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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做海 闲逛一下 ...

  •   摩托车驶回望潮村的时候,巷子里是静的。

      铁皮门虚掩着。

      傅潮生推门进去,院子里的黄灯还亮着。他往里走,视线扫过矮木桌,扫过走廊,然后停在鸡蛋花树下那个矮凳上。

      林以晴坐在那里,背靠着树干,头微微偏着,不知道是睡着了还是在看天。

      听见脚步声,他抬起头。

      两个人对视了一秒。

      傅潮生没有说话,把怀里的文件袋往前递了一下。

      林以晴看见那个袋子,喉咙动了一下,伸手接过来,低头检查了一眼绳子,还是好的,鼓鼓的,什么都没少。

      他抬起头,"谢谢。"

      傅潮生嗯了一声,把摩托车钥匙挂回墙边,转身往走廊走。走到廊口,他停下来,没有回头。

      "加个微信吧,有什么需要发我。"

      林以晴点点头,把手机掏出来,"其实我没什么想去的,你忙你的就行。"

      两个人把手机凑近,滴的一声,在空旷的院子里显得有点突兀,但声音很快就淡进了夜色里。

      傅潮生收回手机,继续往前走,走到一半又顿了一下。

      "以后有东西,记得带进房间。"

      然后走进去了,门带上了。

      院子里重新安静了,黄灯还亮着,把树的影子压在水泥地上,压得很长。

      林以晴在矮凳上又坐了一会儿,低头看了看手里的文件袋,然后看了看傅潮生那扇关着的门。

      他低头看了一眼手机,点开刚刚加上的新联系人。

      灰色的默认头像。名字三个字:傅潮生。朋友圈背景像是随手拍的大海,深蓝色的海水,远处天空是晚霞。

      傅潮生的朋友圈没有开放,只有一条横线,什么都没有。

      林以晴看了两秒,把手机锁屏了。

      他想,这个人说话很少,但说的都算数。

      抱着文件袋,他回房间去了。

      ----

      林以晴不知道鸢尾岛的太阳几点升起来。

      他只知道当他睁开眼睛的时候,房间里已经亮得很彻底了——不是上海那种从遮光帘缝里透进来的、带着橙色城市余光的亮,是一种直接的、不客气的亮,像是太阳压根没有考虑过有人还在睡觉这件事。

      他侧过身看手机。

      几条消息,时间是八点五十一分。

      林以晴盯着这个数字,愣了几秒。

      上一次这个点才醒是什么时候的事。大学?大学好像也没有——他读书时候也是七点起的,要去图书馆占座。律所那几年更不用说,六点半的闹钟,有时候闹钟还没响人已经醒了,盯着天花板把今天要做的事情在脑子里过一遍,然后起床。

      他在床上没有动,听了一下外面的声音。

      海浪,低的,均匀的,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很远的地方有规律地呼吸。院子里的树叶子在风里轻轻动,偶尔一声鸟叫,不知道是什么鸟,叫声短,脆,叫完就没了。

      林以晴在这个陌生的安静里躺了两分钟,才坐起来。

      点开手机上的信息,幸好傅潮生家的Wi-Fi还不差,除了app的推送和林以恒的信息,没有任何其他。

      律所那群人可能真是被他那天突然的晕倒吓到了,一点消息都不敢给他发,连平时做表格都要问他的小鹿也没有消息。

      林以晴突然觉得,好久没有这样过了。

      好好的睡了一觉,林以晴只觉得胃里空空的,刚条件反射地点开外卖软件,却发现这里根本没有外卖。

      也许楼下有吃的。

      林以晴去洗了脸,换了衣服,顺手把书桌上的文件袋检查了一遍绳子——还是好的,才推开门出去。

      走廊里没有人,院子里也没有。

      鸡蛋花树在早上的光里站着,夜里又落了几朵花在地上,白色的,铺在水泥地上没有人扫,安安静静的。矮木桌上什么都没有,陈秀兰厨房那边有水声,断断续续的。

      林以晴在院子里站了一会儿,见没有人出现,索性把铁皮门推开,往外走了出去。

      巷子里已经有人了——一个老人推着手推车从巷口过,车轮压在地砖上轧轧地响;两个女人站在墙边说话,方言,语速很快,手势很大;一只猫从墙头跳下来,在巷子里走了几步,然后不知道钻进哪里去了。

      这些人和这只猫都没有看林以晴一眼。

      他在巷子里站着,感觉自己像是被这个早晨忘掉了。

      又觉得,被忘掉也挺好的。

      他沿着昨天来时的路往前走,走到巷子尽头,视野一下子开阔了。

      海就在前面。

      早晨的光和昨天正午完全不一样,不是那种白晃晃的强光,是一种金色的、带着水汽的光,软的,把海面铺成了另一种颜色。海堤上坐着几个老人,背对着他,谁也没说话,就这么看着海,看得很专注,像是海上有什么重要的东西。

      林以晴跟着他们的视线往海上看。

      什么都没有,就是海,就是光,就是几只海鸟低低地掠过水面。

      他掏出手机,一格信号。

      他把手机揣回去,继续看海。

      回院子的时候,傅潮生从里屋出来了。

      换了衣服,一件旧的防晒衫,颜色洗得很淡,手里提着一个鼓鼓的帆布袋,走路时袋子碰到腿,发出轻微的碰撞声。他看了林以晴一眼,点了个头,往厨房方向抬了抬下巴。

      "锅里有粥,自己盛。"

      林以晴往厨房方向看了一眼,锅盖旁边放着一个碗,是提前留出来的,旁边还有一碟咸鱼和几根腌黄瓜。不是什么精心准备的早饭,就是顺手多摆了一副碗筷的那种。

      他把粥盛上,坐在矮木桌边吃。

      粥是白粥,稠的,米是本地的,煮出来有一点点甜,配着咸鱼吃,味道很淡,但淡得很干净。林以晴吃了两口,发现自己有点饿,把一碗粥吃完了,又盛了半碗。

      他在律所的时候早饭大多是便利店的三明治,边走边吃,有时候干脆不吃,直接喝咖啡撑着。

      他想,他已经不记得上次坐着吃完一顿早饭是什么时候了。

      傅潮生坐在他对面,端着碗,也没有说话,吃得很快,吃完把碗放回厨房,在院子里站了一下,看了林以晴一眼。

      "吃完了吗?"

      "快了。"

      "我要出去一趟,你跟不跟。"

      这次不是问他能不能去,是"跟不跟",语气有一点不一样,像是随口一问,但也是真的在问。

      林以晴抬起头,"去哪里?"

      "岛上转转,你不是第一次来嘛,我带你认识一下。"傅潮生顿了一下,像是想补充什么,"旅行社那边说你要住三个月,这边什么情况你得知道一下,不然生活上不方便。"

      说是这么说,但语气里有一点点别的什么,说不太清楚,不是纯粹的公事公办,又没到热情的程度,就是——比昨天多了一点。
      林以晴把最后半碗粥喝完,把碗放好,"行。"

      他们走出铁皮门,傅潮生没有骑摩托车,直接往巷子深处走。

      "岛不大,走路能去的地方不少,你要是腿脚没问题,有些地方走过去比骑车好。"

      林以晴跟在他旁边,"昨天骑车感觉不短。"

      "那是从码头到家,算远的了。岛上东西向就这么宽。"傅潮生比了个手势,不大,"你要是有急事或者腿累了,发消息我来接。"
      林以晴点头,没有说话。

      他们往海堤那边走,晨光里望潮村的巷子比昨天看起来更有生气——有人在门口摆摊卖菜,绿的,湿的,刚摘下来的样子;一个老人坐在门槛上抽旱烟,看见傅潮生,朝他点了点头,傅潮生也点头,没有停;墙根底下有人晒着渔网,颜色深的,修补过的痕迹很多,密密麻麻的。

      傅潮生把袋子里的东西拿出来,是一张渔网,好像是昨天的那张。

      林以晴看了看那渔网,"这是你家的?"

      "不是,陈伯的。"傅潮生看了一眼,"他年纪大了,自己修不动,一般我帮他修。"

      "你帮他修?"

      "嗯,顺手的事。在这里等我一下。"

      傅潮生朝着晒渔网的人群走去。

      林以晴看着他的背影,没有再问,但他记下了这句话——昨晚他在院子里看见傅潮生也在摆弄渔网,以为是自家的,原来不是。

      他想,这个人做事不太解释,顺手就做了。

      两人走到海堤边,傅潮生停下来,朝两边各看了一眼,"你往哪边走都行,往左是老码头,往右是礁石滩。你是想看看热闹,还是安静一点的地方?"

      林以晴想了想,"安静的。"

      傅潮生往右走了。

      礁石滩在海堤尽头往下走一段,要踩着不规则的石阶下去,石阶是天然的,不是修出来的,有的宽有的窄,傅潮生走得很熟,脚踩哪里几乎不用看,林以晴走得慢一点,偶尔需要用手扶一下旁边的石壁。

      下到礁石滩,退潮之后的礁石一块一块暴露出来,湿的,黑的,被上午的太阳晒出白边。几个礁石缝里有积水,清的,能看见底,有小螃蟹藏在里面,一动不动。

      林以晴站在礁石上,低头看了一眼那只螃蟹,"这个能吃吗?"

      "能,但太小,没肉。"

      "你怎么分辨能不能吃?"

      傅潮生低头看了看,"这种是石蟹,壳硬,肉少,味道还行,但要捡大的才值得。"他顿了一下,"你想要的话傍晚退潮来捡,那时候出来的多。"

      "我随便问问。"林以晴说。

      "哦。"

      两个人在礁石上站了一会儿,海风吹过来,把林以晴的头发往一边压了压,他伸手拨了一下。傅潮生往前走了几步,在一块大一点的礁石边蹲下来,捡起什么东西看了看,又放回去了。

      "什么?"林以晴走过去,低头看了看,是一块很小的贝壳,粉色的,边缘有点碎。

      "没什么。"傅潮生站起来,"这边退潮之后贝壳多,平时来玩的小孩喜欢捡。"

      林以晴看了看那块贝壳,没有去捡,继续往前走。

      在礁石滩走了大概半小时,太阳升起来了,气温开始往上走。

      傅潮生往回走的时候,说了一句林以晴没有想到的话。

      "你是我接到的单子里,第一个自己一个人来玩的。"

      林以晴看了他一眼,"是吗。"

      "一般都是家庭,带小孩来玩,或者情侣。"傅潮生走在前面,没有回头,声音很平,"一个人的很少,像你这个年纪的更少。"

      林以晴想了想,"那你接到我这个单子什么感觉?"

      傅潮生沉默了一下,"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不知道,就是不一样。"

      林以晴往手机里看了一眼,信号还是一格,不稳定。他想起林以恒早上的消息还没认真回,停下来,把手机打开,开始打字。

      林以恒早上发来的:到了吗,昨晚睡得怎么样,那边向导怎么样,有没有好好吃早饭,知不知道我最近多忙

      标准的林以恒风格,一口气问五个问题,最后一个和前面四个完全没有关系。

      林以晴站在石阶边打字:睡得不错,早饭吃了,向导话不多,不会过度打扰我,我觉得还行。

      林以恒秒回:话不多?是不是服务态度有问题,要不要我帮你联系旅行社换一个?

      林以晴看了一眼走在前面的傅潮生,对方正在等他上石阶,站在那里,没有催,只是看了他一眼,然后把视线移开,往远处看了看。

      林以晴重新低头打字:不用,他今天还主动带我在岛上转,我觉得挺好的。

      林以恒:那行,你自己看着办,有事发我。

      林以晴把手机揣回口袋,踩着石阶往上走。傅潮生伸了一下手,大概是看他踩的那块石阶有点滑,林以晴已经踩稳了,他把手收回来,什么都没说。

      林以晴上了石阶,在海堤上站定,"谢了。"

      "没事。"傅潮生往回走,"要不要去榕树那边坐一会儿,那边凉快。"

      "好。"

      榕树坪就在望潮村中间,三百年的大榕树,树冠覆了一大片,底下摆着几条石凳,这会儿没什么人。

      两个人在石凳上坐下来,榕树的叶子把光切碎了,碎的影子落在地上,随着风轻轻动。

      林以晴往上看了一眼那棵树,"多少年了?"

      "三百年,比望潮村还老。"傅潮生在旁边的石凳上坐下,手肘搭在膝盖上,"我小时候在这里爬过树,被我爸打了一顿。"

      林以晴意外地看了他一眼,这是傅潮生第一句带着什么个人记忆的话。

      "爬多高?"

      "那个分叉的地方。"傅潮生抬手指了指,大概是离地三四米的一个粗枝,"卡住了,我爸来扶我下来,扶完就打。"

      林以晴看了看那个分叉,"你怎么卡住了?"

      "上去容易,下来难。"傅潮生说,"上去的时候没想那么多。"

      林以晴想了想这句话,没有说什么,只是轻轻嗯了一声。

      上去容易,下来难,上去的时候没想那么多。

      这句话说的是爬树,但林以晴不知道为什么,听进去的感觉不完全是爬树的事。

      从榕树坪回来,已经是近中午了。

      陈秀兰在院子里,见他们回来,往傅潮生的方向说了句方言。

      "中午在家吃。"傅潮生翻译了一下,朝林以晴说,"你一起吧,下午我还要带你去认识一下那边的路,往便利店的方向,你这边住着要知道。"

      "好,谢谢。"林以晴点了点头,回房间去了。

      他在书桌前坐下,打开手机,重新看了一眼和林以恒的对话,然后打开备忘录,在今天的日期下面新建了一条:

      岛上东西窄,走路可以去大部分地方。礁石滩退潮后螃蟹多。榕树坪的树三百年了。

      他看了看这三行字,想了一下,在最后加了一句:

      向导话少,但说话算数。

      然后把备忘录关上,把文件袋拉到面前,终于解开了绳子。

      ----

      午饭之后,傅潮生在院子里坐了一会儿。

      他没有做什么,就是坐着,手里捏着一根还没点的烟,没有点,只是捏着。

      林以晴回房间了,门带上了,走廊里安静下来。

      傅潮生低头看了看手里的烟,把它重新夹回烟盒里。

      他在想那个袋子。

      不是存心要想,就是想起来了。早上林以晴出来的时候,手里没有提那个袋子,是把它留在房间里了,但他走路的时候还是下意识往走廊方向看了一眼,好像要确认什么。傅潮生注意到了,没有说什么。

      那个袋子装的不是普通的东西。

      他大概能猜出来一点,那天在码头,林以晴反复检查那个袋子,但对行李箱却没那么在意。律师带来的东西,鼓鼓的,捆得很紧,不是衣服,不是药,更不是什么旅游用品。

      是文件。

      什么样的文件要从上海一路带到这座岛上,还要半夜下来确认有没有丢。

      傅潮生想了想,没有想出答案,也没有继续想。

      不关他的事。

      他站起来,往里屋走,在门口碰上了陈秀兰,她用方言说了一句"下午别太晚回来",傅潮生嗯了一声,从墙边取了摩托车钥匙,又放回去了。

      走路去吧。

      他去敲了林以晴的门。

      "下午走不走?"

      里面有一点动静,然后门开了。林以晴换了一双鞋,还是衬衫,但把袖子卷起来了,比早上看起来松动了一点点。他手里没有拿任何东西,文件袋留在了房间里。

      傅潮生往他身后看了一眼,没有说话。

      "去便利店?"林以晴问。

      "便利店、诊所、往北的路。"傅潮生转身往外走,"住三个月,这几个地方要认识。"

      "诊所?"

      "你哥哥发消息给旅行社说,你心脏不好。"

      林以晴没有接这句话,跟上来了。

      鸢岛下午的太阳是烫的,晒在肩膀上有分量。

      两个人走在巷子里,太阳把影子压在脚底下,短的,实的。傅潮生走惯了这条路,步子不快不慢,偶尔往旁边看一眼,确认林以晴没有落太远。

      林以晴走在他旁边,安静的,没有问路没有问名字,只是走,偶尔往两边看一眼,不动声色地把什么东西记下来。

      傅潮生注意到了这个习惯。

      他接过不少客人,大部分人来了岛上会一直说话,问这问那,什么都想拍,什么都觉得新奇,叽叽喳喳的,他要一直回应,说实话有点烦。林以晴不一样,他走路的时候很安静,问问题之前会先想一下,问出来的也都是真的想知道的。

      傅潮生说不清楚这让他觉得什么,就是——比较顺。

      带着他走路,比较顺。

      他不打算细想这个"顺"是什么意思。

      诊所在村子靠里的位置,是一间很小的房子,门口挂着一块褪色的牌子,窗台上摆着几盆植物,叶子绿得很旺。傅潮生在门口停下来,往里指了一下,"有什么不舒服来这里,老医生,看过我们这里几代人了,靠谱。"

      林以晴往里看了一眼,里面有个老人坐在椅子上打瞌睡,"就这一家?"

      "就这一家。"

      "严重的怎么办?"

      "坐船去大岛,大岛有医院。"傅潮生顿了一下,"不会有事的,你要是感觉不对提前说,别撑着。"

      林以晴看了他一眼,"你说话还挺直接。"

      "有什么问题吗?"

      "没有。"林以晴停了一下,"挺好的。"

      傅潮生没有说什么,继续往前走了。

      便利店在村子正中间,靠近榕树坪,是一间两开间大的房子,门口堆着几箱矿泉水,里面货架不多,但基本的东西都有。门帘是彩色的塑料条,风吹过来的时候哗啦啦地响,响声很热闹。

      "岛上就这一家便利店,吃的喝的日用品都在这里。"傅潮生说,"你要是缺什么——"

      "我进去看看。"林以晴说。

      他自己掀开门帘走进去了。

      傅潮生站在门口等。

      便利店比外面看起来要深一点。

      货架排了三排,零食、饮料、日用品,还有一排专门放本地特产的,椰子糖、鱼干、几袋不知道什么口味的虾片,包装上印着"鸢岛特产"四个字,字体很旧。

      他顺着货架往里走,拿了一瓶矿泉水,又拿了一包纸巾,在饮料柜前停了一下,打开玻璃门,冷气从里面漫出来,吹在他的手背上,凉的。

      "哎,你就是住在我哥那边的那个客人吧?"

      声音从收银台方向过来,女的,普通话说得很标准,语调有点上扬,是那种说话本身就带着好奇心的声音。

      林以晴抬起头。

      收银台后面坐着一个女孩,二十出头,皮肤比傅潮生浅一点,扎着高马尾,手里拿着手机,正抬头看他,眼神很直接,没有任何遮掩。

      "你是?"林以晴问。

      "傅玲玲,傅潮生他堂妹。"她把手机放到柜台上,朝林以晴打量了一眼,"他昨天说要来一个客人,说是从上海来的,我就猜是你了。这个岛上白成这样的人不多。"

      林以晴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是吗。"

      "是啊。"傅玲玲完全不觉得自己说了什么不得了的话,"你来玩的?"

      "休养。"

      "休养?"她重复了一遍,语气里有一点点意外,"你看起来不像生病了的人啊。"

      "心脏。"

      "哦——"傅玲玲拖了个长音,表情变得有一点点认真,"那确实要休息,我们这边空气好,你来对了。"她停了一下,"你在我哥那里住三个月?"

      "对。"

      "那你真的挺能忍的。"她说,"这里没有外卖,信号也不好,我哥又不爱说话,你不会无聊吗?"

      林以晴把矿泉水和纸巾放到柜台上,"还好,我不太需要人陪。"

      "那倒是,"傅玲玲扫了一下条形码,抬头看了他一眼,"我哥也这样,你们俩搞不好合得来。"

      林以晴没有接这句话,把手机扫码付了款,"多少?"

      "十二块八。"

      付完钱,林以晴拿起东西,往门口走,走到一半,傅玲玲在背后说了一句话。

      "你要是有什么不懂的,可以问我,我普通话比我哥好。"

      林以晴停了一下,回头看了她一眼。

      她正低头重新拿起手机,但嘴角有一点点弧度,随意的,像是真的只是顺口说了一句。

      "好,谢谢。"林以晴说。

      掀开门帘走出去了。

      阳光一下子又回来了,晒得他眯起眼睛。

      傅潮生站在门口的阴影里,手插在口袋里,见他出来,往他拎着的袋子看了一眼,"买够了?"

      "够了。"

      "那走吧,还有一段路。"

      两个人继续往前走。走了一会儿,林以晴把刚才买的矿泉水从袋子里取出来,拧开,喝了一口,然后顺手往傅潮生的方向递了一下,没有说话,就是递过去。

      傅潮生看了他一眼,接过去,喝了一口,还给他。

      也没有说话。

      林以晴把水拿回来,继续走,巷子里的风吹过来,把榕树坪那边的叶子声音送过来,沙沙的,很轻。

      傅潮生走在前面,没有回头。

      他在想傅玲玲刚才在便利店里说了什么。

      他没有在场,但他大概能猜到——那丫头没有什么不敢说的,看见生面孔就要问上几句,从来没改过。林以晴出来的时候表情没什么变化,就是正常的,但眼神有一点点不一样,像是在想什么,或者刚想完什么。

      傅潮生没有问他们聊了什么。

      夕阳开始往西边压,光变成了橙的,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一前一后,落在巷子的青石板上。

      傅潮生低头看了一眼那两道影子,很快把视线移开了。

      ----
      傅建国没有回来吃晚饭。

      陈秀兰在厨房里做饭,也没有解释他去哪了,傅潮生也没有问。林以晴坐在院子里的矮凳上,听见厨房里的动静,心里大概拼出来了——昨晚那场架,今天父亲不在,这个家有自己的节奏,不需要外人去问。

      晚饭端上来的时候,桌上只有三副碗筷。

      清炒南瓜藤,嫩的,带着细绒毛,下了蒜,颜色翠绿;一碗姜葱水煮花蛤,花蛤壳开了口,汤是奶白色的,底下沉着姜片;还有一条红烧鱼,是下午傅潮生从邻居那里换来的,红烧的汤汁收得很浓,鱼皮焦糖色,筷子一碰就开了。

      陈秀兰把鱼推到林以晴面前,用方言说了一句。

      傅潮生翻译,"她说鱼新鲜,多吃点。"

      林以晴夹了一块,确实新鲜,肉是紧的,甜的,红烧的咸香把鱼本身的味道托出来了,不抢,只是衬着。

      他吃了两块,才想起来说,"好吃。"

      陈秀兰给他夹了第三块。

      三个人吃饭,比昨晚四个人还要安静,但这种安静和昨晚不一样。昨晚是陌生人之间的安静,有距离在,今天的安静是另一种,像是彼此已经默认了对方的存在,不需要用话来填。

      林以晴吃完一碗饭,自己起身去盛了第二碗,回来的时候陈秀兰往他碗里夹了一筷子南瓜藤,没有看他,夹完继续吃自己的。
      傅潮生低头喝了口汤,眼神往旁边扫了一下,又移开了。

      饭后林以晴帮着把碗碟收进厨房,被陈秀兰用方言说了几句,傅潮生坐在院子里没有翻译,林以晴猜是让他去坐着,但他还是把碗放好了才出来。

      他在院子里站了一会儿,往天上看了一眼,星星出来了,还不是很多,天边还有一点蓝没有退干净。

      手机震了一下。

      是苏敏打来的。

      林以晴接起来,"妈。"

      "到了吗,昨天你哥说你到了,我今天才有时间打。"苏敏的声音在电话里很清楚,带着她一贯的那种温和,不急不慢,"那边怎么样,住得惯吗?"

      "住得惯,挺安静的。"

      "安静好,你就是要安静。"苏敏停了一下,"吃饭呢,吃得下去吗?岛上吃的新不新鲜?"

      "新鲜,今天晚上吃了花蛤和红烧鱼。"

      "哎,好。"电话那边有一点笑的意思,"那你要好好休息,不要想工作的事,手机少看,你爸说让你如果可以的话早点睡,岛上空气好,睡得好心脏才能养过来。"

      "我知道了。"

      "知道就好。"苏敏说,"那我挂了,你好好的,有事发消息。"

      "嗯。"

      电话挂了,林以晴把手机拿在手里,在院子里站着,没有动。

      苏敏打电话从来不长,说完正事就挂,不多说,但说的那几句话都是真的想说的。林以晴从小就知道他妈是这种人,不絮叨,不追问,但她知道的比她说出来的多。

      他低头看了看手机屏幕,又看了看院子里的黄灯。

      鸡蛋花树今晚又落了几朵,白色的,在灯光里很安静。

      林以晴在书桌前坐下,翻开今天看到一半的卷宗,看了几行,窗外传来虫鸣,一阵一阵的,不吵,但连续,像是岛上晚上自己的节奏。

      他看了一会儿,发现自己没有看进去。

      不是文件的问题,就是看不进去,眼睛在字上面,心思不在。

      他把文件合上,往椅背上靠了靠,闭了一下眼睛。

      脑子里转过今天的几个画面——早上海堤上那几个看海的老人,礁石缝里一动不动的小螃蟹,傅玲玲说"白成这样的人不多"时那个理直气壮的表情,还有傅潮生看两道影子的那一眼,低头,然后移开。

      他想,这个人今天比昨天话多了一点。

      只是一点。

      有人敲了他的门,一下,不重。

      "请进。"

      门开了,傅潮生站在门口,没有进来,手扶着门框,往林以晴这边看了一眼,又往窗外看了一眼。

      "出来一下。"

      "去哪?"

      "今天没有云,星星出来了,你要是不想睡,出来看看。"

      林以晴在椅子上坐着,看了他一眼。

      傅潮生站在门口,没有催,也没有再说什么,就是等着,眼神往旁边偏了一点,不太看他,像是说完这句话之后有点不知道把视线放在哪里。

      林以晴把卷宗合上,推开椅子站起来,"行。"

      傅潮生嗯了一声,转身往院子走了。

      林以晴跟出去,院子里的黄灯还亮着,但傅潮生把它关掉了,院子一下子暗下来,然后眼睛适应了,天就亮了。

      满天的星星,真的很多,多到有点不真实,像是有人在一整块黑布上密密麻麻扎了无数个洞,光从洞里漏出来,把天撑得很满。
      林以晴站在院子里,仰着头,没有说话。

      傅潮生在旁边,也没有说话。

      两个人就这样站着,院子里只有虫鸣,只有偶尔一点风吹过鸡蛋花树的声音,只有很远很远的海浪,低的,均匀的。

      不知道过了多久,林以晴开口,声音很低,"你平时也这样看吗?"

      "看,"傅潮生说,"从小看到大。"

      "不会腻?"

      傅潮生想了一下,"不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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