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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7、沈娘子,你是个好人啊。 沈清辞走出 ...

  •   沈清辞走出来,站在廊下,把院子里的一切看了一遍——三个刺客,青黛手臂上的血,萧景琰握着刀的手,义勇们举着的火把。
      “点灯。”她说。
      萧景琰看了她一眼,让人把院子里的灯笼点起来。火光照亮了每个人的脸。三个刺客跪在地上,两个低着头,一个抬着头,抬头的那个就是被萧景琰打断手腕的,三十来岁,脸上有疤,眼神很硬,像石头。
      沈清辞走到他面前,蹲下来。
      “谁派你们来的?”
      那人没有说话。他的嘴唇抿成一条线,下巴抬着,不看沈清辞,看旁边的地面。
      沈清辞没有追问。她的目光从他的脸上移到他的身上——黑衣,短刀,腰间系着一条粗布腰带,腰带上挂着一个小布包。她伸手把那个布包解下来,打开。里面是几块碎银子,一包药粉,还有一块木牌。她把木牌翻过来,对着火光看了看。
      木牌上刻着一行小字。字不大,但很清楚——李邦彦府的私印。和当初相国寺那张地图上的印,一模一样。
      沈清辞把木牌攥在手里,站起来。
      青黛走过来,低声问:“姑娘,怎么处置?”
      萧景琰也看着她,“送去李纲那里。三更半夜有人行刺行营参事,人赃并获,李邦彦再大的本事也捂不住。”
      沈清辞摇了摇头。
      “放了。”
      萧景琰愣住了。他看着沈清辞,以为自己听错了。“你说什么?”
      “放了。”沈清辞说。
      院子里安静了一瞬。连那几个刺客都抬起了头,看着这个站在廊下、穿着男装、头发散了一半的女人。
      “为什么?”萧景琰的声音压得很低,但那层低底下有东西在翻涌,“他们来杀你。如果不是青黛,如果不是我来得及时——你现在已经死了。你把他们放了,明天他们还会来。”
      沈清辞迎上他的目光,声音冷静,“杀了他们,或者关了他们,只会加速报复。李邦彦知道我们动了手,下一次派来的就不是三个了。放了,传话回去——我知道那个名字。”
      萧景琰盯着她,看了很久。他看懂了她的意思——不是仁慈,是博弈。杀人,是结束;放人,是开始。
      杀了这三个人,李邦彦会知道她动了手,下一次会派更多的人,更狠的人,更隐蔽的人。
      放了这三个人,李邦彦会知道她手里有东西——那个名字。他不知道她知道的是哪个名字,不知道她知道了多少,不知道她接下来要做什么。
      这种不确定,比刀枪更让人不安。
      萧景琰把刀收回来,插回鞘里,“你要拿那个人做什么?”
      沈清辞没有回答,望着院子里那三个跪着的刺客,望着他们脸上那些困惑、恐惧、不甘的表情。
      “时机未到。”她说。
      萧景琰没有继续追问。
      他转过身,对义勇的人说:“松绑。”那几个人互相看了一眼,没有多话,上前割断了绳子。
      三个刺客站起来,揉着手腕,看着沈清辞,目光里有太多东西——他们不明白,为什么这个女人会放了他们。
      那个断了手腕的刺客最后一个站起来,他的手腕已经肿了,垂在身侧,用另一只手托着。他看着沈清辞,嘴唇动了动,没有说出话。
      沈清辞看着他,一字一句说道:“回去告诉你们主人——我知道那个名字。”
      那人的眼神顿时变了,点了点头,转身,带着另外两个人,从院门走出去,消失在夜色里。
      萧景琰看着那三个背影消失,转过身,看着沈清辞,“他回去会说的。”
      “我知道。”
      “李邦彦会知道你知道。”
      “我知道。”
      “然后呢?”
      沈清辞没有回答,只是望着院门口那片黑沉沉的夜色。
      “然后他会开始想。”她终于说,“想我知道的是哪个名字。想我知道了多久。想我手里还有什么。”
      她停了一下,“一个人开始想的时候,比刀架在脖子上更难受。”
      萧景琰仔细想了一下她这句话,然后忽然笑了。那笑容很短,只是一瞬,但确实是真的笑。
      “你这个人,”他说,“比刀狠。”
      沈清辞没有接话,只是转过身,看着青黛。青黛的手臂上还在流血,血已经把半条袖子都染红了,但她站在那里,一声没吭。
      “青黛,你受伤了,进来包扎。”沈清辞说。
      青黛摇了摇头,“都是些皮外伤,不碍事。”
      “进来。”沈清辞的语气没有变,但青黛听出了那两个字底下的东西,没有再推,跟着她进了屋。
      萧景琰站在院子里,看着那扇关上的门。火把的光在他脸上跳动,把他的影子投在地上,又长又直。
      屋里,沈清辞让青黛坐下,从柜子里取出药箱。她剪开青黛的袖子,露出那两道伤口。
      一道在手臂外侧,不深,但长,从肘弯一直划到手腕;一道在肩膀,短一些,但深一些,血还在往外渗。
      沈清辞没有说话,用棉布蘸了药膏,开始清理伤口。
      她的手很稳,一下一下,不疾不徐。
      药膏涂上去的时候,青黛的肌肉绷了一下,但没有出声。
      “疼吗?”沈清辞问。
      “不疼。”
      “撒谎。”
      青黛沉默了一会儿。“疼。”她说,声音很低,低到只有沈清辞听得见。
      沈清辞没有接话,继续包扎。她把布条绕了两圈,打结,剪断多余的部分,检查了一遍,松紧合适,不会移位。
      “下次不要一个人扛。”沈清辞说,“扛不住的时候要记得喊。”
      青黛看着她,“喊了,你就出来了。你出来了,谁来护你?”
      沈清辞的手顿了一下,没有回答,只是把药箱合上,放回柜子里。
      “你去歇着。”沈清辞说,“今夜不用守了。”
      青黛站起来,走到门口时停住了,“姑娘。”
      沈清辞抬头看着她。
      青黛没有回头,“那个名字,真的有用吗?”
      沈清辞沉默了一下,点点头,“有用。但不是现在。”
      青黛点了点头,推门出去了。
      院子里的灯笼还亮着,把那片青砖照出颜色,那只猫从柴垛里钻出来,慢慢踱到院子中间,在地上嗅了嗅,抬头看了沈清辞一眼,又嗅了一遍,转身,回柴垛里去了。
      沈清辞把那只猫看了一眼,轻笑一声,“它今晚立了功。”
      “记得给它多留点饭。”萧景琰道。
      “嗯,今夜的事,明日告诉顾长风,让他把东墙这边的守备再加一层,不要惊动太多人,要安静地加。还有,谢谢你今夜来得快。”
      ***
      二月底的那个清晨,汴京城是被哭声和笑声同时惊醒的。
      金军退了。
      斥候在天不亮的时候就看到了动静——金营的帐篷在拆,辎重在装车,骑兵在整队。
      天亮的时候,那片连绵了一个多月的营帐已经开始往北移动了,像一条黑色的河流,缓缓从汴京城外的土地上退去。
      然后是欢呼声。
      从城头开始,沿着城墙往两边蔓延,传到每一个守卒的耳朵里,传到每一条巷子,传到每一间还亮着灯的屋子。
      有人在城头跪下来磕头,有人抱着旁边的人哭,有人把帽子摘下来往天上扔,城门开了,百姓涌出去。
      他们站在金军刚刚撤走的营地里,看着那些被遗弃的东西——破帐篷、断刀、烧了一半的粮车、马粪和灰烬,还有那些没来得及带走的旗帜,倒插在泥地里,被风吹得啪啪响。
      有人在那些旗帜上踩了几脚,也有人在那些灰烬里翻找,还有人在空地上跳着,笑着,哭着。
      这座被围了四十多天的城,终于在那一刻活过来了。
      沈清辞静静地站在城头,看着这一切。
      风吹过来,带着城外那片泥地里翻起来的腥味,混着烟火气和马粪的臭味,不好闻,但这是活着的味道。
      她面无表情的看着金军的旗帜从天边消失——黑、白、红,一面面,越来越远,越来越小,最后像一片落叶被风卷走。
      青黛站在她身后,身上还缠着昨夜换过的白布。她的伤没好,但她不肯歇着。
      “姑娘,金军退了。”她低声说,语气里有一种劫后余生的轻快。
      沈清辞没有回答。
      “你不高兴?”青黛问。
      “高兴。”沈清辞说。
      她确实高兴。
      但她高兴的不是金军退了,而是这座城里的人,终于可以喘一口气了。
      从城头下来,她往李纲府邸走去。
      街上全是人,拥着的、挤着的、笑着的、哭着的。
      有人认出了沈清辞,喊了一声“沈娘子”。她转过头,看见一个老妇人站在路边,手里端着一碗热汤,朝她递过来。
      老妇人的手在发抖,碗里的汤晃来晃去,洒了一些出来,落在青石板上,冒出一股热气。
      “沈娘子,喝口热汤。”老妇人说。
      沈清辞看着那碗汤——不知道是什么熬的,颜色很深,上面漂着几朵油花。
      她双手捧着碗,低头喝了一口,咸的,烫的,从喉咙一直烫到胃里。
      “好喝。”她说。
      老妇人笑了,眼睛眯成一条缝,脸上的皱纹挤在一起,像一朵晒干了的菊花。
      沈清辞把碗还给老妇人,继续往前走。
      身后传来老妇人的声音,冲着她的背影喊:“沈娘子,你是个好人啊。”
      (第四十七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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