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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8、为什么是康王? 李纲在书房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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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纲在书房里。
他没有去看金军撤退,也没有去参加城头的庆贺,只是独自坐在书案前,面前摊着那张城防图,图上那些朱砂线的颜色已经褪了一些,从鲜红变成了暗红,像旧的血渍。
门开着,沈清辞站在门口,没有立刻进去。
李纲抬起头,看了她一眼。
“来了?”
沈清辞走进去,在他对面坐下。两个人都沉默了一会儿。外面的欢呼声隔着好几道墙传进来,闷闷的,像很远的地方在放鞭炮。
沈清辞开口了:“这不是结束。”
李纲看着她。
“明年他们还会来,而且会来得更狠。”她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落得很实。
“金军这次来是试探——试探我们的虚实,我们的底线。他们得了甜头,知道大宋不敢打、不想打、不会打。明年再来,就不会像这次只是围而不打,而是直接攻城了。”
李纲闻言,沉默了很久。然后他开口,声音比她想象的更平和,“我知道。”
沈清辞看着他。
“但朝廷现在不听这个。”李纲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里没有任何波澜,像终于学会了不去期待。
“金军一退,朝上的调子就变了,有人说‘金人已退,不必再议守城之事’,有人说‘火药局可以裁了,省些银子’,有人说‘守城的义勇该散了,留着也是祸患’。”
沈清辞没有说话。
李纲抬起头,看着她,“你应该不是来跟我说这些的吧。”
沈清辞摇了摇头,“朝廷不听,但我们可以准备。”
她把早就准备好的话说出来,“河北义军要联络,金军这次来,很多地方的义军自己组织了抵抗,有人愿意打,有人愿意守,有人只是缺粮缺兵器缺一个名头。给他们,他们就能用。”
“黄河沿线要设点,不是驻大军,是设斥候、设烽火台,金兵一动,消息就能传过来。粮草要继续囤,火药要继续造,义勇要继续练。”
她从袖中取出一张纸,放在桌上,推过去。纸上写着几行字,每一条都很短,但每一条都指向一件事——明年金军还会来。
李纲拿着那张纸,看了很久。
然后他点了点头。“你说的这些,我来做。”他顿了顿,又道“但你得帮我。以沈清辞的身份。”
沈清辞点了点头。“好。”
从李纲府邸出来,沈清辞直接回了火药局。
陈铁匠正在院子里清□□罐,看见她进来,裂开嘴笑,露出几颗黄牙,“沈公子,金军退了!”他喊了一声,声音大得整个院子都听得见。
沈清辞看着他点点头,嘱咐着,“陈师傅,火药局不能停。”
陈铁匠愣了一下,“可金军都退了——”
“他们明年还会来。”沈清辞说,“而且会比今年更狠。”
陈铁匠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盯着沈清辞的脸,看了几息,“行,”他说,“您说不停,就不停。”
沈清辞站在那里,看着陈铁匠弯腰把那些陶罐一一码好,每一个都检查封口,引线,罐子上的每一条裂纹。
他的动作很慢,但每一步都做得很仔细,像在对待什么贵重的东西。
沈清辞回到屋里,铺开一张纸,开始写信。
信是写给顾长风的,不长,但每一条都写得很清楚:金军虽退,但危机未解。明年春暖,必卷土重来。汴京不可久恃,当早做打算。请你在江南布局商路,以粮、布、药为要。选址须隐蔽,用人须可靠。此事很急,但不可急行,以免引人注目。
信的末尾,她加了一行字:另,若有可靠之人,可托以联络河北义军之事,此事我另有安排。切切。
她写完,吹干墨迹,折好,封起来,递给青黛。
“送出去。快。”
青黛接过信,没有说话,转身走了。
沈清辞一个人坐在灯下,望着那盏油灯。火苗跳动着,把她的影子投在墙上,忽长忽短。窗外,欢呼声还在继续。远处,有人在放鞭炮,噼里啪啦的,一串接着一串。
这座城在庆祝。
它应该庆祝。
但只有沈清辞知道,这不是胜利,这只是暂时的喘息。
金军退了,但他们会回来。李纲守住了城,但他的地位不稳。种师道还活着,但朝廷不肯用他。
而她呢?
她还在,还能做事。
这就够了。
三日后,顾长风的回信来了。
沈清辞接过信,拆开,目光直接落在最后一段。前面那些都是例行汇报——粮价多少,布匹多少,火药局的材料还够用多久。但最后一段,她的手顿了一下。
“另有一事:近日有一姓赵的行商,对南下商路颇感兴趣,问可否深交。此人自称是从北边来的,手里有货,也有路子。但来历不明,出手阔绰,像是背后有人。是否接触,请示下。”
姓赵。行商。对南下商路感兴趣。沈清辞把这几行字看了两遍,然后把信合上,放在桌上。
她知道那个人是谁。或者说,她知道那个人背后是谁。康王。
她想起了——那日在茶室,康王问她“你是什么人”,她没有回答。她说“一个希望殿下平安的人”。
康王记住了那句话。现在他派人来了。
“青黛。”
青黛从外间进来。
“告诉顾长风,接触,但要小心。不要暴露身份,不要承诺任何事,先摸清他的底细。”
青黛点了点头,转身要走。
“等等。”
青黛停住,沈清辞看着她。“让他记住,那个人姓赵。但不止姓赵。”
青黛愣了一下,没有问为什么,推门出去了。
沈清辞一个人坐在灯下,又把那封信看了一遍,然后把灯吹灭了。黑暗涌进来,但这一次她没有闭上眼睛。
她望着窗外那片渐渐暗下去的天,望着城北的方向。
那里,金军的营帐已经拆干净了,只剩下一片被踩烂的泥地。但她知道,明年这个时候,那片泥地上会重新竖起营帐。
而她,要在那之前,把该做的事情做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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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月的最后一场雪,来得悄无声息。
沈清辞推开窗的时候,院子里已经白了。
不是冬天那种铺天盖地的白,是薄薄的一层,像撒了一层细盐,盖在青砖上,墙角的陶罐上,也盖在那棵老槐树光秃秃的枝桠上。
雪还在下,细碎的,无声的,落在手心里,还没看清就化了。
她站了一会儿,把手缩回袖中,搓了搓指尖。
街上有了叫卖声。隔着好几条巷子,隐隐约约的,是卖炊饼的,一声长一声短,拖着尾音,像从前一样。
金军退了好几天了,城门外那片被踩烂的泥地还没干透,但城里的人已经在往前走了。
铺子开了门,小贩上了街,孩子从巷子里跑出来,在雪地上踩出一串歪歪扭扭的脚印。
这座城在试着活回去。
沈清辞拢了拢领口,推门出去。青黛在院子里扫雪,扫帚一下一下,把薄雪拢成一小堆。
她看见沈清辞出来,停下扫帚。“姑娘,萧将军在城头。”
沈清辞看了她一眼。“我没问。”
青黛没有接话,低下头继续扫雪。扫帚划在青砖上,沙沙的,和远处那个卖炊饼的喊声混在一起,竟有几分从前太平日子里的错觉。
沈清辞站了片刻,然后往城头走去。
城头的风比城里大,吹得人睁不开眼。
雪落在垛口上,积了薄薄一层,又被风吹散,重新落,重新积。
萧景琰站在垛口旁边,手扶着城砖,望着城外那片白茫茫的旷野。他今天没有穿那身夜行衣,换了一件深色的棉袍,腰间还是那柄旧刀,刀柄上的缠绳已经磨得起了毛边。肩上的雪落了一层,他没有拍,就让它们积着,把深色的衣料盖成了灰白。
沈清辞走到他旁边,也扶着垛口,望着城外。
两个人谁都没有说话。
城外的田野被雪盖住了,那些被马蹄踩烂的地方、被火烧过的地方、被鲜血浸透的地方——全都不见了。
只有白。
但沈清辞知道,那块地底下埋着很多东西,不是一场雪能抹掉的。
远处,有几个人在雪地里走,很小,像蚂蚁。他们往城门方向来,走得不快,但步子很稳。
沈清辞看了几眼,收回目光。
“我想去相州。”她说。
萧景琰转过头,看着她。雪落在她脸上,落在她睫毛上,她没有擦。她的侧脸在雪光里显得比平时更白,下颌线绷着,嘴唇抿着,眼睛望着城外那片白,像在看很远的地方。
“为什么是康王?”他问。
沈清辞沉默了一会儿。风从北边灌过来,把她的头发吹散了,几缕碎发贴在脸颊上,她伸手拢了拢。
“因为他会活下来。”
话一出口,她就知道说重了。
她感觉到萧景琰的目光落在她脸上,那道目光里有疑问、有打量、还有一种她读不太清的东西。
“我是说,”她改口,声音比刚才低了一度,“他有这个可能。”
萧景琰没有追问,转过头,重新望着城外那片白。
“我陪你去。”
沈清辞的手在袖中微微攥了一下,没有看他,只是点了点头。
两个人又站了一会儿。
雪还在下,比刚才小了一些,落在垛口上,落在衣袍上,落在他们之间的那段空隙里。
(第四十八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