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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北岛 出去玩 吹 ...

  •   昨天分别的时候,傅玲玲没有说具体几点,就说"起来之后过来"。

      傅潮生知道她的习惯,起来之后不代表早。他把早饭吃完,拿起扫把扫了扫院子,阳光把院子晒得很暖。

      过了一会,走廊那边的门开了,林以晴出来,头发还有点乱,换了一件白色的短袖,下面是昨天那条米色短裤,"玲玲还没来?"

      "还没。"傅潮生往厨房方向抬了下巴,"我妈做了煎饼和咸蛋,在锅里,你自己拿。"

      林以晴进厨房,出来的时候手里拿着两张煎饼卷,还有一个剥好的咸蛋,在矮木桌边坐下来,慢慢吃,也不说话,眼睛往院子外面看。

      过了一会,铁皮门被从外面拍了两下,傅玲玲的声音进来,"走了走了,我在外面等——"

      院门外停着两辆摩托,傅潮生那辆深蓝色的旧的,旁边一辆粉色的,看上去很新,车头挂着一个小挎包,傅玲玲站在旁边,她今天穿了条碎花裙,头发扎起来,整个人比平时还要利落。

      "你那辆是新的?"林以晴问。

      "前几个月买的,岛上就一家车行,我选了好久才选到这个颜色。"她看了看傅潮生那辆,"我哥那辆不知道多少年了,一直不换。"

      "能骑就行。"傅潮生检查了一下油箱。

      "等等,"傅玲玲转向林以晴,"你来了好几天了,旅行社没给你安排车吗?"

      林以晴想了想,"就一个接机,后来没说车的事。"

      傅玲玲朝傅潮生扬了扬眉,"你也没问?"

      "旅行社说的是陪同服务,没说配车,我去接他只能骑摩托。"傅潮生说。

      "……也是。"傅玲玲转向林以晴,耸了耸肩,"就这样吧,反正岛上摩托比车好使。你坐我哥那辆,我自己骑。"

      三个人出发,傅玲玲骑着粉色摩托走在前面,裙摆被风吹起来,她也不在乎。傅潮生在后面跟着,速度稳,路熟。林以晴坐后座,一手搭着扶手,看两边的路。

      出了村子往北,路面从碎石变成柏油,两边的植被开始稀疏,几棵椰子树立在路边,叶子在风里慢慢摆。路拉得很直,前面傅玲玲的粉色摩托在阳光里跑,颜色很跳。

      然后路边出现了那座庙。

      不大,石头砌的,屋顶是传统的燕尾脊,翘起来的两端已经有些风化,正门半开,门边各有一盏红色灯笼,布面褪了色,但还挂着。门口的地上有香灰的痕迹,淡淡的,是被雨水冲过之后留下来的浅。

      傅潮生放慢了速度。

      林以晴往里看,供台上的神像在庙里的暗处,红色和金色的,安静地发着光。

      "妈祖庙,"傅潮生的声音从前面来,"渔民出海前来拜,保平安。这边的人信这个,信了很多年了。"

      林以晴看着庙门,"你们家也来?"

      "来,我妈每次出海前都来,我陪着。"

      庙从视野里慢慢退远,林以晴回过头,看了一眼,庙的轮廓缩成道路尽头的一个深色形状,消失了。

      ----

      再往北骑了约十分钟,路边的建筑开始变了,外立面统一刷了浅色,门口有招牌,有停车的地方,间距规整,和南边渔村随意生长的样子完全不同。

      街道不长,一眼能看到头,几家饭店,两家民宿还是酒店,几家纪念品店,这就是全部了。街道上游客零散,都拿着手机走动,说话声混着海风传过来,是普通话,是各地的口音。

      傅潮生把车停好,站在路边往周围扫了一眼,视线在那些新建筑上停了一下,收回来了。

      "走,进去吃饭。"傅玲玲把车锁好,招呼他们,"那家炭烤生蚝一定要点。"

      餐厅是南洋风的装修,竹编灯罩,格纹桌布,墙上挂着旧渔网做装饰。三个人在靠窗的卡座坐下,傅玲玲坐在一边,林以晴和傅潮生坐在另一边,卡最不算大,两个人稍微大幅度动一点就能碰到对方的胳膊。窗外正对着主街,能看见来往的人和街道尽头那片蓝。

      服务生端来了水和菜单,傅玲玲拿着菜单点了一圈,生蚝、椰子鸡、炒青菜、两个本地小吃,推过来让林以晴过目,"有忌口吗?"

      "没有。"

      "太好了,我就怕你挑嘴。"

      "为什么?"

      "小红书上说上海人对食物要求高——"

      "刻板印象,"林以晴说,"我就是我们楼下711的忠实用户。"

      傅玲玲哈哈笑了一声,"行,那你肯定能吃我点的这些。"

      她转向傅潮生,"哥,你要不要加个什么?"

      "不用,够了。"

      "那我再点个汤,椰子鸡不够喝的——"

      点完了菜,傅玲玲摆弄着手机上的珍珠挂绳,百无聊赖地看向对面的两个人:“对了,还没问你年龄呢,你应该和我哥差不多大吧。”

      林以晴喝了口水,"我三十一。"

      "哇,"傅玲玲眼睛睁大了一下,"看不出来,我以为你二十七八。"

      "谢谢。"

      "我二十一,"她顺手指了指旁边,"我哥二十八,我们这桌你最老。"

      傅潮生端起茶杯喝了口水,没有抬眼,"说话注意点。"

      "我说错了吗,三十一就是最大的,事实。"她转向林以晴,压低声音,"他嫌你老,你快说他。"

      林以晴往傅潮生那边看了一眼,傅潮生面无表情地看着窗外。

      "我不在意自己老,"林以晴说,"我也嫌他老。"

      傅玲玲怔了一秒,然后扑哧笑出来,"哈哈哈你也嫌啊,那你们俩都嫌,就我不嫌,我还年轻。"

      傅潮生侧过头来,看了林以晴一眼,林以晴朝他很轻地抬了一下下巴。

      傅潮生把视线移开,嘴角压了一下,没压住,轻轻扯开了,带着一点被这两个人联合起来闹了一下的、藏不住的松动。他低下头,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用喝茶的动作把那个笑盖回去了,但没盖严实。

      林以晴坐在旁边,侧过脸把这一下收进眼睛里。

      傅潮生笑起来是这样的——他平时那张脸很难从上面看出情绪,五官利,眉骨深,常在日光下待着,皮肤是那种晒出来的深色,静着的时候有点肃,但笑起来的时候那些东西全松开了,眼尾的细纹跟着动,有什么东西从里面出来,是活的,是暖的。

      菜上得快,生蚝端上来还在滋滋响,傅玲玲第一个动筷,吃了一口,眼睛立刻亮了,"真的好吃,你们快吃。"

      林以晴拿起公筷去夹,傅潮生同时伸过来,两个人的手背轻轻碰了一下,都停了半秒。

      "你先。"林以晴说。

      "你拿吧。"傅潮生把手收回来,换了个方向夹了别的菜。

      林以晴把生蚝夹到碟子里,吃了两个,把盘子往傅潮生那边推了推,"好吃。"

      傅潮生低头夹了一个,吃完之后又夹了一个,没有说话。

      三个人安静地吃了一会,傅玲玲终究没有被美食堵住嘴巴,喝了口椰子水,说,"林以晴,你知道吗,我哥以前不在岛上的,在外面待了好几年,我小时候以为他不回来了呢。"

      林以晴往傅潮生方向看了一眼,傅潮生夹菜的动作停了半秒,重新继续,眼睛没有抬。

      "是吗。"林以晴说。

      "嗯,去海口读书,毕业了也没回来,又待了一段时间,后来忽然就回来了,问他也不说。"傅玲玲往傅潮生那边撇了一眼,"对吧?"

      "吃饭。"傅潮生说。

      傅玲玲撇撇嘴,不再说了,专心对付椰子鸡。

      林以晴垂下眼睛,把盘子里最后一块鱼夹起来,脑子里那句话转了一圈——去海口,读了书,待了一段时间,忽然就回来了。

      饭后傅玲玲说要去对面纪念品店看看,"我去去就来,你们随便逛。"

      门铃叮的一声,她出去了。

      林以晴和傅潮生走到街道尽头,前面是一片空地,空地之后是海堤,海堤外面是海。

      但那片海和南边的不一样。

      离岸大概两百米,有一圈橙色的浮标绳横在水面,里侧几台设备立在浅水区,钢铁的,有些地方生了锈,停了一段时间没动的样子。浮标绳外侧,水色是干净的蓝,里侧的水被搅动过,颜色浑一些,浅一些,和外面有一道看得见的分界。

      林以晴站在海堤边,没有说话。

      他从同学那里拿到的材料里,这片海是坐标和编号,是整件事里的关键节点。现在它在他面前,是那道橙色浮标绳,是锈迹,是那道水色的分界——那道线的另一边,是几户人家祖祖辈辈打鱼的地方。

      他的手指收了一下,然后松开。

      傅潮生站在旁边,也在看,沉默了很久才开口,"这边以前礁多,退潮之后能进去钓鱼,我小时候来过几次。"

      "这片地方什么时候开始动的?"林以晴问,语气很自然。

      "大概三年前开始划,真正动工是两年前。这边有渔民反映过,没人搭理。"

      林以晴点了点头,把眼前这片海的样子在心里记实了。

      站了一会儿,傅玲玲从纪念品店方向走过来,手里提着袋子,走到他们旁边,往那片海看了一眼,"你们在看这个啊,都围起来了。"

      她转过身,背对着海,突然又转过来,朝林以晴扬了扬下巴,"帮我拍张照,这个阳光,不把绳子那些拍进去,还挺好看的。"

      还是爱美的小女孩啊,林以晴接过她递来的手机,退了两步,取景,拍了三四张。

      照片里的傅玲玲都在笑着,嘴边有两个浅浅的酒窝。

      傅玲玲凑过来看,眼睛亮了一下,"哇,你拍的真好看。"她把手机翻过来给傅潮生看,"你看,比你拍的好多了。"

      傅潮生瞥了一眼,"你让我拍的时候总叫我快点。"

      "因为你每次都花好长时间才拍,拍的也不好看。"傅玲玲把手机熄灭,转向林以晴,"你女朋友肯定很幸福吧,出去玩都有人帮她拍好看的照片。"

      林以晴把手插回口袋,"我没有女朋友。"

      傅玲玲愣了一下,"没有?"她上下打量了他一眼,像是在核对一件不太对得上的事,"我还以为你很抢手呢,上海律师,长得又好看——"

      "玲玲。"傅潮生开口。

      "我就是说实话嘛。"傅玲玲不以为意,重新看向林以晴,"真的没有?"

      "真的没有,"林以晴笑了一下,是那种回忆起一件很远的事时才会有的笑,不深,但是真的,"很多年前在大学里有一个,没多久就分开了。"

      "哦——"傅玲玲拉了个长音,点了点头,"那你现在一个人?"

      "一个人。"

      "不孤独吗?"

      "习惯了。"林以晴说。

      傅玲玲若有所思地嗯了一声,没有再追问,低头翻她的手机看刚才的照片去了。

      林以晴收回视线,往海堤那边看了一眼,脸上的笑还没有完全散,但里面的东西他没有说出来——大学里那一个,说的是女朋友,是真的,没多久就分开了,也是真的。但他隐去的那一半,是那个女朋友之后还有一个人,是男的,除了家人和魏川,他从来没有跟任何人说过这件事。

      傅潮生站在他旁边,他听见了"没有女朋友",听见了"大学里有一个,没多久就分开了",听见了"一个人,习惯了"。

      林以晴说这件事的时候,笑是真的,但那个笑后面有什么东西是收着的,像是说完了,又像是没有说完。

      但他站在林以晴旁边,感觉到一种很奇怪的东西——不是高兴,不是什么具体的情绪,就是那句"没有女朋友"之后,空气里有什么东西轻轻动了一下,动完了,安静下来,像是涨潮之前海面上那种细微的、别人注意不到的变化。

      傅潮生把这个感觉在心里放了一下,没有给它命名,重新看向前面的路。

      "走吧,"他说,"该回去了。"

      往车方向走的路上,傅玲玲把买的东西一样一样拿出来展示,一个绣了鱼的帆布袋,两块手工香皂,还有一个小摆件。林以晴说香皂味道好,她立刻塞给他一块,"送你了,海盐味的。"

      "不用——"

      "拿着,岛上特产。"她又看了看傅潮生,"你要不要?"

      "不要。"

      "好吧。"傅玲玲把东西装回袋子,"走了,趁太阳还没落,早点回去。"

      三个人取了摩托车,傅玲玲先骑出去,走了几步,回头喊,"我去便利店一趟,你们先走,晚上记得给我留饭。"油门一拧,粉色摩托拐进岔路,消失了。

      回程的风比来时大了一点,太阳开始往西边偏,光的角度压下来,把路面和植被都镀了一层暖色。

      两个人没有说话,摩托车在下午的光里往南走,椰子树的影子从路边一根一根掠过,往身后退。

      望潮村的入口出现了,熟悉的巷子从两边迎过来,路面从柏油变回碎石。傅潮生把车速放慢,拐进村子里,夕阳从巷子西侧的屋顶压下来,光很暖,橙的,把前方的路镀了一层颜色。

      林以晴侧过脸,往傅潮生的方向看了一眼——

      那道光正好落在他的侧脸上,把他本来就不算浅的轮廓打得更深了一点。他头发有点自来卷,被风吹得有些乱,阳光从发梢镀过去,留了一点金色在上面。睫毛不长,但被光一照,投下来的影子落在眼睑上,细的,随着路面的颠簸轻轻动。他眼睛朝前认真看路,是平时那种平静的样子,但这道光把他照得很真实,不像平时那张收得很紧的脸,像是某个他自己也没意识到的瞬间,松了一下。

      林以晴看了有两三秒,才把视线收回来,看前面的路。

      ----

      傅潮生把车停在铁皮门前,发动机熄了火。

      林以晴先下来,在门口站着,等傅潮生把车支好。

      "今天谢谢你陪我去。"

      "没关系,饭是玲玲请的。"

      "我知道,"林以晴说,"改天我会请回来的。"

      傅潮生朝林以晴笑了一下,“好。”然后把钥匙收进口袋,推开铁皮门走进去了。

      林以晴跟在后面,院子里的灯还没开,傍晚的光从屋顶漫进来,把院子里的东西染成深金色。

      "你在海口待了多久。"

      这句话从林以晴嘴里出来的时候,他自己也轻轻顿了一下——他想问的就是这个,从傅玲玲在饭桌上说那句话开始,就一直想问,现在站在这里,就问出来了。

      傅潮生在院子里停下来,转过身靠着走廊的柱子站着,抬头看了看鸡蛋花树,光透过叶子落下来,他的侧脸在这片光里,很安静。

      "四年书,毕业留了一年不到。"

      "然后回来了。"林以晴说。

      "然后回来了。"

      "为什么回来?"

      这次傅潮生沉默了一段时间。

      "有一天忽然很想回来,就回来了,"他说,"想得很具体,想这条巷子,想院子里这棵树,想我妈做的那碗粥,想退潮之后礁石上的螃蟹。想回来就回来了,没顾及那么多。"

      林以晴看着他,"这里值得回来。"他说,不是安慰,是陈述。

      傅潮生侧过脸来看了他一眼,"嗯。进去吧,我去看晚饭。"

      晚饭是陈秀兰做的,傅建国今天在家,四个人围着桌子吃,傅玲玲在饭到一半的时候推门进来,手里提着便利店的袋子,往桌上一放,"带了两罐椰汁。"

      陈秀兰用方言说了她一句,虽然没听懂,但是林以晴想她说的是“怎么这么晚来。”傅玲玲用方言回了一句,坐下来,往林以晴那边推了一罐椰汁,"好喝的,比外面卖的甜。"

      林以晴拉开拉环喝了一口,"比超市的好喝。"

      傅玲玲满意地点了点头。

      傅建国今天话比平时多了一点,问了林以晴今天去北边吃的什么,林以晴说了那家餐厅的名字,傅建国嗯了一声,傅潮生翻译,"他说那家东西还行,就是贵。"

      "确实不便宜。"林以晴说。

      傅建国似乎对这个回答有点满意,低头重新吃饭,不再说话了。

      林以晴在这张桌子上吃饭,感觉到一件事——第一天和第四天,这张桌子的气氛是不一样的,不是谁做了什么,就是时间到了,东西自然松动了一点。

      吃完饭,傅玲玲帮着陈秀兰收拾,收拾完冲林以晴摇摇手,从铁门一闪身便消失在了夜色里。

      林以晴独自坐在院子里。

      过了一会儿,走廊里有脚步声出来,傅潮生端着两杯东西,在旁边的矮凳上坐下来,把其中一杯推过来。

      林以晴低头看了看,颜色很浅,有一点草木的香气。

      "什么?"

      "晒干的鸡蛋花泡的,我妈说你今天出去一天,喝这个去燥。"

      林以晴端起来喝了一口,不苦,淡的,有一点点甜,"好喝。"

      两个人就这么坐着,各自端着杯子,院子里只有风声和远处偶尔的虫鸣。

      过了一会儿,林以晴开口,"回来之后有后悔过吗?"

      "没有。"傅潮生停了一下,"偶尔会想,要是当时留下来会怎样,但那不是后悔,就是想想。"

      "留下来是指在海口?"

      "嗯,有个机会,留下来能干,我没干,回来了。跑货船的,工资不错,但要一直在海上,靠岸的时间很少。"

      "不想一直在海上?"

      "不是,"傅潮生停了一下,"是不想在那片海上,想在这里的海上。”

      林以晴定定地看着他,没有说话。

      院子里安静了一会儿,只有虫鸣和远处偶尔的海浪声。

      "你羡慕我吗。"傅潮生忽然说,语气没什么变化,像是刚好想到的。

      林以晴看了他一眼,"有一点。"

      "羡慕什么?"

      "说不太清楚,"林以晴低头看着手里的杯子,"就是你知道自己想在哪里,想要什么。"他停了一下,"我不太确定我知道。"

      傅潮生没有接这句话,端起杯子喝了一口,过了一会儿才说,"上海也有人羡慕你吧。"

      "有,羡慕我的收入,羡慕我的案子,羡慕我的客户。"林以晴停了一下,"但我觉得,没有人羡慕我这个人。"

      说出来之后他自己也沉默了一秒,没有预计到会说这句话,说完了也没想收回去。

      院子里安静了一会儿。

      傅潮生没有说"不会的",也没有说"你想多了",沉默了几秒,开口,"那你以后在岛上这段时间,想吃什么跟我说,我妈做。"

      就这一句,不是安慰,不是"你不孤独",就是——我知道了,然后给了一件具体的事。

      "好。"林以晴低头摸着杯壁,是温的,说,"好。"

      说了两遍,他自己也没有意识到。

      傅潮生没有点破,端起自己的杯子喝完了,往鸡蛋花树那边看,院子里的灯把树照得很清楚,树上最后几朵鸡蛋花白得很安静。

      两个人并排坐着,就这么待着,谁也没有先动。

      不知道过了多久,傅潮生站起来收走空杯,"睡吧,明天去陈伯那边,早睡养精神。"

      林以晴站起来,把自己的杯子递过去,两个人的手指在杯壁上短暂地交叠了一下,都没有说什么,傅潮生接过去,转身往厨房走,消失在走廊里。

      ----

      林以晴洗完澡回了房间,看了看桌上的小本子,里面记了一些明天要问的问题。

      在床上躺好,林以晴却没有什么困意,这几天的睡眠实在是太好了,他的身体似乎没有适应。

      辗转反侧,一个念头在他脑海里闪过。林以晴从枕头底下抽出手机,点开微信,点开那个灰色的头像。

      傅潮生躺在床上,手里把玩着一个木雕的小猫头鹰,这是上大学的时候有次在路边地摊买的,做木雕的阿姨让他想到了自己的母亲。

      这时,桌边的手机震动了一下,傅潮生站起身走到桌边,点开手机。

      一个三花猫的头像发来消息,“傅潮生,我睡不着,可以带我出去转转吗?”

      名字是林以晴。

      看了看时间,晚上十一点,其实有点晚了,但是傅潮生还是回复:“在门口等我吧。”

      林以晴把手机扣在胸口,在黑暗里盯了一会儿天花板,然后掀开被子坐起来,换上外出的衣服,推开房门,往院子走。

      他在铁皮门边站着等,没有等很久,走廊那边有动静,傅潮生出来了,换了一件深色的外套,头发没有梳,走路的声音很轻。

      两个人在院子里对视了一下,都没有说话,傅潮生去推摩托车,林以晴跟上去。

      出了巷子,夜风迎面来,比白天凉,带着海的气味,是盐,是湿,是某种说不清楚的夜晚特有的清。林以晴坐在后座,没有扶扶手,就跟着摩托车的晃动坐着,往两边的巷子看,村子里大部分的灯都熄了,偶尔有一两家还亮着,黄色的,从窗缝里漏出来,一闪就过去了。

      傅潮生没有问去哪里,就骑着,往村子外面走,上了那条往南的小路,路面窄,两边是低矮的灌木,月光从云里透出来一点,把路面染成浅灰色。

      林以晴问,"你知道要去哪里吗?"

      "知道。"

      他没有解释,林以晴也没有再问,就这么坐着,任由摩托车带着他往前走。

      路拐了一个弯,下坡,然后傅潮生把车速放慢,最后停下来,发动机熄了火。

      林以晴抬头往前看——

      是一片海滩,不大,月光下沙子是银白色的,两侧有礁石围着,把这一片海湾挡成一个半圆,浪来得很轻,一波一波推上来,退回去,推上来,退回去,声音低,很均匀,像是这片海滩自己的呼吸。

      "这里,"傅潮生把车停好,"晚上来的人少,安静。"

      林以晴站在沙滩边上,往那片海看了一会儿,然后往沙地上走,在一块礁石旁边坐下来,沙子是凉的,细的,从他的手指缝里漏过去。

      傅潮生在他旁边坐下来,两个人之间隔了一段距离,各自看着海。

      风从海面上来,把林以晴的头发往后吹,他没有去压,就这么让风吹着。眼睛往水平线的方向看,那里是深色的,海和天连在一起,分不清楚。

      "明天见陈伯,"林以晴先开口,声音很平,"你觉得他会开口说吗?"

      "会,"傅潮生说,"他答应了就是答应了,他不是那种说了不算的人。"

      "我是说,他愿意说到什么程度。"

      傅潮生想了一下,"要看你怎么问。你要是直接问他凭证的事,他可能不说,但你要是先让他说说这片海,他能跟你说很久。"

      "他在意这片海。"

      "他在这片海上过了一辈子,"傅潮生说,"他的父亲也是,他父亲的父亲也是。"

      林以晴把这句话放在心里压了一下,没有说话,从沙地上捡起一颗小石子,用它在沙地上画着浅浅的痕,"你也在意。"

      "嗯。"

      "所以你回来了。"

      傅潮生没有接话。

      林以晴没有催他,就坐着,听海浪,听风,听远处偶尔一两声说不清楚的夜鸟的叫声。

      不知道过了多久,傅潮生开口,"你们上海也有海吧。"

      "有,但不是这种,"林以晴停了一下,"是那种隔着栏杆看的海,很远,水看着也不干净。"

      "没有坐在沙滩上的机会?"

      "我没有这样坐过。"

      傅潮生往他那边看了一眼,林以晴正低着头,手里那颗石子在指节间来回转,月光打在他的侧脸上,把他鼻梁的弧度照得很清楚,还有他眼睫的影子落在眼睑上。

      傅潮生把视线收回来,重新看海。

      "你喜欢这里吗。"他问。

      林以晴把手里的石子攥了一下,"喜欢,"他说,"比我以为的喜欢。"

      "比你以为的?"

      "我以为我会一直想着走,"林以晴说,"但这几天,有时候走着走着,会忘记。"

      "忘记什么?"

      "忘记我在这里是有时间限制的。"

      这句话说出来之后,林以晴自己也沉默了一下,他没有预计到会说这句话,但说完了,也没想收回去,就让它这么飘在夜晚的海风里。

      傅潮生坐在他旁边,他听见了,那句话在他心里落下来,落在一个他没有预料到的地方,有一点重,有一点暖,混在一起。

      两个人就这么在沙滩上坐着,海浪一波一波地来,月亮从云里出来又进去,偶尔把这片海滩照得很亮,偶尔又暗下去。

      "你三十一岁,"傅潮生忽然说,"你觉得你这辈子想要什么?"

      林以晴抬起头,往他那边看了一眼,"你怎么突然问这个。"

      "就是想知道,"傅潮生说,"你今天说,没有人羡慕你这个人。我就在想,那你自己羡慕自己吗。"

      林以晴怔了一下,在心里把这句话转了一圈。

      你自己羡慕自己吗。

      "不太羡慕,"他说,"我这个人,认识我自己的时间不太够。"

      "什么意思?"

      "就是,"林以晴停了一下,"我三十一年里,有二十五年是在做别人希望我做的事,读书,考试,进律所,做案子。剩下那几年,我不太确定我是不是在做我自己想做的事,还是惯性。"

      傅潮生听着,没有打断他。

      "来这里之前,"林以晴继续说,"我还记得同学问我,你还记得为什么要做律师吗。我想了很久,想起来了,但那个原因已经很远了,远到我不确定它还算不算真的。"

      "什么原因?"

      林以晴手里的石子捏紧了一下,"我有一个远房的舅舅,我小时候他被人骗了,打了很多年的官司,没有赢,最后一个人去世了。"他停了一下,"我当时想,要是有个人帮他说话就好了。"

      夜风又从海面上袭来,把这句话往远处带走了。

      傅潮生没有说话,就是听着,然后过了一会儿,开口,"所以你来这里,帮那几户人家说话。"

      "算是,"林以晴说,"也算是在找那个原因。"

      "找到了吗?"

      林以晴往海面上看了一眼,把手里的石子攥了攥,"我在努力。"

      他侧过脸来,看了傅潮生一眼,傅潮生正看着海,月光在他眼睛里有一点反光,很浅,但亮的。

      "傅潮生。"

      "怎么了,林以晴。"

      “谢谢你带我来这里,这里很美。”

      傅潮生往他这边看了一眼,两个人对视了一秒,然后傅潮生先把视线移开了,往海面上去,嘴角有一点很浅的弧度。

      "明天见完陈伯,"他说,"如果顺利的话,晚上我还带你来这里。"

      海浪又推上来,漫过沙滩,退回去,退回去的时候把细沙带走了一点,留下一道浅浅的弧线,一会儿就消失了。

      两个人在沙滩上又坐了一会儿,有一搭没一搭地说了一会话,后来是傅潮生先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沙,往林以晴这边伸了一只手。

      林以晴抬头看了他一眼,把手搭上去,站起来了。

      傅潮生把他拉起来,手松开了,两个人都没有说什么,往摩托车那边走,沙子在脚下软的,每走一步都往下陷一点,月光把两个人的影子往沙滩上压,长的,挨着,一前一后地移动,一直走到沙滩边上,影子才消失在礁石的暗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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