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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3、陈东,你好好活着。 沈清辞把要 ...
沈清辞把要走的路想了一遍,从汴京到相州,过了黄河之后往北,快的话七八天,慢的话半个月。
她把路上可能用的东西都备了——干粮,水,银两,药,还有那枚玉坠。
她把玉坠从怀里取出来,又看了一遍,然后收进去,贴着心口放好。
萧景琰推门进来,在她对面坐下。
两个人之间隔着那盏油灯,火苗跳动着,把他们的影子投在墙上。
“送到了?”
“送到了。”
“他怎么说?”
“他说——”萧景琰看着她,“老夫明白。”
沈清辞闻言点了点头。够了。她不需要李纲说“谢谢”,他明白了,那封信就算没白写。
“我们明天走。”她说。
萧景琰没有问她去哪,他已经知道了:相州,康王。
他点了头。
两个人沉默了一会儿。
油灯的火苗跳了一下,灯芯噼啪响了一声,很轻,但在安静的夜里听得很清楚。
“睡吧,明天赶路。”他转身往外走,走了两步,忽然停下来。
“还有一件事。”他没有回头,“李纲问我,跟不跟你走。”
沈清辞的手微微攥紧了袖口。
“你怎么说?”
“我说跟。”萧景琰的声音很平,像在说一件早就定下来的事,“他点了头。说‘去也好,相州那边,需要有人’。”
沈清辞没有说话。
萧景琰停了一下。“他还说了一句话。‘替老夫看着康王。’”
说完,他推开门,走进夜色里。脚步声渐渐远了,笃,笃,笃,踩在巷子的青石板上,一下一下,越来越轻。
沈清辞站在门口,望着那个方向,望了很久。月光落在地上,白得像霜。远处的城墙上还有火把在亮,昏黄的光在夜色里浮着,像快要熄灭的星星。
她转过身,走回屋里,在灯下坐了一会儿。窗外的风大了些,吹得窗纸沙沙响。
她吹灭了灯,然后站起来,走到窗前,推开窗。月光照进来,淡淡的,像一层薄纱。
沈清辞往窗外看了一眼——
巷口,有一个人影。
那人影站在拐角处,半面身子藏在墙后面,只露出半个肩膀和一只脚。没有动,就那样站着,像是在等什么,又像是在看什么。
月光照不到那个角落,沈清辞看不清那人的脸。但她看见了那个人影站了一会儿,然后转身,消失在巷子深处。脚步声很轻,像是怕被人听见。
沈清辞站在窗前,看着那个方向,看了很久。然后她关上窗,回到床边,躺下来。她闭上眼睛,把那个人影在脑子里过了一遍。她没见过,也不认识的人,但那个人影站的地方,是能看到她这间屋子的最佳位置。
肯定是司马珏的人,不需要证据,她知道。
她没有起来,没有喊人。
明天,她就要走了。
今夜,是她在汴京的最后一夜。
***
天刚蒙蒙亮,城门已经开了。
沈清辞站在城门口,望着那道斑驳的门洞。晨光从东边照过来,把门洞里的阴影切成了两半,一半暗,一半明。
守城的士兵靠在门洞两侧,有的打着哈欠,有的揉着眼睛,有的低着头在系腰带。
他们看了一眼沈清辞三人 ,很快移开了目光。
每天都有出城的人,不稀奇。
沈清辞把这座城门看了最后一眼。
五个月前,原主从这道门走进来。
那时候是八月,天还热着,城门口挤满了人——挑担的行商、推车的农户、牵着孩子的妇人、吆喝着卖吃食的小贩。
有人在吵架,有人在笑,有孩子在人群里钻来钻去。
原主坐在马车里,掀开帘子往外看,满眼都是人头。
那时候原主根本不知道这座城会变成什么样子。
后来她来了,她知道的。
现在,城门口的人流稀稀落落。
几个背着包袱的汉子低着头匆匆走过,一个牵着驴的老头慢慢往外走,驴背上驮着两口旧箱子,箱角磨得发白,绑绳勒得很紧。
有个妇人站在城门边,红着眼睛往城里望,不知道在等谁。她的包袱掉在地上,她也没有发现。
没有人说话,只有脚步声,和偶尔几声驴叫。
这座城,像被抽走了什么东西。
萧景琰牵着两匹马站在她身侧。他今天换了一身深色短褐,没有看城门,看着城外那条官道,官道在晨光里灰扑扑的,两边是刚翻过的田地,泥土还泛着潮。
青黛背着包袱站在另一边,包袱打得很紧,里面装着干粮、水、换洗衣裳,还有几个火药局剩下的震天雷——萧景琰说,路上用得着。她穿着那身粗布青褂,袖口挽着,露出一截结实的小臂。腕上那道旧伤疤在晨光里格外清楚。
三个人站在那里,望着那个方向。
谁都没有说话。
萧景琰昨夜说的话还在沈清辞耳边。
“李纲问我,跟不跟你走。”——“我说跟。”——“他说‘去也好,相州那边,需要有人’。”——“他还说,‘替老夫看着康王。’”李纲把萧景琰放走了。
不是因为他不需要人,是因为他觉得相州那边更需要人。或者说,他觉得沈清辞那边更需要人。
“替老夫看着康王。”——李纲知道康王将来会有用。
他也许不知道将来会变成什么样子,但他已经闻到了风向。
一个在朝堂上站了这么多年的人,不可能闻不到。
身后传来脚步声。
沈清辞回过头。
陈东站在三步开外。他还是穿着那件半旧的儒衫,洗得发白,袖口磨出了毛边,却浆洗得干干净净。头发用一块同色的布巾包着,脸上带着笑——可那笑容底下,有什么东西沉在那里。
他瘦了,比上次见面时瘦了一圈。颧骨更高了,眼窝更深了,眉心多了几道竖纹。可眼睛还是那样——亮得灼人,像深冬的星子,又远又冷,但那光不灭。
“沈先生。”他叫她,拱了拱手。
在这座城里,知道她是女子的人不多,但陈东知道。
他第一次见她的时候,她在李纲府的偏厅里坐着,穿着男装,头发束着,但那双眼睛瞒不住人。
他没有问过她为什么女扮男装,也没有问过她到底是谁。
他只是叫她“沈先生”。
沈清辞点了点头,拱手行礼,“陈兄。”
陈东走过来,走到她面前,站住。他看了看萧景琰和青黛,又看了看她。
他看了很久,像是要把这张脸记住。
“要走了?”
沈清辞点了点头。
陈东沉默了一会儿。晨光照在他脸上,那些疲惫的痕迹被照得清清楚楚。
可他还是笑着拱起手,深深行了一礼。那一礼行得很重,腰弯得很低,低到几乎与地面平行。他的儒衫在风里轻轻动,袖子垂下来,露出里面打着补丁的里衣。
沈清辞愣住了,“陈兄——”
陈东直起身,看着她,“我不知道你究竟是谁,”他说,“可我知道,你做的事,比我多。”
沈清辞没有说话。
陈东继续说,“太学生伏阙那次,你在宣德门外说的话,我听见了。后来我一直在想,你是谁。”
他看着她的眼睛,那目光里有感激,有敬佩,还有一种说不清的情绪。
“现在我也不问。只一句话——”他的声音沉下去,沉到像是从胸腔的最深处挤出来的,“他日有用我处,万死不辞。”
沈清辞站在那里,望着他那张脸。
那张脸上全是光,和第一次见他时一样,和李纲府门口那个高声喊着“臣请以死谏”的人一样,和那天在茶摊里攥着拳头说“我去联络”的人一样。
那光,从来没灭过。
可她知道,两年后,这光会灭。
靖康二年,金兵破城。
他会再次上书,会再次请愿,会被砍头。头颅挂在城门口,示众三日。没有人敢收尸。
而现代史书上只会写四个字:陈东被杀。
她张了张嘴,想说你别再上书了,你快跑吧,去南方,去没有人认识你的地方,也想说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
可她什么都没有说。
那些话到了嘴边,都显得很轻,轻到说出来没有任何意义。
她开口了,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很清楚:“你好好活着,这比什么都强。”
陈东愣住了。
他看着沈清辞,那目光里有不解,有困惑,有一丝她看不懂的东西。
他不明白为什么在这个时候,她会说“好好活着”。
不是“保重”,不是“后会有期”,是“好好活着”。这三个字太重了,重到他不明白为什么要用在这里。
可他只是笑了笑,那笑容和刚才不一样。刚才的笑是客气礼貌的,这个笑是真的,是从心里溢出来的,压都压不住。
“好,”他说。
沈清辞看着那个笑。
她忽然有些想哭,可她没有,只是点了点头。
“保重。”
陈东也点了点头。“保重。”
城门那边传来喊声。
“要关城门了——要走的快走——”守城的士兵在喊,声音粗哑,带着不耐烦。
沈清辞转过身,萧景琰已经把马牵过来了。他翻身上马,把另一匹的缰绳递给她。
沈清辞踩着马镫,翻上去,坐稳,把缰绳在手里攥紧。
青黛也上了马,把包袱在身前勒紧。
她没有回头。
“走。”
(第五十三章完)
司马珏的人今夜来了,看见了,走了——他们知道她还在,知道她明日要走,知道今晚不是时候。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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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3章 陈东,你好好活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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