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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第八节体育课 铁球脱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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戴义峰一走,沈卿的目光便黏在了他身后那道灰扑扑的人影上。
那人影个头不矮,走路微微含着胸,亦步亦趋,转眼没入人群,寻不见了。
有点眼熟,一时又想不起在哪里见过,沈卿踮脚追了两步,人群一荡,再寻时,灰影已然不见了。
她心里记下一笔,甩了甩脑袋,准备考核完了再查。
今日的头等大事只有一件,旁的魑魅魍魉,统统排队。
“第三批,张若水——”
唱名声把她的思绪拽了回来。若水的身子猛地一僵,声音劈了叉:“到、到我了!”
“若水,听我说。”沈卿一把攥住她的手腕,把她拉到跟前,压低声音,语速快如箭,“若水莫慌。记住,知识不会背叛你。你记好三条:第一,力从脚底起;第二,出手的角度不高不低;第三,最后用手指把球拨出去。”
“沈卿你在说什么呀……”若水眼眶红红的,跟不上她的节奏。
她方才一直在想满怀期望送她上山的爹爹,酱鸭铺里烟熏火燎半辈子,攒下的银子全换成了她上山的束脩;还想手上生满冻疮、还连夜为她纳了好几双布鞋、怕她走山路磨脚的阿姐。
娘走得早,阿姐十五岁就撑起了半个家,她若被刷下山,有什么脸面回去见她们?
沈卿强迫若水盯着她的眼睛,让她看到自己眼中的信心“你心法都通了,这算得了什么?”
“要是忘了呢?”若水带着哭腔问。
“我相信你。”沈卿擦走了她眼角的泪水。
若水用力眨了眨眼,把泪憋了回去。
“去吧。”沈卿推了她一把。
若水一步一步走向场心,背影视死如归。
沈卿仗着身量小,挤到人群最前排,一只手探进怀里,按住《体育与健康》的书脊,默默祷告:体育老师,您在天有灵,保佑若水过线,回头若能回去,给您老人家带蛋白粉。
现代正在健身的体育张老师:阿嚏!
场心,若水捧起那只拳头大的铁球,姿势歪歪扭扭地侧过身。
第一掷,铁球在空中画出一道东倒西歪的弧线,噗地落在两丈开外。
嗤笑声四起。
哄笑声里,若水的耳朵尖红透了,埋着头往回走。
“腰!胯!”沈卿在人群里压着嗓子喊,两臂一沉,比划了个推门的架势。
若水抬头看见她,愣了愣,忽然一咬牙,走回白线后头,重新捧起一颗铁球。
“若水,好样的!”沈卿在人群里喊了一嗓子。
若水回头冲她用力一点头,又紧张又激动。
方才出手的一瞬,她觉得小腹里有一缕热气在慢慢升腾,颤颤巍巍的,像是能引着它往指尖去。
这难道,就是任师姐说的内力?
第二掷,她闭眼。引气,自足底起,过膝,贯丹田,达于臂,拨指。
铁球出手,竟带出一声破风的锐响,划出一道满场从未见过的弧线,越过白灰线,又骨碌碌滚出老远。
嗤笑声戛然而止,随即炸开一片嗡嗡的议论。
第三掷已不必看。人群里有人失声喊“过线了”,有人踮着脚揉眼睛。
沈卿比谁都激动,挥着胳膊又跳又叫,比她自己过了线还高兴。
高台上,刘长老眯眼盯着那道远远的落痕,又看看场中手足无措的小丫头,咧开大嘴,朝执笔弟子抬了抬下巴:“记下,张若水。”
执笔弟子笔走如飞,沈卿把这一幕收进眼底,心里的底气又添三分。
高兴之余,她的眼睛却没闲着。
她注意到一桩怪事:从开场到现在,没有一个监考的弟子去量过距离,铁球落在哪儿,就在哪儿,连个木尺的影子都没有。
刘长老负手立在台边,面无表情,一味不语,倒是若水掷出那一球破风的一瞬,他几不可察地点了一下头,身旁执笔的弟子立刻在名册上记了一笔。
不是说,掷过线者留么?量都不量,看什么?
她又品出一桩:执笔弟子每回落笔,刘长老口中报的都是“第几批第几个”,从不报远近。
沈卿眯起眼,她想起中二那年记在小本本上的《别对我说谎》笔记:微表情,视线落点,脚尖朝向。
当年记这些只为显摆,没想到真有派上用场的一天。
她把目光当作扫描仪,从刘长老的脸上,一路扫到手上。
他的手背在身后,纹丝不动。可他的眼睛,一直钉在考核弟子的手臂上。
不,不止手臂。从手臂到腰腹,从腰腹到脚步。
沈卿脑中轰然一响。
她飞快回放开场以来的每一掷,把刘长老每一次点头、每一次眼皮都懒得抬的时机,在心里重新过了一遍,线索噼里啪啦地往一处拼。
第一个壮汉,蛮力十足,三掷一次比一次远,刘长老全程看自己的鞋尖。
第二个瘦子,球没掷出多远,可出手那一下,腰是腰,腿是腿,刘长老抬了眼。
第三批里还有个矮个子姑娘,球砸在自己脚面上,疼得直跳,旁人都笑,刘长老却在名册上让记了一笔,那一球虽砸,发力却是顺的。
看人不看球,这四字一旦想透,满场的怪事都有了道理。
戴义峰的话在她耳边响起来:去年考舞矛,可我从头到尾,没摸到一回矛。
戴义峰这小人,姑且算他说的话半真半假,存疑,但若水当初一脸骄傲地说过:碧霄山以刀法闻名。
刀,矛,跳远,投掷。
四样风马牛不相及的东西,考的是同一样东西么?
数学老师龙哥讲题时的脸浮上来:做题别只看题目,要去揣摩出题人的心思。
跳远考什么?髋膝踝蹬伸,核心稳定,摆臂协同。
投掷考什么?力从脚底起,经膝、髋、腰、肩、臂,由指端放出。
舞矛呢?一个“刺”字,腰腹收紧,手臂推送,手腕定向。
那,刀呢?这一个月千人同练的拔刀收刀,考的不也是腰带动臂、身械合一?
全通了。
碧霄山是刀法门派,它要选的,是身子骨最贯通的、最有刀法天赋的。
难怪入选不入选,全在刘长老那一颔首、一垂眼之间。
“第五批,沈卿——”
到她了,她一边活动手腕脚腕,一边往场心走,余光忽然扫过人群边缘。
灰扑扑的男装,头发束得高高的,低着头,恨不得把整张脸埋进衣领里。
赵清风!!
任书桐不是说,山主罚她面壁三月么?她怎么敢出来,还这副打扮混进考核场?
电光石火间,方才跟在戴义峰身后的那道灰影,同眼前这张脸对上了。
是她,方才那个人影,就是她。
沈卿的心跳乱了半拍。
赵清风,戴义峰。一个卖考题的,一个周堂主的爪牙,这两个人几时搅到了一处?
还是说,赵清风卖的考题、戴义峰布下的局,本就是一条绳上的?再往前想,苏少游在听风林同赵清风“商谈”的,又是什么买卖?
这几个人各怀鬼胎,兜兜转转,怎么桩桩件件都让她撞见了?她是走了什么运,还是倒了什么霉?
还没理出个头绪,监考师兄已经在喊:
“沈卿?沈卿在不在?”
“在!在在在!”她赶紧举手,小跑进场。
也罢,先考。
天塌下来,考完再顶。
她在白线后站定,先做热身:高抬腿二十,弓步压腿,肩关节绕环。四下里看热闹的都看傻了,考核场上几百号人,头一回见有人上场先蹦跶一套的。
有人嗤地笑出声,沈卿不在乎。
张老师说,动作不对,努力白费;而动作对不对,身体最知道。
这些日子她的身体吃够了苦,如今轮到它享福了。
她弯腰拾起铁球,照书上的要领,手指自然分开,球置于指根与掌心之间,拇指小指护住两侧;贴向颈侧,抬肘与肩平;侧对前方,双脚开立,重心沉在右腿。
一套动作,行云流水。
周遭的目光唰地聚过来,窃窃私语随风入耳。
“这是什么怪架势?”“她是要拿球砸人么?”“这小身板,球举那么高,也不怕压折了。”
沈卿一概不理,她目视前方,恍惚看见体育老师举着哨子站在线那头,哨声一响——
左脚微转,右腿蹬地,力自脚底升起,过膝,转髋,送腰,挺肩,推臂,像一根压到极处的弹簧,一节一节弹开,最后由指尖拨出。
铁球脱手,破空,划出一道干净利落的抛物线。
沈卿保持着出手的姿势,目送它落地,溅起一蓬细碎的沙土。
约莫两丈半,搁在方才那一堆成绩里,平平无奇。
高台上,刘长老的目光在她身上停了一停。
沈卿捕捉到了,就这一停,她心里那块石头落了地。
她潇洒收势,转身,走出一种天命在我的大侠步伐。
“沈卿!”若水急吼吼冲过来,一把拽住她的袖子,把她的大侠步伐拽了个趔趄。
小可爱嘟着脸,眼眶又红了,“你、你扔得,是不是不够远……”
“淡定。”沈卿拍掉手上的灰,稳稳扶住她发颤的肩膀,压低声音,“信不信,咱俩都能过?”
若水将信将疑地眨眼,她有点担心沈卿是受打击太大,说胡话了,没敢再问。
之后的几批弟子陆续上场,有掷得远的,有掷得近的,有一球砸中前头师兄屁股的,还有一位大哥手滑,铁球直奔身后人群而去,险些当场送走两位。
倒是戴义峰,再没露过面。
唱名声一波一波过去,她留神把全场扫了好几遍,那张憨厚的脸始终没出现。
布了局的人不看结果,倒像是结果早已不在这一场考核里,这个念头让她后颈发凉,赶紧收回心神,不去深想。
她一边看,一边在心里对答案:发力顺畅的,刘长老大多颔首;空有一身蛮力、动作稀烂的,任铁球飞得再远,他连眼皮都不抬。
八九不离十。
日头爬到头顶,唱名声终于停了,全场静默,几百道目光钉在高台上。
刘长老缓步走下台阶,接过执笔弟子手中的名册,扫了一眼。
名册不厚,薄薄几页,几百号人的去留都在里头。
若水不知何时挤回了她身边,两只手把她的胳膊攥得生疼,嘴里念念有词,听不出求的是菩萨还是刘长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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