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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9、舅舅,我打算离开汴京。 城下的叫卖 ...

  •   城下的叫卖声还在继续,卖炊饼的已经走远了,换成了卖糖葫芦的,一声一声,拖着尾音,在雪天里显得格外清亮。
      雪开始化了。
      不是太阳出来了,是雪停了之后,温度慢慢升上来了。城垛上的雪变薄了,边缘开始滴水,一滴一滴,落在城砖上,洇出一小块深色的湿痕。
      沈清辞看着那些湿痕,看了一会儿。
      “你不怕死吗?”她忽然问。
      萧景琰没有立刻回答。
      他把这个问题仔细衡量了一下,“怕。”他说。
      沈清辞没有说话。
      “但比死更怕的,是什么都没做过。”他说这句话的时候,声音很平,不是慷慨激昂,不是大义凛然,是一种很安静的东西,像在说一件早就想清楚了的事。
      沈清辞转过头,看着他。
      风把他的头发吹乱了,几缕落在额前,他没有拨开。雪光映在他脸上,把那些刀刻一样的线条照得很清楚——高颧骨,深眼窝,下颌线绷着,嘴角的法令纹比几个月前深了一些。但那双眼睛,那双深得像冬夜的眼睛里,有一种她说不出的东西。
      不是温柔与深情,而是一种更沉实的东西。她忽然觉得有什么东西堵在喉咙里,说不出来。
      她想移开目光,但她没有。她看了他几息,然后转回去,继续看雪。
      雪还在化。城垛上的水珠越滴越快,落在城砖上,落在她的手背上,凉的。
      她把那只手缩回袖中,擦了擦。
      “你说康王会活下来。”萧景琰忽然开口。
      沈清辞没有回头,应了一声,“嗯。”
      “那你会不会也活下来?”
      沈清辞的手顿了一下。
      “我问过你累不累,你没回答。”萧景琰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很清楚,“现在我换一个问法。你会不会活下来?不是这座城,不是你认识的那些人,是你自己。”
      沈清辞没有说话。她站在那里,望着城外那片正在褪去的白。雪化得比她想得快,田野已经露出来了,灰褐色的,一片一片,像伤疤。远处那几个人影已经到了城门口,被城墙挡住了,看不见了。
      她沉默了很久,久到萧景琰以为她不会回答了。
      “会。”她说。只有一个字,很轻,但她说了。
      萧景琰没有再问,只是站在那里,和她一起望着城外那片正在融化的雪。
      风从北边吹过来,带着远方的寒意,也带着黄河解冻的气息。春天要来了,但春天的风还是冷的。
      城下,那几个人已经进城了,脚步声从城门洞里传上来,笃,笃,笃,踩在青石板上,一下一下,越来越远。
      沈清辞低头看了一眼城下的雪地。
      然后她的目光定住了。
      城门外面的雪地上,有一行脚印。从北边延伸过来的,一直走到城门前,停住了。
      只有一行,一个人的。脚印不深,但很清楚,边缘还没有被雪盖住,是新踩的。
      沈清辞盯着那行脚印看了几息,然后抬起头,看了看萧景琰。
      萧景琰也在看那行脚印。
      他们的目光碰到一起,都没有说话。
      脚印是一个人从北边来的。在这个时间,从北边来,不是金人,那会是谁?逃难的?探子的?传信的?
      沈清辞不知道。
      她只知道有人到了,还没有进城,或者已经进去了。
      “走吧。”她说,“回去,还有事。”
      她转过身,往马道方向走。萧景琰跟上来,走在她旁边。
      两个人并肩走下城头,雪还在化,屋檐上的水滴落下来,落在青石板上,滴滴答答,像时间的脚步声。
      ****
      三月里的汴京,终于有了春天的模样。
      城南榆林巷口那棵老槐树发了新芽,嫩绿嫩绿的,在风里轻轻晃。
      街上的行人多了起来,挑担子的、推车的、牵着孩子的,脸上终于不是冬天那种缩着脖子匆匆赶路的表情了。
      金军退了,城门开了,城外的人进来了,城里的人出去了,这座城像一条冻了一冬的河,终于开始重新流动。
      王仲山升官的消息,是在三月初传来的。
      沈清辞正在火药局核对最后一批库存。
      金军退了,火药局要不要撤、撤多少、留多少人,朝堂上还在吵,但沈清辞不管那些,她只管把该清的清完,该封的封好,该留的留足。
      青黛从外面进来,站在门口,犹豫了一下,还是开口了。
      “姑娘,舅老爷升官了。”
      沈清辞的手顿了一下,“什么官?”
      “开封府推官。说是守城期间提供物资有功,朝廷嘉奖。”青黛的声音里有一种替沈清辞不平。
      她跟着沈清辞这么久,知道那些物资是怎么回事——那些粮是沈清辞囤的,那些药是沈清辞买的,那些冬衣是城南的妇人们一针一线缝的。
      王仲山什么都没做,只是在沈清辞出门的时候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现在功劳全成了他的。
      沈清辞没有说话,继续清点手里的陶罐。她把罐子翻过来,检查底部的封口,确认没有裂纹,然后放在“留用”的那一堆上。
      “知道了。”她说。
      青黛看着她,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她跟了沈清辞这么久,知道她的脾气——该说的话会说,不该说的话一句不多。她转身出去了。
      沈清辞一个人站在院子里,在心里把“开封府推官”这几个字掂量了一下。
      推官,从六品,掌刑狱、民事,不算大官,但比王仲山原来的位置升了一级。
      对一个在官场上熬了十几年的人来说,这一级等了太久。
      她知道王仲山会怎么想——终于熬出头了。她也知道王仲山会怎么做——更彻底地投向主和派,因为他要保住这个位置,要往上爬,要爬得更高。
      而主和派,是朝堂上现在最有力量的那群人。
      沈清辞把最后一个陶罐放好,拍了拍手上的灰,出了火药局。
      王仲山是在三天后主动来找她的。
      沈清辞正在屋里收拾东西——不是火药局的东西,是她自己的。几件换洗衣裳,几本账册,几封信,还有那枚并蒂莲玉坠。
      她准备走了。
      金军退了,李纲的处境只会越来越难,火药局随时可能被裁,她留在汴京的意义已经不大了。
      相州,康王,那是她下一步该去的地方。
      青黛进来通报的时候,沈清辞正把玉坠收进怀里。
      她抬起头,看着青黛,青黛的脸上没什么表情,但沈清辞看出来了——青黛不喜欢王仲山,从来不喜欢。
      “让他进来。”沈清辞说。
      王仲山进来的时候,沈清辞看了他一眼,几乎没认出来。
      他换了一身新官袍,石青色的,料子很好,在阳光下泛着暗沉的光泽。腰间的银鱼袋也是新的,垂在身侧,随着他的步伐轻轻晃。
      他的气色比从前好了,脸上有了血色,眼下那道青黑淡了,走路的步子也比以前稳了——是那种终于踩到了什么东西之后的稳。
      “清辞。”他开口,声音里带着一种她没听过的轻快,像是在说“你看,我也能走到这一步”。
      沈清辞行了礼,“舅舅。”
      王仲山在她对面坐下,环顾了一圈这间屋子。
      他的目光从那张旧书案移到那扇糊了黄纸的窗户,从那盏用了好几个月的油灯移到墙角那只补了两道裂缝的陶罐。
      他没有说“你怎么还住在这种地方”,但他的眼睛里有一瞬间闪过的不是心疼,是一种“我早就说过”的意味。
      “舅舅这次来,”他开口,语气里带着一种恰到好处的关切,“是想问问你,接下来有什么打算。”
      沈清辞看着他。
      她知道他不是真的关心她的打算,他是来确认一件事——确认她不会留下来,不会成为他的麻烦,不会在他好不容易爬上去的位置底下垫一块松动的石头。
      “我打算离开汴京。”
      王仲山的脸上飞快地掠过一丝什么,很快,几乎看不出来。不是惊讶,是如释重负。他压住了,没有让它浮上来,但沈清辞看见了。
      “离开?”他的语气里带着恰到好处的挽留,像一个称职的长辈在听说晚辈要远行时应该有的那种反应,“汴京虽然经过了这场兵祸,但毕竟是京城,机会多。你一个——”
      他顿了一下,把“女子”两个字咽了回去,“你一个人在外面,不方便。”
      沈清辞没有拆穿他。“已经定了。”
      王仲山点了点头,没有继续挽留。
      他换了个话题,语气轻快了一些:“城南那些产业,你置办的,舅舅知道。你走之后,舅舅会替你照看着。”
      他在“替你”两个字上加了重音,像是在暗示什么——你看,我还是念旧的,我还是会帮你的。
      沈清辞看着他。
      “舅舅,那些产业,你不要动。那是给百姓的。”她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很清楚。不是请求,是告知。
      王仲山愣了那么一瞬,像被人从背后轻轻推了一下。然后他笑了,笑得很自然,很得体,像一个被晚辈误解了但不计较的长辈。“自然,自然。舅舅怎么会动你的东西?”
      沈清辞点了点头,没有再说什么。她知道他会动。不是因为他坏,是因为他觉得那是他应得的。
      (第四十九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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