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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5、你们是护乡的,还是抢家的? 老人低着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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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人低着头,面前燃着一堆火,火不大,但烟很浓,一股一股地往上飘,被风吹散,化成灰白色的烟缕,飘进林子里。
他手里攥着一沓纸钱,一张一张往火里放。火苗舔着那些黄纸,纸卷起来,变黑,变脆,变成灰,飘起来,落在他的膝盖上,落在他面前的地上。
沈清辞勒住马。
萧景琰和青黛也勒住马,看着她。
沈清辞下了马,把缰绳递给青黛,走过去,蹲在那个老人旁边。
老人抬起头,看了她一眼。
那是一张被风霜刻满了的脸,皱纹深得像刀刻的,皮肤粗糙得像老树皮。
眼睛浑浊,眼角有泪痕,干了,留下一道白色的印子。
他的嘴唇干裂,有几道口子,渗着血丝。
沈清辞看着他面前那堆火。火不大,但烧得很旺,纸钱的灰烬在热气里打转,像一群白色的蝴蝶。
“给谁烧的?”她问。
老人的声音沙哑,像含着沙,“我儿子。”
沈清辞没有说话。
老人又往火里放了一张纸钱,动作很慢,手在微微发抖。纸钱落进火里,火焰猛地蹿了一下,舔着纸边,把纸上的金字烧得扭曲变形。老人看着那片被烧卷的纸,看着那些金字变成灰,飘起来,散在风里。
“浚州。打仗那次,没了。”
沈清辞的手在袖中微微攥了一下。浚州,梁方平溃逃的地方,黄河防线崩溃的地方。两万大军,一天就没了。
那些战报上的数字,那些“阵亡”“失踪”“溃散”——每个数字都是一个人,都是谁的儿子。
她站起来,走回马旁边,从包袱里摸出一锭银子。银锭不大,但够一个老人活很久。她走回去,蹲下,把那锭银子放在老人身边。老人愣住了,看着那锭银子,又抬起头,看着她。那双浑浊的眼睛里忽然有了一点光,不是贪婪,是某种更深的、更沉的东西。
“姑娘——”
沈清辞没有看他。她站起来,走回去,上了马。
老人还蹲在那里,手里攥着那张没烧完的纸钱,望着她。“姑娘,这——”
沈清辞没有回头。
“走。”她说。
马蹄声响起来。
走出去很远,青黛忽然回过头,往后看了一眼。
那个老人还蹲在林子边上,还望着这个方向。他的身影在晨光里显得很小,小得像一棵被风吹弯的草。
“姑娘,”青黛轻声说,“那银子——”
沈清辞没有回答,只是望着前面那条长长的路。
风吹过来,带着烧纸的烟味,淡淡的,像另一个世界的叹息。
萧景琰没有回头,也没有说话,只是走在最前面,把马催快了一些。
马蹄声更密了,嗒嗒嗒嗒,嗒嗒嗒嗒,像一场急雨落在干裂的土地上。
三个人,三匹马,往东北方向去。
太阳升到了头顶,把他们的影子缩成了脚下的一小团。
路还很长,相州还很远。
***
第三天,他们走进了真正的乱世。
驿道还在,但两边的景色全变了。
村庄一个接一个地空着,有的被火烧过,黑黢黢的墙立在那里,屋顶塌了,只剩下几根焦黑的梁,像骨架一样戳在灰蒙蒙的天里。
有的墙还在,但门开着,里面黑洞洞的,什么也看不见,风吹进去,呜呜地响,像有人在里面哭。
田里的麦子熟了,金黄金黄的,在风里翻着浪,但没有人收。
麦穗垂着头,沉甸甸的,已经熟过了,有些开始发黑,有些倒伏在地上,被鸟啄得乱七八糟。
沈清辞勒住马,望着那片麦田,看了很久。
去年秋天,她刚穿来的时候,汴河两岸也是这样的麦田,金黄一片,农人在地里弯腰割麦,孩子在田埂上跑。
那时候她还觉得这幅画面很安宁。
现在再看,只觉得可惜。
麦子熟了,没有人收。种地的人跑了,不知道跑到了哪里,也不知道还能不能回来。
“可惜了。”她说。
萧景琰在她旁边,也望着那片麦田。他的手按在刀柄上,不是要拔刀,是习惯。走了三天,他的手就没有离开过刀柄。
“人跑了,”他说,“金兵来的时候跑的。现在金兵退了,但跑的人还没回来。”
沈清辞没有说话,催马往前走。
走出去十几里,路边开始出现人。
不是村庄里的人,是流民。
三五成群,拖着破车,背着包袱,一步一挨地往南走。
有的抱着孩子,孩子哭得有气无力,声音细细的,像小猫叫。
有的扶着老人,老人走不动了,坐在路边喘气,脸上的汗水顺着皱纹往下淌,滴在干裂的土地上,一下就没了。
有的什么也没有,就一个人,背着一条破被子,低着头往前走,不看他,也不看她,眼睛里什么都没有。
他们的眼睛都是空的。那种空,沈清辞见过。在城头上那些第一次看见金兵的守军眼睛里,在姚平仲溃兵涌进城门时那些人的眼睛里,在城南领粮的队伍里那些攥着布袋不敢松手的人眼睛里。
那是被吓空了的样子,是害怕到了极点之后,整个人都空了。
萧景琰催马走在她旁边,低声说:“别多看。”
沈清辞点了点头,但还是忍不住在看。
她看见一个妇人坐在路边,怀里抱着个孩子,一动不动的。孩子很小,包在一块破布里,脸黄黄的,嘴唇发紫,眼睛闭着。妇人低着头,看着孩子的脸,嘴唇在动,不知道在说什么。
沈清辞勒住马,下了马,走过去,蹲在那个妇人面前。妇人抬起头,看着她。那双眼睛像一口枯井,什么都没有了。
“孩子怎么了?”沈清辞问。
妇人没有说话。
沈清辞伸出手,轻轻碰了碰那孩子的脸,凉的,是已经没有生命温度的凉。她站起来,看着那个孩子很久。
妇人还是坐着,抱着孩子,一动不动,好像只要不动,时间就不会往前走,孩子就没有离开。
沈清辞从包袱里摸出一块干粮,放在那妇人身边。然后走回去,上了马。
“走。”
萧景琰看了她一眼,没有问。青黛也看了她一眼,没有问。马蹄声响起来。嗒嗒,嗒嗒,嗒嗒。
走出去很远,青黛忽然说:“姑娘,那孩子……”她没有说完。
沈清辞没有回答,马蹄声继续响着。
下午的时候,驿道拐进了一片丘陵地带。
路两边是密密的林子,树长得不高,但很密,枝桠交错,把天遮住了大半。
风穿过林子,哗啦啦响,像有什么东西在里面跑。
萧景琰忽然勒住马,手按在刀柄上,没有回头,只是低声说了一句:“有人。”
沈清辞的手在马鞍上按了一下,青黛已经下了马,手按在腰间那柄短刀上。
三个人停在原地,没有动。
林子里安静了一瞬,风也停了,然后林子里走出了十几个人。
他们都穿着破旧的衣裳,有的有甲,有的没有。甲是宋军的制式甲,旧的,磨损得很厉害,甲片上的漆皮翻卷着,露出下面灰白的铁。刀有长有短,有的已经卷了刃。
领头的那个人三十来岁,脸上有一道长长的疤,从眉梢一直拉到嘴角,像一条蜈蚣趴在那里。
他的眼睛很小,但很亮,像两颗钉子,盯在沈清辞身上。
“过路钱。”他说,声音不大,但很稳,是那种做惯了这买卖的稳。
萧景琰的手握住了刀柄。
那人的目光落在萧景琰手上,停了一下,又落在萧景琰脸上,又落在他腰间那柄旧刀上。
那道目光在那柄刀上停得最久。
他的眼睛眯了一下,不是害怕,是在衡量。
沈清辞开口问道:“你们是护乡的,还是抢家的?”
那人愣住了。
他做这买卖不是第一天了,拦过商队,行旅,也拦过逃难的百姓。大多数人的反应是给钱,少数人的反应是跑,极少数人的反应是拔刀,但没有人问过他这个问题。
“你说什么?”他的眉头皱起来。
沈清辞又问了一遍。“护乡的,还是抢家的?”
那人没有回答,而他身后的人互相看了看,有人把手里的刀攥紧了,有人往后退了半步。
沈清辞看着他们的反应,继续往下说。
“若是护乡的,我有个差事要请你们。若是抢家的——”她指了指萧景琰,“你们试试这位。”
萧景琰的手已经从刀柄上移开了。
他坐在马上,居高临下地看着那十几个人,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但那双眼睛是冷的,冷得像冬天的河水,看一眼就觉得骨头缝里灌进了风。
那人看着萧景琰,看了很久。
他身后一个年轻人凑上来,低声道:“大哥,这人——”那人抬了一下手,年轻人闭上了嘴。
“什么差事?”他问。
沈清辞没有立刻回答,眼前这十几个人,脸上有疲惫,有风霜,也有一种说不清的无奈。
那个脸上有疤的人,他的手上有茧,不是握刀握出来的茧,是握锄头握出来的茧。他们原本是种地的。
“相州以北的村庄,有人管吗?”
那人愣了一下,没想到她会问这个。“没有。”他说,“官府的人跑了,金兵来的时候跑了的,就没回来。村子没人管,土匪倒是有,到处抢。我们——”他顿了一下,没有说下去。
“你们原本也是种地的?”沈清辞问。
(第五十五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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