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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外人 认的是人不 ...


  •   傅潮生在院子里吃完早饭,收拾了一下院子里散落的浮标和渔网,隔着走廊听了听,里面没有动静。林以晴昨天晚上看星星看到多晚,他不知道,他自己先回去睡了。

      他没有去敲门。

      向导这个工作他做了五年,带过形形色色的客人,有那种一落地就嚷嚷着要安排行程的,有凌晨三点发消息问明天几点出发的,也有什么都不说只要他带着走的。他见过太多人把"休假"变成另一种形式的忙碌。

      林以晴不一样。

      这个人有他自己的事情要做,傅潮生不确定是什么事,但他看得出来,那件事比"休假"重要得多。

      他把一张渔网搭到院子的竹竿上,在矮凳上坐下来,摸出手机看了看天气——晴,无风,下午有零星阵雨,概率不高。岛上的天气预报不总是准,但今天云层的走向和预报吻合,应该没什么问题。

      他在院子里等了一会儿,听见走廊里有脚步声,随即是开门的声音。

      林以晴出来了,换了一身米色的短裤和短袖,手里拿着一个小本子和一支笔。

      傅潮生往他那边看了一眼,然后没有收回视线。

      两天的太阳把林以晴的脸晒出了一点颜色,鼻尖和颧骨上浅浅的,不是红,是那种被海风吹过之后才有的暖。他低着头翻那本小本子,发丝垂下来,阳光打在上面,有一点红棕色的光,他自己不知道。

      傅潮生其实这两天一直没怎么敢正眼看他。

      说不清楚从哪里开始的,第一天在码头远远见到的时候就有点——他说不清楚,就是那种让人不太好意思多看的脸,五官没什么具体的破绽,但凑在一起,是会让人想再看一眼的那种。

      他把视线收回来,往别处放。

      林以晴继续翻着小本子,抬起头,看见傅潮生,顿了一下。

      "你没出去?"

      "没有。"傅潮生往厨房方向抬了一下下巴,"我妈留了粥和糕,还热着。"

      林以晴进厨房盛了粥,端出来坐到矮木桌边。他吃饭的时候在看那个小本子,翻了几页,又合上了,把笔夹在上面。傅潮生没有问他在看什么,继续整理手边的浮标绳子。

      吃到一半,林以晴抬起头,"你今天有什么安排?"

      "没有,就在家。"

      "那我自己出去转转。"

      傅潮生看了他一眼,"去哪?"

      "码头附近。"林以晴说,"看看就行,不用跟着。"

      傅潮生嗯了一声,没有多说,低头继续整理绳子。

      林以晴把粥喝完,把碗放回厨房,拿着小本子出门了。

      铁皮门带上的声音在院子里响了一下。

      傅潮生把手里的绳子放下来,往铁皮门方向看了一眼。

      ----

      林以晴出门的时候,脑子里已经想好了今天要做什么。

      他来鸢尾岛的真实原因,是受一位老同学的委托。那位同学在三亚的一家公益法律机构任职,三个月前接到了鸢岛几户渔民的求助——岛北面的一家旅游地产开发公司,在申请海域使用权的时候,把用海范围划进了这几户渔民祖传的作业区域,而整个审批过程没有依法公示,渔民从头到尾不知情,等他们发现自己的捕鱼区域被人圈了,开发商的施工船已经到了。

      案子的核心不复杂:行政审批程序违法,渔民的知情权和陈述申辩权被侵犯。如果能拿到渔民手里那些证明祖传作业区域的历史凭证,再结合审批程序的问题,申请撤销这个海域使用权证,开发商就失去了法律依据。

      但案子的难点也在这里——凭证在渔民手里,渔民不开口,什么都是空的。

      林以晴在三亚落地的时候,那位同学给了他几个名字,说这几户人家最可能保留着老凭证,其中一个就在望潮村附近的码头边上,姓陈,年纪大,每天上午在码头修网。

      这个名字昨天在傅潮生的嘴里说出来过,但林以晴还是打算自己去观察一下看看,不一定要开口,先摸一摸情况。

      这是他做案子的习惯:动手之前先看,先听,先感受这个地方的气息,再决定怎么进。

      码头这个时间热闹已经过了大半。

      早市从凌晨四点开到八点,林以晴到的时候将近九点,鱼市已经散了,剩下几个收摊的,地上有碎冰和鱼鳞的气味,太阳把这些气味都烤得更浓了。

      他在码头边找了一个不显眼的地方站定,观察了一阵。

      码头边停着十几艘船,大小不一,有几艘还没出海,船主坐在船头做事,有修网的,有整理鱼笼的,有什么也不做只是坐着的。这些人大多是五六十岁以上,皮肤深,衣服旧,说话的时候用方言,声音不高,像是不需要被外人听见。

      林以晴在人群外围站了大概十五分钟,才慢慢往里走。

      他找到了那个修网的老人。

      那个人坐的方式,还有手上那张网,用的是老式的修补方法,一结一结地打,很慢,但很稳,不是应付,是真的在用。

      他在那个老人旁边两米远的地方站了一会儿,看了看周围,确认没有其他人特别留意他,才开口。

      "您好,"他用普通话说,"我想问一下,您在这边捕鱼多少年了?"

      老人抬起头,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重新低下头。

      林以晴没有放弃,换了一个角度,"您知道北边那片礁区吗,我听说——"

      老人把网往腿上收了收,侧过身去,背对着他。

      这不是没有听见,是选择了不回应。

      林以晴在那里站了几秒,把后面的话咽回去了,往旁边走开了。

      他在码头边又找了两个人。一个听见"北边海域"四个字之后直接摆摆手,走掉了;另一个倒是抬着头听他说完,但回了一句方言,三个字,林以晴一个字也没听懂,对方等了两秒,见他没有反应,也不再说话了。

      林以晴把小本子打开,什么也没写,重新合上。

      他在律所处理过难缠的对手律师,处理过拒绝配合的当事人,处理过故意拖延的行政机关,他有他的办法,找突破口,建立信任,用时间磨。

      但这里的沉默不是策略,不是谈判,不是在等他给出什么条件。

      这里的沉默是另一种东西,更古老,更结实,是这些人在这片海上待了一辈子之后形成的,对外来者的本能距离。他们不是针对他林以晴,他们针对的是所有不属于这里的人。

      而他,就是不属于这里的人。

      这个认知让他站在码头边,感到一种他很少感到的无力。

      不是绝望,不是气馁,就是一种清醒的、压在胸口的重——他知道路在那里,但今天走不进去。

      他在小本子上写下一行字:语言关之外,是信任关。

      写完,把本子合上,抬头看了看太阳的位置,决定先去别的地方走走。

      林以晴在村子里绕了将近两个小时。

      望潮村的结构比他起初以为的要复杂,从码头这一侧进去,往内走几条巷子,房子的年代就开始混杂起来,旧的土砖房和新的水泥房夹在一起,墙皮颜色深浅不一,每隔一段就有一棵不知名的树从某家院子里探出来。

      他走进一条岔路,沿着墙走了一段,发现路越来越窄,走到最里面的时候,是一堵死墙。

      他退出来,往右边走,走了一段,发现地形变了,路面开始往下倾斜,不是码头方向,是他不认识的地方。

      他掏出手机,没有信号,地图转圈加载不出来。

      林以晴在原地停了一下,把手机收回去,抬头看了看周围的建筑,想找一个标志性的东西来定位——昨天傅潮生带他走的时候他有在记,但记的是相对位置,不是绝对方向,现在脱离了那条路线,参照物全乱了。

      他在那里站了一会儿,没有慌,就是站着,把能想到的参照物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巷子里走过来一条小花狗,在他脚边嗅了一下,走掉了。

      他看着那条狗拐进一条更窄的小路,消失了。

      然后他听见摩托车的声音从右边那条路传过来,由远及近,在离他不远的地方停了下来,发动机声熄灭,安静了两秒。

      傅潮生从墙角绕出来,手里拎着一个袋子,看见林以晴,脚步停了一下。

      两个人对视了一秒。

      "你走到这里来了。"傅潮生说,语气里没有意外,像是在核对一件早就猜到的事。

      林以晴点头,"迷路了。"

      "嗯,这条路不通,我小时候也走进来过。"傅潮生往右边的路抬了下巴,"走,从那边出去。"

      他没有多问,也没有说"我来找你",转身就往右边走,走了两步,往后看了一眼,确认林以晴跟上来了,重新往前走。

      林以晴跟在他旁边,走了两个路口,巷子重新开阔了,他认出来了,是昨天经过的那条主路。

      他看了看傅潮生,"你怎么过来了?"

      "出来买东西。"傅潮生把手里的袋子晃了一下,里面有东西碰撞的声音,沉的,像是玻璃瓶。

      林以晴没有再追问。

      他不确定傅潮生是不是特意来找他的,但他想起今天早上出门的时候,傅潮生往铁皮门那个方向的一眼——那时候林以晴背对着他,没有留意,只是现在想起来,觉得那一眼不像是随便扫的。

      他没有把这个想法说出来,也没有在心里多停留,就这么走着,走了一段,发现自己往那个方向想这件事,莫名有一点点——
      什么感觉,他说不清楚。

      像是那种在很难的事情里突然有人递了一把伞过来的感觉,又觉得自己这么想有点中二,多大的人了,不过就是迷了个路,被人找到了,用得着这种心情吗。

      他在心里把这个念头压下去,继续走路。

      傅潮生没有带着他立刻回家。

      他在路口停下来,往码头方向看了一眼,"你去码头了?"

      "去了。"

      "问到什么了?"

      "没有。"林以晴顿了一下,没有解释太多,"语言不通,问不了。"

      傅潮生看了他一眼,沉默了几秒,"你想问哪家?"

      林以晴想了想,把那个名字说了出来,"姓陈,年纪大,在码头修网的。"

      "陈伯。"

      "昨天你帮忙补网的那个?"

      “符合你这描述的只剩下他了。”

      “他和你是什么关系?”这句话出口,林以晴突然觉得自己有点冒犯,但是从业多年的本能让他忍不住问了。

      “我妈那边的,算是我的叔公吧。”傅潮生把袋子换了只手,"你等一下。"

      他把摩托车停在路边,往码头方向走去了,步子不快不慢,像是去做一件普通的事。

      林以晴站在原地,没有跟上去。

      他在路边的矮墙边靠着,等了大约十分钟。

      这十分钟他在想那个案子——陈伯是他从同学那里拿到的名单里的第一个人,如果这条线走不通,还有另外两家,但另外两家的情况他还没摸清楚,需要时间。他在心里把整个案子的进度重新捋了一遍,把已知的和未知的分开,想哪个环节最容易突破,想如果凭证拿不到,还有没有别的证明方式。

      傅潮生回来了,手里多了一个袋子,是湿的,沉的。

      "陈伯说后天下午在家,你可以去。"他把袋子递给林以晴,"他让我带给你,说是见面礼。"

      林以晴接过来,打开看了一眼,是几只花蛤,活的,壳上还带着海水的咸气。

      他抬起头,"你跟他说了什么?"

      "没说什么特别的。"傅潮生的语气很平,"就说你是我带来的客人,在岛上住一段时间,想认识认识这边的老渔民。"

      "就这样他就答应了?"

      "就这样。"傅潮生停了一下,"你是外人,你去问,他不说。我去说,他就说了。不是针对你,这边的人都这样,认的是人,不是你说的理由。"

      林以晴站在那里,把那袋花蛤握了握。

      只是因为他是外人,所以那扇门对他关着,但对另一个人,轻描淡写几句话,门就开了。

      他不知道这让他感觉到什么,复杂的,一时说不清楚。

      "谢谢。"他说。

      "你后天去见他,"傅潮生说,"我陪你去。"

      林以晴看了他一眼,"不用——"

      "我带你去比你自己去稳。"傅潮生打断他,不是强硬,就是陈述一个事实,"他认识我,你一个人去,和我带你去,不一样。"

      林以晴沉默了两秒,"好。"

      ----

      两个人往码头边走,傅潮生带他绕到了码头旁边的一片空地。

      林以晴之前没有注意到这里,因为来的时候是从另一个方向,这片空地在码头尾端,紧挨着海堤,平时大概是空的,但这会儿已经有七八个摊位在摆了。

      不是商业化的夜市,是另一种东西。

      几张矮桌,几块铺在地上的旧布,上面摆着各式各样的东西——有今天刚打上来的鱼,用泡沫箱装着,底下还有冰;有几种林以晴叫不出名字的贝类,堆在一起,偶尔动一动;有一个老人在卖自己晒的鱼干,鱼干用绳子穿成一排,挂在一根竹竿上;还有一个摊子上摆着几样不是海产的东西,自家种的辣椒,一串一串的,还有几瓶林以晴认不出来的东西,深色的,装在旧玻璃瓶里。
      买卖双方都是岛上的人,说方言,熟识的互相打招呼,偶尔有人蹲下来看看鱼,用手指戳一戳,问几句,点头或者不点头,不点头就站起来走了,没有讨价还价的气氛,好像价格是早就定好的某种默契。

      林以晴站在这片空地的边缘,看了一会儿。

      这不像他在上海见过的任何一种市场,不是超市,不是菜市场,也不是他出差时偶尔路过的那种旅游化的夜市。它更像是某种自然长出来的东西,没有设计,没有规划,就是这些人到了这个时间,把自己当天多余的或者想换掉的东西带出来,摆在这里,等另一个人来。

      他往里走了几步,在那排鱼干前停了一下。

      鱼干晒得很干,表面有一层盐霜,日光把颜色晒得很深,从远处看是一整排,近了才能看出每条鱼的大小和形状各不相同。老人坐在摊子后面,戴着一顶旧草帽,见林以晴走近,抬起头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也没有摆出做生意的架势,就只是看了一眼,然后重新低下头去,手里在摆弄什么东西。

      林以晴对着他点了个头。

      老人又抬起头,这次多看了他一秒,嘴角动了一下,不算是笑,但不是漠然,是那种见过太多人之后的、平静的认可。

      傅潮生在他旁边,用方言跟老人说了一句话,老人回了一句,傅潮生回过头,"他说你眼光不错,这批鱼干是今年最好的一批。"
      林以晴看了看那排鱼干,"怎么个好法?"

      傅潮生把这句话翻译给老人,老人想了想,说了几句,傅潮生听完,转向林以晴,"他说,你要懂就是懂,说不出来的。"

      林以晴停了一下,然后说,"那我信他。"

      傅潮生翻译过去,老人听完,真的笑了,不大,但是真的,朝林以晴点了点头,从摊子后面拿出一小包鱼干,递给他,说了一句话。

      "送你的,"傅潮生说,"他说外来的人,肯信他,少见。"

      林以晴接过那包鱼干,道了谢,老人摆摆手,重新低下头去了。

      他们在那片空地里又走了一段,林以晴看了几个摊子,没有再买什么,只是看。傅潮生在旁边走着,偶尔跟认识的人点个头,或者说两句方言,不多,就是路过时候的那种招呼。

      太阳开始往西边落,光的颜色从白变成黄,再变成橙,把海面烧成一片,摊位上那些鱼干、贝类、辣椒的轮廓在逆光里变成深色的剪影。

      林以晴在这片市集里走着,脑子里装着今天的事——那些关上的嘴,那段迷路,陈伯答应后天见面,还有那包他现在夹在腋下的鱼干——慢慢感到一种他今天上午没有感到的东西。

      不是什么大的松动,就是一点点,像是一根一直绷着的弦,松了半个音。

      他没有把这个感受说出来,就这么走着。

      回去的路上,天色暗下来了。

      两个人沿着海堤走,傅潮生推着摩托车,没有骑,林以晴走在旁边,手里夹着那包鱼干和一袋花蛤,走了一段,忽然听见傅潮生开口了。

      "你来这个岛上,到底要干什么。"

      语气很平,不是质问,但是认真的,像是想了一段时间才决定开口。

      林以晴往他那边看了一眼,傅潮生没有看他,眼睛朝前,推着摩托车,脚步没有停。

      "我说是来休养的。"林以晴说。

      "我知道你说的。"傅潮生停顿了一秒,"但你今天去码头问的那些,不是来休养的人会去问的。"

      林以晴没有立刻回答。

      他在想怎么说,不是在想要不要说谎,他没有打算骗他,只是在想说到哪个程度合适,哪些东西现在可以讲,哪些还不到时候。

      "北边那个开发区,"林以晴说,"你了解吗?"

      傅潮生走了几步,没有回答,但沉默本身已经是一种回答。

      "有人委托我,"林以晴继续说,"来看看这边的情况。跟那块地有关,跟几户渔民有关。"

      "什么委托。"

      "法律上的。"

      傅潮生又沉默了,这次比刚才长一点。海堤边的风从正面吹过来,把林以晴手里的那袋花蛤吹得轻轻晃了一下。

      "你是来帮他们的,还是来查他们的。"傅潮生的声音不高,但这句话问得很直。

      林以晴看了他一眼,"帮。"

      "怎么帮。"

      "现在还不能全说,"林以晴说,"但我不会伤害这里的人。"

      傅潮生没有说"我信你",也没有说"我不信你",只是把推着摩托车的手收紧了一点,继续走,走了好几步之后,才说了一句话:
      "陈伯他们已经很难了。"

      这句话里没有控诉,没有请求,就是一句陈述,但林以晴听进去了,听进去的方式让他没有办法只把它当成背景信息。

      "我知道。"他说,"所以我来了。"

      傅潮生没有再说话。

      两个人在暮色里走了一段,各自想着各自的事,望潮村的灯一盏一盏亮起来,黄色的,把整条村子的轮廓映出来,像是某种旧的,但还没有熄灭的东西。

      ----

      回到望海居的小院里,三个人已经在小矮桌上吃饭了,傅潮生的父母,还有傅玲玲,她今天披着头发,长发一直垂到腰上,发尾泛着黄,应该是染发后掉色了。

      看到林以晴他们回来,陈秀兰从凳子上站起来,嘴里快速地说着方言,然后向厨房走去了。

      傅潮生用方言回应了几句,然后把最后一把小脚凳挪到林以晴身前,“你坐,我妈还以为我们在外面吃了。”

      林以晴坐下,想了一下又站起来,走进厨房,把手里的那袋花蛤和小鱼干递给了陈秀兰。

      陈秀兰看到他递来的东西,连忙推着林以晴的手,“不用,不用。”这次说的是普通话。

      林以晴说:“没事,反正我每天几乎都在家里吃。”

      傅潮生跟进来,用方言对陈秀兰说了几句,陈秀兰这才接过林以晴手中的袋子,眼睛笑的弯起来,拍了拍林以晴的胳膊。

      “诶,我听说你是从上海来的?”林以晴重新回到桌前,刚坐下,身旁的傅玲玲就凑过来问。

      “玲玲。”傅潮生开口打断了她。

      “怎么了!我问一下都不可以吗。”傅玲玲不耐烦地朝傅潮生抛去一个白眼,接着又冲向林以晴,“大城市是不是生活很贵啊,我听说那边一顿饭就要好几百。”

      林以晴笑笑,“也没有吧,我经常在便利店吃饭团,三明治。”

      “好吧,不过是不是挣钱的机会也很多,听我哥说你是律师?一个月是不是能挣很多钱?”

      “玲玲!”傅潮生的声音大了一点。

      “没事没事,”林以晴轻笑着摆手,“只能说可以负担温饱吧,但是每天很累,要不然我怎么会把身体都熬坏了,跑到你们这里来。”

      傅玲玲听完,歪着头想了想,"那还是算了,我就想去大城市玩玩,不想住。"

      "玩和住是两回事。"林以晴说。

      "就是嘛。"傅玲玲把手撑在桌上,往林以晴这边凑了凑,"那你觉得上海好玩吗?外滩是不是真的很好看,我在小红书上刷到过,晚上灯全亮起来的时候——"

      "玲玲,吃饭。"傅潮生把一碗汤推到她面前。

      "我在聊天呢。"傅玲玲推回去,"哥你能不能别老打断我。"

      傅建国在桌子对面没有说话,低头吃饭,偶尔夹一筷子菜,像是这桌上发生的事跟他没有太大关系。陈秀兰端着最后一碟菜从厨房出来,在林以晴旁边坐下,听见傅玲玲说话,笑了笑,也没有拦她。

      林以晴把那碗汤端过来,喝了一口,"外滩确实好看,你哪天去可以晚上去,白天人太多。"

      "我就想去看看。"傅玲玲托着腮,"我从来没出过岛,最远就去过三亚,三亚也没什么意思,到处都是游客。"

      "你想出去?"

      "想啊,"她说得很直接,"岛上有什么,就这么大,从小看到大,什么都一样。"她顿了一下,往傅潮生方向瞥了一眼,"我哥不一样,他离不开这里。"

      傅潮生夹菜的手顿了一下,没有说话。

      林以晴往他那边看了一眼,傅潮生低着头,表情没什么变化,但耳根比平时深了一点颜色。

      林以晴把视线收回来,没有接这句话,往嘴里扒了口饭。

      傅玲玲不知道自己说了什么有分量的话,继续问,"上海的夜生活是不是很丰富?我听说那边的酒吧街——"

      "玲玲,"这次是陈秀兰开口,用方言说了一句,语气不重,但傅玲玲停了。

      她撇撇嘴,拿起筷子吃饭,吃了两口,又忍不住,压低声音朝林以晴说,"等饭后你给我讲,我哥不让我问,我妈管我,只有你不管我。"

      林以晴低头喝汤,嘴角动了一下,"行。"

      傅潮生在对面听见了,抬起头,看了林以晴一眼,没有说什么,重新低下头去。

      饭后陈秀兰收拾碗碟,傅建国搬了把椅子坐到院子里去,傅玲玲果然立刻拉住了林以晴,把剩下的问题接着问完——上海的房租,外滩的人流,律所长什么样,上班要不要穿正装,一口气问了七八个,林以晴一一答了,回答得很平,像是在讲一件已经离自己很远的事。

      傅潮生坐在旁边,没有参与,手里拿着手机,但屏幕是暗的。

      他在走神。

      傅玲玲刚才那句"他离不开这里",说的太随意了,随意到她自己都没注意,但傅潮生听进去了。她不知道她说的这句话在另一个语境下是什么意思,但他知道——她是这个世界上除了他父母之外唯一知道他的人,她知道他喜欢男的,知道他这些年在岛上怎么过的,知道他为什么从来不主动跟外来的人走得近。

      他今天破例了。

      帮林以晴去跟陈伯说话,陪他在夜市里走,带他回来,这些事单独拿出来都没什么,都是向导该做的事,但傅潮生知道自己在做这些事的时候心里的那个东西不完全是"这是我的工作"。

      他把手机翻过来扣在腿上,听见傅玲玲又问了一个新问题,"那你在上海有没有——"

      "玲玲,"傅潮生开口,"少问点。"

      傅玲玲转过头来瞪他,"你今天特别烦你知道吗。"

      林以晴侧过脸来,往傅潮生方向看了一眼,两个人对视了一秒,傅潮生把视线移开了,往院子外面看。

      "出去走走吧。"他说,"吃完饭坐着不好。"

      夜里的村子和白天不一样,安静很多,但不是死的安静,偶尔有人家的电视声从窗户里漏出来,有小孩跑过巷子,有某家的狗叫了两声,随即又止住了。

      三个人沿着村子外围的路走,傅玲玲走在中间,一会儿往林以晴那边靠,一会儿又转头问傅潮生一些鸡毛蒜皮的事,傅潮生回答的时候很简短,偶尔一个字,但她也不在乎,自顾自地说。

      林以晴走在外侧,听着傅玲玲说话,偶尔回应,眼睛往两边的巷子里扫,把今天白天走过的地方在记忆里重新对应一遍。

      走了一段,傅玲玲突然说,"对了,明天你们有没有空。"

      "干什么。"傅潮生说。

      "北边那边有家新开的餐厅,我一直想去,你们陪我去吃一顿。"傅玲玲转向林以晴,"你应该还没去过北边吧?那边不一样,有几家挺好的馆子,不是我们这种渔村的那种,是给游客开的,但是好吃。"

      "北边就是开发区那片?"林以晴问,语气很自然。

      "嗯,就是那边,前几年开始搞旅游,建了挺多东西。"傅玲玲说,"你去看看就知道了,跟我们这边差挺多的。"

      林以晴点了点头,"可以,我去看看。"

      傅潮生在旁边,没有立刻说话,往北边的方向看了一眼,那边隔着整个村子,什么都看不见,只有天边还有一点没有散尽的光。
      "行。"他说。

      “太好了!那我们起来后在你家汇合吧。”傅玲玲在村口分了叉,说她住的地方不这边,拍了拍林以晴的肩膀,"明天见啊,你不许爽约。"

      林以晴:"不爽约。"

      傅玲玲朝傅潮生摆了摆手,小跑着往另一条巷子走了,头发在背后晃着,一直到拐过墙角消失了。

      两个人站在原地,过了一会,傅潮生开口,“抱歉,玲玲她爸走的早,她妈很早就改嫁到岛外去了,基本上都是我家拉扯她长大的,所以没什么规矩。她就是好奇,没有别的意思。”

      林以晴笑笑,“没关系,理解的。”

      走回望潮居的路不长,大概五分钟,两个人都没有说话,就这么走着。走到铁皮门前,傅潮生推开门,林以晴跟进去,院子里的灯还亮着。

      林以晴往自己房间走,走到走廊口,停了一下,回过头,"今天在码头,谢谢你。"

      "说过不用谢了。"傅潮生站在院子里,没有动。

      "那就再说一次。"林以晴说。

      傅潮生没有回答,看了他一眼,把院子里的灯关了,"早点睡吧,明天北边那边路有点远,估计过去要一会。"

      林以晴转身进了走廊。

      傅潮生站在院子里,没有立刻进屋。

      他抬头看了看天,今晚没有昨晚的星星多,云盖了一半,剩下的那几颗散在云的缝隙里,亮的,但不多。

      他在院子里站了一会儿,才进去,把门带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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