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蜃楼》陆九肆

1、入妄

　　她又梦见那把龙椅了。
　　黑暗中，它独自发着光，盖住了端坐其上的那道虚幻的影子。那影子戴着十二旒的冕冠，玉串在光晕中轻轻摇摆，让影子的面目更加模糊不清。

　　谢令月再次尝试迈步。
　　前回的梦中，她也曾试图靠近它。从一开始只能看清椅子的轮廓，到分辨出光中有道人影，愈是接近，她的脚步愈是沉重，耳畔的杂音愈是分明，像有人在下面拉着她，抱着她的腿，充满恐惧地叫她别过去。仔细听，那些声音又仿佛来自她的灵魂深处，是她的生存本能在叫嚣。谢令月的牙齿开始打颤，浑身汗毛竖起，却没有停下步伐。

　　她一定要弄清楚这是怎么回事。

　　一步、两步、三步……快到了。忽然，龙椅上的人影动了动。
　　那个人……在看她。
　　谢令月悚然一惊，急速坠落下去，然后猛地睁开了眼睛。

　　起风了，窗扇被吹得吱呀一声。月光顺着漆黑的窗框如水般淌进来，在书案上留下一小滩湿漉漉的白色。谢令月直勾勾地盯着，随着脑袋里的抽痛渐渐淡去，慢慢吐出一口气。
　　又是满月夜。又是这个梦。

　　把她穿越那天也算上，这已是第三次满月。这段时间里，她已经逐渐适应了作为汝阴谢氏三娘的生活，也不得不暂时接受自己穿越到了一个陌生的古代王朝的现实。
　　好在自己的处境并非像真实历史上那样糟糕。这个国号为“燕”的朝代有着一位女帝，因她的统治，女性的地位比谢令月那个世界的古代要高不少。这里成年的女性可出门行走、不必遮面，还可以立女户、上女学、选女官，虽然比之男性多了许多限制，但好歹是不必只拘于内宅事。

　　谢令月披衣下床，走到案边取了同样惨白的绸巾擦去额头上的一层冷汗。
　　桌上的书还摊开着，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批注。文字整体是整洁秀气的，细看之下却能发现有几处涂抹。若是透光而视，就能看到浓墨盖住的几个字与正文所用文字只有形似——横撇竖捺俱在，组合起来却各有不同。

　　只有谢令月自己知道，那是简体中文。
　　穿越两月，她已能够熟练使用大燕的“华书”。但在高强度的学习和书写时，还是免不了偶尔写出汉字来，只能赶紧抹去，免得叫人看出不对。

　　华书和汉字极为相似，大抵也是象形文字，却又有着本质不同。谢令月花了不少力气整合原主的记忆碎片，又日夜刻苦研读满屋典籍文章，才逐渐找回了读书识字的能力，没让这位少时便有才名、更以女子之身博得进士功名、得授颍川县尉一职的谢三娘沦为目不识丁、律令不清的文盲加法盲。
　　可惜天妒红颜。谢令月摇摇头，坐下又翻起书来。

　　她穿越来时，原主将将登科，正是衣锦还乡、光耀门楣的璀璨时候，哪知由于回乡路途遥远，季节又实在不好，落了半月的雨，原主虽才智过人，身体却不甚强健，竟在颠簸中生了场大病，才出京兆府便撒手人寰，叫她一个异界来的孤魂野鬼占了躯壳。
　　但也幸亏如此，谢令月穿来头一个月都花在路上。身边除了几名父亲托人请来的护卫和车夫，对她十分熟悉的只一个打小在一起的贴身婢女采薇，而对方性格天真烂漫，或者说，好糊弄。
　　她有足够时间做好扮演谢三娘的准备。

　　等到进入颍川，她已整理好原主记忆，加上从采薇口中套出的情报，把一个好端端的县尉谢令月送回了家，没叫人瞧出破绽。
　　至于敲锣打鼓、走马上任，倒没遇到太多麻烦。毕竟同僚都是新识，虽不免私下嘀咕几句传说中的才女谢三娘怎得不爱写诗了，但还不至于怀疑壳子里换了人，至多感慨几句：这朝廷真瞎了眼，怎么让个满腹诗书却无缚鸡之力的女流作县尉！
　　这下可好，成天跟着抓那鸡鸣狗盗之辈，才气都给坏了！
　　地球公民兼人民警察谢令月同志倒是挺满意。这她老本行啊，不用埋首文章，只需重操旧业，善哉善哉。

　　又过两个时辰，天开了亮口。谢令月合上书，唤来采薇给自己梳洗。
　　今日休沐，不必去衙门点卯。但前两日原主的嫡母韩氏已向太守府投了帖子，要同她一道上门拜谒。
　　缘由是这位汝阴郡张太守在吏部有旧，谢令月能返回家乡任事，而不是被打发去边远之地磨勘，多亏了对方在其中斡旋添力。
　　兹事既成，免不了要酬谢一番。

　　至于为何不是家主谢彬，而是嫡母韩娘子出面。一是因为谢彬去岁已上京赴任，在中书省做个从七品的主事，鞭长莫及；二则是搭上太守的线，靠得是嫡母娘家苑陵韩氏的关系——张太守的夫人出身韩氏本家，跟分支的韩娘子算拐了道弯的堂姐妹。
　　当然这位远方堂姑愿意念韩娘子的情，也亏得谢父职位低却身在要害部门，太守也想结个善缘。

　　谢令月心里思量着关节，收拾停当便去了膳厅。韩娘子正在用茶，闻声抬起头，一张团团脸上先挂上几分笑意，随后看她一身圆领袍，仍作男装打扮，又蹙起眉：“平日里还是梳妆起来的好。
　　见谢令月只是嘿嘿一笑，她无奈摇头，知道谢三娘一直以来都是个倔强脾气，也不强求，只是叹口气说：“等到了太守夫人眼前，可得乖顺些。”
　　“放心吧阿娘。”谢令月一边坐下，一边小鸡啄米似的点头。

　　她对韩娘子是很有几分好感的。一方面自己是穿越者，也没那么在乎是不是亲生母亲，另一方面，在谢令月获得的记忆里，原身的生母与韩娘子关系颇佳。在她因生产亡故后，韩娘子对自己也视如己出。
　　原主不愿早早嫁人，要考科举当女官，韩娘子不但没拦，更花力气提她筹划，可谓一片慈母之心。

　　谢家人口不多，这一辈只两儿一女。谢令月从大族算起，在女子中行三，故称三娘，韩娘子的儿子则分别行六和十一。六郎跟着父亲去了京城读书，十一郎尚年幼，去岁才开蒙，这时正坐在韩娘子身边，看着小小一个，却很有大人风范地把一碟酪樱桃推到谢令月近处，说：“姐姐，吃甜的，会有好运气！”
　　谢令月噗嗤一乐，给他夹了块：“十一郎也吃，回头能多背几页书。”
　　想到那本怎么背不完的《孝经》，谢十一的小脸顿时皱了起来，但没忘记赶紧把樱桃送进嘴。

　　用过餐，仆役们将礼物抬上犊车。因是走的夫人路线，韩娘子不但准备了些给张太守的笔墨纸砚、古董玩物，也备了两匹花色时兴、织工上乘的丝娟料子和若干精致首饰。安置妥当后，两人一路往太守府行去。

　　拜谒的过程乏善可陈。谢令月拿出上辈子摸爬滚打的成熟经验，游刃有余地应和着，大部分内容如风过耳，没留下什么痕迹。直到韩娘子看似随口问了句：“不知张使君近日可好？”
　　“你也听说了？”太守夫人懒懒道。
　　听说什么？谢令月忽得竖起耳朵。
　　“是。”韩娘子垂眼，“朝廷已派了新的清源使。”
　　“谢主事告诉你的吧。”太守夫人笑了笑，“在京里消息是灵通。不过这位动作可快，昨日便已过了临泉。”

　　临泉已在汝阴郡地界，再往东行半日路程便是颍川县，汝阴郡郡治所在。
　　“这么快！”韩娘子惊道。
　　“可不是，张郎本要去接风，人家没同意……”

　　两人声量更低了些，谢令月则听得愈发仔细。
　　清源使，这个官职倒是第一次听到，也不知是她那全靠九年义务教育、影视剧和行测常识题撑起的史学知识太过薄弱，还是中华上下五千年确实没出现过这么个玩意儿，她想破头都没想出来这是什么官，有什么职责。
　　不过从两位夫人讨论虽小声，但并未刻意避开她来看，应当不是什么秘密部队……谢令月的思绪从什么联邦特工、军情某处之类的东西上收回来，暗自嘀咕道：但是这么小心，可能是监察御史、锦衣卫之类的？或者东厂西厂？

　　正胡思乱想着，房门忽得被敲响。太守夫人打发身边婢女去开，却见那婢女听管家说了几句，大惊失色，连忙进屋回禀道：“娘子，郎君回来了，请您快些出来。他还、还陪着位锦衣官人，似乎、似乎是清源使！”
　　“怎的这么突然？”太守夫人惊道。

　　韩娘子连忙带着谢令月起身。太守夫人此时已顾不上她俩，只得快速表了句歉意，请二人跟随婢女从后门离开。
　　谢令月没料到此人威力如此之大，一时有些懵，怔怔被韩娘子拉着出了门。

　　可已来不及了。她听到前厅传来几句男性隐藏着恭维的朗声笑语，紧接着就有清冷女声如离弦之箭射入她耳中：“……都不太平，国师令我快马加鞭，正是要加快办好此次案比造册。”
　　谢令月不及细想，忽然又一阵抽痛袭来，脑海中像有一块玻璃墙被猛地击碎，有虚幻的河流随之倒灌，呛得她剧烈咳嗽起来，几乎要把心肺都咳出去。
　　随后，一道冰冷的机械男声响起。

　　【检测到灵魂已激活……】
　　【系统重新绑定中……】
　　【绑定成功。】

　　紧接着，那刺耳的金属音忽得柔软了些许，像是怕吓到她似的，轻快道：
　　【宿主，你醒啦。】

　　犊车缓缓回程，厢内始终沉默。谢令月脑子里的声音没再响起，仿佛之前的一切都是幻觉。
　　但那强烈的窒息感和搅动脑浆般的疼痛却是真的，跟每次满月惊醒时一模一样。
　　“跟丢了魂儿似的……”
　　谢令月隐约听到有人在说什么，随后一只温热的手贴上她的额头，又顺势摸了摸脑袋。
　　“到家了，回屋歇息吧。”韩娘子轻声道。

　　谢令月不知自己怎么应答的。回过神来，她已靠在了软榻上，眼前是原本已很熟悉的三层博古架，这时却显得有点模糊不定。
　　采薇呢？好像是去厨房熬什么安神汤了……
　　随着痛苦平息，意识渐渐收拢回来。谢令月深吸了口气，嘴唇微不可见地动了动，几近嗫嚅道，“你……究竟是什么东西？冤魂附身？”
　　【你也不是不看网文的人呐。】那声音仿佛从她灵魂深处传来：【什么鬼不鬼的。宿主，我是你的金手指啊！】

　　我是不是还没睡醒？
　　谢令月忍不住掐了一把自己的胳膊，收获一个通红的印子。
　　好像是真的。
　　原来她的穿越还有福利？……不，这种天上掉馅饼的事必须警惕。反诈本能可是刻入谢警官灵魂的。

　　谢令月捂住下半张脸，小心翼翼地看了看四周，才又低声道：“你不知道系统文早就玩出反套路了？所谓金手指，最后都是坑啊！”
　　【……】
　　系统似乎被噎了一下，过了几秒才非常无力地辩解：【我不是，我没有。】
　　“证据呢？信你有什么好处，让我看看。”
　　【你不会怀疑是糖衣炮弹吗？】
　　“会。”
　　【那不得了。爱信不信。】
　　这系统怎么还挺死皮赖脸啊！谢令月无语问苍天。
　　但她同时不得不承认，在这个陌生的世界，有人能用熟悉的口吻跟她聊两句已经是莫大的慰藉了。
　　这甚至让她……很想家。

　　也不全是因为系统。
　　穿越带来的新奇感在头几天就很快过去，她早就开始想念那个有手机网络和各色美食的世界，想念爸妈和妹妹，想念朋友，想念家里的小猫，甚至想念过总是迟到早退的同事大哥和老不想让她出外勤的副局长。
　　只是在没有任何线索前，她只能把心思都藏起来，唯恐被人发现她是一只回不了家的流浪魂灵。

　　不知道他们怎么样了……对了，穿越能算工伤吗？我穿之前好像正在搞反诈宣传啊……话说我失踪这么久，有没有同事帮我立个案？……还好家里有妹妹，爸妈有人陪着……

　　纷乱的念头闪过，谢令月感到鼻子一阵发酸，眼眶涌上热意，压抑了两个月的情绪忽如沸水溢出，几乎冲垮她的防备。
　　情绪的洪流中她感觉自己似乎忘记了什么，但又没能抓住。在拼命压抑之后，她轻轻地、饱含期待地问了一句：“你能让我穿回去吗？”
　　【不能。】系统斩钉截铁道。
　　谢令月沉默下来。
　　等到衣襟上的泪痕都干透，她摇摇头，忽得又笑了：“我要你有何用。”
　　【我不能，你作为肉体凡胎也不能。】系统悠悠道：【但这个世界并不只是你表面看到的这样。】

　　什么意思……肉体凡胎？谢令月迅速抓到了关键词，脑海中那些以前看过的小说一溜烟地窜过去，让她惊疑不定：难道，自己穿越的不是普通的架空古代，而是什么有奇特能力的世界？
　　穿越，很多时候就是跨越宇宙或者位面，如果真的有特殊能力，说不定真的可以破开限制，离开这里，去寻找自己的来处……谢令月想得怦然心动。

　　像是感应到她的情绪，系统忽然“叮”了一声，那种冰冷的机械感再次回归。

　　【主线任务激活：寻找回家之路。】
　　【完成条件：道成九品，飞升成仙。】
　　【完成进度：0%】
　　【宿主状态：
　　年龄：十九岁。
　　仙途：未入道。
　　品阶：无。】

　　一连串的消息听得谢令月瞠目结舌。系统则换回了轻松的口吻：
　　【我是受你的思维和情绪控制的，你灵魂深处最渴望的事情，就会成为我辅助你完成的最终任务。】
　　【来吧宿主！我们的目标是修炼成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