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蜃楼》陆九肆

2、选择

　　见谢令月回了屋，韩娘子揣着复杂心绪，先让厨房做了几样哺食，让采薇和安神汤一并端回谢三娘的院子。
　　察觉到有人进来，谢令月没再回应脑中的声音，抹了把脸，装作精力不济的模样。
　　采薇将食物都摆上桌。样数不多，只一碟胡麻饼、一碟醋芹、一盅杏仁饧粥，和一碗颜色发黑、看着就不太妙的汤药。
　　谢令月拿起勺子，不动声色地绕过那碗药，将粥端到面前。
　　嗯，甜的！
　　她满足地喝完了一整碗，然后又在采薇的督促下，苦着脸捧起安神汤，尝了一口。
　　……还是该先喝药的，这下好了，喝完都没有甜粥缓缓！

　　“娘子，良药苦口。”采薇安慰了她一句。
　　“那你尝尝？”谢令月说。
　　采薇立马闭嘴摇头。
　　谢令月心一横，闭眼仰头喝尽。嘴里苦味翻涌间，思绪倒确实莫名平静了不少。

　　起效这么快的吗？
　　谢灵月心里嘀咕，一边摸过一小块胡麻饼慢慢吃起来，一边问道：“采薇，你说，这世上有神仙吗？”
　　提到这个，采薇脸上泛起憧憬：“肯定有吧！神仙多好啊，不老不死，想吃什么就吃什么，还有很多漂亮衣服……”
　　这丫头是看了多少志怪故事？
　　谢令月腹诽。还没等她打断，采薇自己忽然话锋一转，劝说起自家娘子：“娘子怎么忽然想到神仙？不会是看闲书了吧。您可说过，若女子想做一番事业，便不能轻易为闲杂事所动！”
　　不是，屋里那些闲书都谁在看，你心里没数吗！

　　谢令月伸手弹了小姑娘一个脑瓜蹦，道：“你该少看些才是。”
　　采薇笑嘻嘻道：“我没有娘子这样的志向。只要娘子过得好，采薇就很满足啦！”
　　谢令月微笑起来。她对原主自然是佩服的，因此也竭力维护着她周遭的一切事物能一如往常。
　　然而系统的出现让事情的走向变得复杂起来。
　　如果它说的一切都是真的，她必然不会再考虑如何在燕朝生存。虽然很抱歉，但回家对她来说是唯一重要的事。
　　只是这一切太突然了，显得像个陷阱。

　　她陷入沉思。冷静下来后，更多疑问也开始浮现：那东西直接出现在大脑里，也不知会不会直接读取人的思想……但她不可能不思考啊。
　　这该如何防范？
　　话又说回来，修仙不都有门派的吗，这个世界的修真界从哪招人？有什么要求？
　　况且就算修了，如果成仙要耗费千万年时光，就算她耗得起，地球上的家人怕也等不起。

　　见采薇收拾了碗筷离开。她决定先从最关键的问题开始试探：“系统？系统？”
　　【怎么？考虑好了？】
　　“我想没想好，你不知道？”她故意问。
　　系统似乎笑了一下。
　　【哈，别担心，我只能利用你的感官，模糊地感受到你的情绪，听到你能听到的，看到你能看到的。至于思维，那是每个人的元神，或者说，灵魂层面的东西。】
　　说的有鼻子有眼的……谢令月没回应，转而又问道：“你说可以修仙，怎么修？定期有仙人在凡间选苗子，还是要自己去爬仙山呐？总不能上街撞大运吧！”
　　【急什么。】系统嘀咕道，【你忘了我是怎么被激活的了？】
　　谢令月一愣，终于想起三个字来：“清源使？”
　　【你且等着吧。】
　　“怎么，清源使惊觉我是个骨骼惊奇的修炼奇才，要上门捞人？”谢令月忍不住吐槽。
　　这展开有点老土啊！

　　谁知谢令月半晌没等到系统的回答，反倒等来了韩娘子。
　　后者找来时，手上挎着个布包，脸上神色凝重又纠结，一进门便握住她手，深深叹了口气。
　　“阿母？”
　　“按理说，这个决定该让你父来做。”韩娘子拉着她行至软榻边坐下，屏退左右后才道，“他才是家主，我毕竟不是你生母……”
　　“阿母哪里话。”
　　“但你已经有了那般反应。”韩娘子当家主母许多年，显然不是傻的，早就注意到谢令月不对劲，“你父上月来信，说清源使将至，而你还未过二十，最好别打照面，谁成想……也罢，三娘，我且问你。”她愈发郑重起来，“你可愿修道？”
　　谢令月的嘴慢慢张成一个圆，发出一声傻乎乎的“啊？”

　　原来世上真有神仙。
　　在韩娘子的述说中，谢令月慢慢理清了情况：她穿越的是一个货真价实的修真世界。只是不知是因为到了末法时代，还是这里的修真门槛实在太高，并不是她印象中那种宗门林立、世人皆想要求道成仙的世界，反而更像低魔设定的武侠文，有朝廷、有江湖，普通百姓只知有奇人和特殊功夫，却不知仙途存在，只有皇室、世家和一些有传承的门派垄断着修道的特殊法门。
　　据说也有散落在外的功法，有机缘者可得，因此江湖上也存在为数不多的散修。

　　修仙天赋通常在二十岁前就会外透而显异象。谢令月已经十九岁，这些年来身上始终没有什么变化，因而韩娘子一直以为她并不具备资质，也就没急着告诉她。尤其是谢家百年来，有天赋的后代越来越少，有也多出于本家，所以他们更没往那处去想。现如今见她被清源使伴身灵气所激，产生强烈反应，才明白只是时候未到。
　　不过也因为人才青黄不接，有些资源已掌握不住，这也是谢家没落下去的根本原因。韩娘子的娘家也是如此。
　　讲到这里时，谢令月注意到韩娘子面上并不十分失落，反而有些轻松。

　　清源寺则设于神龙二年。当年地脉异动、灵气震荡、出了许多祸事，皇帝便从世家、禁卫、军中等多处拔擢了一批修士，由国师组织成立直属皇帝的清源寺，专责修真相关事宜，以维护社稷稳定。据说“清源”二字便取自“正本清源”之意。清源寺设正卿一人，由国师兼任，另有少卿、寺正、寺丞等，京外九州则设州清源使，位同寺正。
　　如今是神龙三十年春，清源寺已存在二十八载了……谢令月思量着：今天所见所闻，都显示这清源寺势大，而世家似乎隐有衰落之势。但韩娘子并不担心这点，她似乎只是惧怕清源寺，而非忧虑世家的前途，这是为什么？

　　“这世上的仙途共有九条，”韩娘子道，“其中有归于皇室的，也有那些江湖门派独占的，有些我也不知道名字。对于我们世家来说，通常修的是‘业火道’或者‘天工道’，相应的功法在世家中不是秘密，嗯，至少入门的那些不是。我们作为谢家分支就有下三品的秘籍，不过这之后就要向本家寻求了。
　　“清源寺人均修‘牵丝道’，听说他们把控了这一仙途的全部秘密，也格外偏爱从头培养自己人。
　　“这为何阿母今日便要与你说清的原因。
　　“三娘，清源使今日已发现了你，躲是躲不开的了。你既有天赋，想进清源寺闯一闯，我也不拦你。只是牵丝这条路不是一般人能走的。”

　　说到这里，韩娘子握住她的手又紧了一分，声音却更轻了：
　　“你要想好，选哪条路。”

　　实话说，谢令月都不想选。
　　世家既然走向衰落，是不是说明无论是“业火”还是“天工”，修炼起来都不容易，发展前景都比较黯淡？
　　而“牵丝”显然有什么隐藏的问题，不然韩娘子不会是这样的言辞。当然，也可能是韩氏哄骗于她，但经过这两个月的相处，谢令月不愿如此作想。
　　更何况她也看不出自己一个丫头片子有什么值得骗的，对方又不知道她有系统！

　　就算韩娘子只是想给谢家培养下一代，不把人才让给清源寺，那也不影响谢令月作决策：她已经决心不去清源寺、不修牵丝道。
　　韩娘子的话语只是小部分因素，更重要的是，她清楚记得那个来历不明的“系统”是被牵丝道修士的灵气激发的，而从前面的介绍中，她并没有听到“修士人人有系统”的类似内容。
　　也就是说，这确实是独属于她的“奇遇”。而在这个有特殊能力的世界，她很难不去怀疑所谓“奇遇”里藏着里面有什么阴谋诡计——虽然系统目前还没有出现诱导她去走某一特定仙途的迹象，但神神鬼鬼，不得不防啊！
　　这样一来还不如选业火或者天工。至少家族明确有资源，大不了就是宅斗呗。

　　她在心里迅速盘算过一轮，开口问道：“阿母，这些仙途都有什么区别？”
　　韩娘子笑了笑，像是早知道她会有此一问：“我知道你是个有成算的孩子。”随后将身前的布包打开，拿出一摞厚薄不一的册子推给她。谢令月打眼一瞧：《吐纳法初范》《锻体要术注疏》《灵气运化详诠》……
　　不是，怎么又有教材啊？！

　　“这些是入门的基础。”韩娘子解释着，“无论修哪条仙途，都要先学会感知和初步把握灵气，才能成功引气入体，随以灵气之力塑造元神。这些也是我听来的，书册上也有，应是比我讲得更细。所选仙途不同，运气之法不同，塑造的元神、修得的本事也各异，具体在《道法真解》都可寻到。”
　　见谢令月点头表示明白，她松了口气，继续说：“清源使三年一轮替，如今来的正是第十任。按惯例，清源使上任第一件事便是组织案比，对全州修士进行登记造册。世家不必说，自是首当其冲。至于江湖中人则要面临一轮大索。不过这样也好，日子能太平些。”

　　说罢，她看向谢令月的眼睛：“有天赋的世家子无论是否已经入道，均须参与案比。借此机会，清源使也会在世家中遴选新人。”
　　“所以女儿必须去。”
　　韩娘子应道：“现在已不好托辞家中无人，否则太落她面子。”
　　太守夫人已派人捎来口信，清源使问起了府中有谁来过。对方不可能替谢家隐瞒，能知会一声，已是看在亲情和厚礼的面上。

　　谢令月又问：“我在案比前选择其他仙途，清源使不会生气么？”
　　韩娘子笑了笑：“世家还没到可以任由清源寺施为的程度。”
　　谢令月了悟点头：参加案比，是谢家的妥协；不追究她的入道，则是清源寺的退让，如此一来双方面上都好看。
　　倘若她未入道，被清源使招揽却当面拒绝，那才是大大的不妙。

　　“阿母，牵丝道究竟有什么问题？”谢令月索性直接提问。
　　“我也不知道具体。”韩娘子摇头，“只是曾有一位很要好的姐妹被选去清源寺。六年前十一郎满月时，她作为豫州清源使曾来贺过，我们见了一面。那时她已是中三品的法相。她……变化很大。”
　　甚至让人有些害怕。韩娘子抿了抿嘴，并未将这句话说出口，怕吓到眼前的三娘。

　　“案比定在三日之后，你好好考虑。”
　　接着，她严肃道。
　　“只有这一次机会。若是后悔了，要自废功法、重走仙途，成功者万不存一。我不知其中险要之处究竟为何，但相传最好的结果也是痴傻或疯癫，生不如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