的袍泽,有他的部属,有他打了几年代仗攒下的名声。
回去西军,他是一呼百应的将领。
但去相州,他什么都不是。
沈清辞下了马,走到他面前。
两个人之间隔了三步远。晨风从麦田里吹过来,带着青苗的腥气,还有远处村子里鸡鸣的声音,一声一声,断断续续。
“康王现在是个闲散亲王。”萧景琰说,语气不重,但每个字都像石头一样实,“什么都不是。”
沈清辞看着他,“他将来不是。”
萧景琰的眉毛动了一下,看着沈清辞的眼睛,想从那道目光里找到答案——
开玩笑?不,她从来不开玩笑。
夸张?不,她从来不说没有把握的话。
她在说一件她认为一定会发生的事情。
“将来?”萧景琰把这两个字在嘴里咀嚼了一遍,“将来是什么时候?”
沈清辞没有回答。
她不能说,也不能告诉他,一年后汴京会破,两年后二帝会被掳走,三年后康王会在应天府登基,建立南宋。
她什么也不能说,只能站在那里,把那些话压在喉咙最深处,压成一道看不见的痕。
“我需要你先跟我去相州。”她说。
萧景琰看着她,“为什么?”
沈清辞往前走了一步,能看清他眼角那道细纹,也能看清他下巴上没刮干净的胡茬,更能看清他眼底那片青黑。
“景琰。”
她叫了他的名字,这两个字从她嘴里说出来,很轻,轻到几乎被风吹散。
萧景琰的目光动了一下。
“你的仇,我会帮你了。”沈清辞说,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钉子一样砸下去,“但那个人在李邦彦府。要动他,需要更大的力量。相州,是那个力量的起点。”
萧景琰沉默了。
他站在那里,把这句话放在心里,翻来覆去地过。
沈清辞没有再说话,只是站在那里,等着。
青黛还在马上,看着他们。
她没有插嘴,也没有催促,只是把缰绳在手里攥紧了一些,让马安静地站着。
风吹过来,把石碑旁边的一株野草吹得弯了腰。远处那几个农人已经从地这头走到了地那头,弯着腰,一刀一刀地割着麦青。太阳又升高了一些,把麦田照得一片亮绿,晃得人眼睛疼。
萧景琰开口了,“你凭什么?”
沈清辞看着他。
“你凭什么帮我了?”他的声音不高,但很沉,像从胸腔最深处推出来的,“那个人,我查了三年。李邦彦是当朝宰相,门生故吏遍天下。司马珏是他最信任的门客,替他处理最见不得光的事。你一个——你一个从江南来的女子,在汴京待了几个月,你凭什么说‘我会帮你了’?”
这是试探。他要知道她手里的牌。
沈清辞没有躲。她迎上他的目光,把那些牌一张一张亮了出来。
“凭我知道金军的路数,凭我在城头守了四十多天,凭李纲现在对我的信任。”她顿了顿,“凭康王记住了我的名字。”
萧景琰的目光在她的脸上停了一瞬。
“凭我,是沈清辞。”
这句话落下去,很轻,但落得很实,像一颗石子扔进深水里,沉到底,不动了。
萧景琰看着她,看了很久。
他的目光从她的眼睛移到她的嘴角,从她的嘴角移到她的下颌,从她的下颌移到她的肩。
那道目光不锐利,像冬天的河水,表面平静,底下全是重量。
他看了很久,久到青黛在马上换了一只手攥缰绳,久到远处那几只鸟又从麦田里飞起来,扑棱棱的,往南边去了。
他没有说话,只是转过身,走回马旁边,从青黛手里接过缰绳,翻身上马,坐在马上,把缰绳在手里绕了一圈,然后看了沈清辞一眼。
“相州。”
只有两个字。
青黛看了看萧景琰,又看了看沈清辞,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她催马走到沈清辞旁边,低声道:“姑娘去哪我去哪。”声音不大,但很稳。
沈清辞看了她一眼,没有说什么,翻身上马。
三个人,三匹马,重新上路。
这一次,没有人再争论。
马蹄声踏在驿道的土路上,往东北方向去。
走了大约一个时辰,驿道拐了一个弯。弯道旁边有一片小树林,林子边上蹲着一个人。
那人穿着一身破旧的棉袄,棉袄上打了好几个补丁,补丁的颜色深浅不一,新旧参差。他的头发花白,乱糟糟的,像是很久没有洗过。
(第五十四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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