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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第七节体育课 沈卿后背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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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宿舍,天已大亮。
若水还在睡,沈卿恍如隔世,明明只出去了一个时辰,她却像在外头过了半辈子。
她爬上床,瞪着床板复盘。
已知:苏少游,秀海山大弟子,要碧霄山考核的考题与规则。
未知:他一个外山人,为何对这个上心?那张图绝非一日两日画得出,他对碧霄山熟得很,又何必找她这个上山刚满一月的新兵蛋子打探?
想不透,权谋这门课,超出了《体育与健康》的范围。
她翻个身,面壁。
脑子里两个小人又打起来了。
甲说:不能信!万一他借题生事,碧霄山出了乱子,你就是千古罪人。
乙说:可他讲了不涉安危呀。
甲说:坏人会把坏字写在脸上吗?
乙说:可他救了你。
甲说:那是放长线钓大鱼!先给甜头,再收网,老套路了!
沈卿把脸埋进枕头,发出一声闷嚎,她只想吃口饱饭,混个编制,怎么就卷进山门与山门之间的勾心斗角里了?
正哀叹着,她一个激灵坐起来。
光忙着斗智斗勇,那张图还没细看!
图纸在怀里焐得温热,展开细读,她的嘴角一点点翘起来。
图上标着风向:明日顺风,碧霄山海拔高,空气稀薄,阻力比山下小。
两桩加在一起,保守估计,白送她半米。
地理诚不我欺!
笑了没三秒,她又想起善法堂里那半句话:落点做了手脚。
地面下埋了东西。
具体是什么她没听完,可有一点是准的:动过的土,必然松软。
松软好啊。
松软的落点,卸力,不震脚,还不容易滚下山去。
他们埋他们的雷,她跳她的远,只要落在那一片,便是双赢——她赢两次。
“这叫什么来着?”沈卿托腮,“鹬蚌相争,渔翁得利?”
不对,好像用错了。
“浑水摸鱼!嘿嘿。”
若水被她的笑声惊醒,迷迷糊糊坐起来揉眼睛:“沈卿,你在做什么?”
“学习。”沈卿从枕下抽出《体育与健康》,翻回跳远那页。想了想,又往后多翻了几页,把跳高、三级跳,连投掷一章都扫了一遍。
技多不压身,万一考核又出幺蛾子呢?
若水凑过来看了一眼那天书似的文字,不明觉厉:“明日就考了,还学心法呀?”
“若水,为师再教你一招,叫临时抱佛脚。”沈卿头也不抬,“抱一抱,功力涨三成。”
若水似懂非懂,也盘腿坐好,对着晨光默练三节贯通。
两个人并排坐在铺上,一个看《体育与健康》,一个背心法口诀,晨光从窗棂斜切进来,落在书页上。
那画面,和谐得像高考前夜的宿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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考核当日,沈卿醒得比碧霄山的鸡还早。
没有手机没有灯油的古代,硬是把她熬成了闻鸡起舞的人。
她摸出《体育与健康》,就着小窗透进来的头一线天光,把跳远一节温了一遍,又把昨夜扫过的投掷一节重读一遍,逐字逐句。
“投掷项目核心技术:以全身协调之力,将器械循最优角度推出……”
技多不压身。
她把这一句嚼了两遍,连同书一起揣进怀里,才叫醒若水。
两人草草洗漱,赶往演武场。
一路上若水紧张得同手同脚,嘴里念念有词,背的还是那四句三节贯通。
沈卿被她念得也紧张起来,索性给她找点事做:“别背了,说说,待会儿上了场,先迈哪条腿?”
“啊?”若水一愣,“右腿?”
“错。”沈卿一本正经,“哪条腿都是腿,先迈的那条叫信心。”
若水似懂非懂,到底被逗笑了,紧绷的肩膀松了下来。
今日的演武场换了模样:场心空了出来,四面用石灰撒了线,场外黑压压围满了人。
外门弟子三五成群,或低声嘀咕,或闭目运气,或把手搓得通红。
那气氛沈卿再熟悉不过,分明就是期末考场。
“沈卿师妹!”
任书桐穿过人群走来,手里拎着食盒。
“给你们带的。”她把食盒塞进沈卿手里,“吃饱了才有力气。”
两个热腾腾的馒头,一碟酱菜。
没有肉,可在这节骨眼上,一口热乎的就是雪中送炭。沈卿和若水异口同声:“谢谢任师姐!”
任书桐摆摆手,压低声音:“我还听说一桩事。”
一看她这神情,沈卿便有不祥的预感。
“主考官,又换了。”
“又换了?”若水的脸唰地白了。
“不是周堂主了。”任书桐瞥了眼四周竖起的耳朵,声音愈发低,“听说是山主亲自下的令,如今的主考,是锻造阁的刘长老。”
“锻造阁?”
“打兵器的。”任书桐瞥了眼四周竖起的耳朵,声音愈发低,“刘长老铁匠出身,少年时村子遭北蛮血洗,他爹拼着最后一口气杀了蛮兵,才保下他一条命。此人是个痛快人,也是个粗人,平生最恨两样:一样是北蛮,一样是弯弯绕绕的勾当。”
沈卿听得心头一动。
最恨弯弯绕绕,那由他来主考,周堂主那些手脚……
“我还听说,”任书桐的眉头微微蹙起,“山主前日深夜召了刘长老过去,谈了足有半个时辰,没人知道谈了什么。”
沈卿与若水对视一眼。
山主亲自换人,还是在考核前夜,是巧合,还是有人把什么风声递了上去?
她想起善法堂墙根下听来的那番话,又想起苏少游那张笑得没缝的脸。这潭水底下的暗流,她无法看透。
“反正,你们当心些。”任书桐拍拍两人的肩,一脸自求多福。
沈卿还想追问考核内容变成什么了,场前铜锣哐地一声响了。
“集合——!”
一个魁梧中年人大步登上高台,身后跟着几个同样壮实的弟子。
他穿一件打满补丁的短褂,袖子卷到肘弯,露出两条筋肉虬结的手臂,满脸络腮胡。
那气势不像武林高手,倒像即刻便要开膛的屠户。
“今日考核,俺刘铁牛来主持!”
声若洪钟,震得众人耳膜嗡嗡响。
场下一片窃窃私语:先前都传主考是善法堂周堂主,这突如其来的一换,人人措手不及。
刘铁牛不理会底下风云变幻的脸色,大手一挥。几名弟子抬上几样东西,咚地墩在台口。
是几只铁球。大小不一,小的如拳,大的赛瓜,黑沉沉的,在晨光里泛着冷光。
“今年考核的题目:投石超距!”
场子霎时炸了锅。
“掷远?”“不跳了?”“改扔东西了?”
沈卿站在人堆里,大脑当场宕机。
跳悬崖呢?她苦练七日的跳远呢?苏少游那张标满风向的地形图呢?
全、白、费、了。
宕机过后,浮上来的头一个念头竟然是:戴义峰要气死了。
可不是么。
天堑的落点埋了东西,那局是为谢明渊设的;如今考题换成了投石,谁还去跳崖?他们挖的坑、埋的雷、布的局,一夜之间全成了给空气下的套。
那位躲在堂后出主意的周堂主,此刻脸上的神情,想必很值得一观。
只是这局又是谁搅黄的?山主为何偏在前夜换将?
沈卿的脑子里转过七八个名字,越想越觉水深。
罢了,这账回头再算,眼下有眼下的关要过。
“沈卿,怎么办……”若水带着哭腔拽她的袖子,“咱们没练过这个呀。”
沈卿嘴唇微抖,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
慌什么。
扔石头,换个名儿是什么?铁饼?不对,铅球!
她飞快从怀里抽出书,手指上了发条似的翻页,一目十行扫过目录:田径运动,短跑,中长跑,跳远,投掷……投掷!
翻到那一章,她的目光饿狼扑食般钉住第一行:
“握球:手指自然分开,球置于指根与掌心之间,拇指小指护住两侧。持球:球贴颈侧,抬肘与肩平。预备:侧对投掷方向,双脚开立,重心落于右腿。推球:力从脚底起,经膝、髋、腰、肩、臂,由指端送出。”
一道闪电劈进脑海。
这套发力,她熟!
跳远那七日,髋膝踝协同发力她练了没有一千遍也有八百遍。铅球与跳远,姿势虽异,理却是一个:力从地起,节节上传,最后由梢端放出去。
一个纵着放,一个横着放罢了。
事物是普遍联系的,哪门课老师讲的来着?政治课?不重要。
重要的是,她有底子。
“若水。”沈卿合上书,反手拍拍她的肩,声音稳了下来,“你且记着,扔铁球跟跳远是一个道理,力从脚底起,一节一节往上传。你心法练得比我好,沉住气,你能行。”
“真、真的?”
“真的。”沈卿面不改色地忽悠,“万变不离其宗。李老师说的,以不变应万变。”
铜锣再响,考核开场。
刘铁牛宣布的章程简单粗暴:每人三掷,取最远一记。场心往东撒了一道白灰线,约莫四丈开外。掷过线者,留;掷不过的,收拾包袱。
第一名弟子上场,挑了最小的铁球,使出吃奶的劲,掷出去三步远,铁球落地还往回滚了半圈。哄笑声里,那弟子当场哭了。
第二个是个膀大腰圆的汉子,球选了最大的,吼声震天,掷出倒是不近——可惜使的全是蛮力,第三掷手臂一软,铁球脱手往后飞,险些砸中前方师兄的脚。
沈卿在底下看得分明,心愈发定。
蛮力无用,巧劲为王。
这些日子她摔的几百个屁股蹲,没有一个是白摔的。
正看着,她后颈忽然一凉。
场边阴影里站着个人,正看着她。
敦实的身形,憨厚的脸,不是戴义峰是谁。
四目相对,戴义峰朝她笑了笑,同那日在膳堂分她消息时一模一样。
沈卿不动声色地别过脸,手心全是汗。
他认出她了?昨日清晨,他可看清了她的脸?
苏少游那句“若周堂主知道是你”倏地浮上心头。
偏偏此时,戴义峰抬脚朝这边走来,不疾不徐,在她身旁站定,声音压得只有两人听得见:
“沈姑娘,昨日清早,起得挺早啊?”
沈卿的心跳漏了半拍,面上却挤出三分茫然七分憨:“啊?戴大哥说什么?我天天这个时辰起,不起没饭吃啊。”
戴义峰盯着她看了两息,忽然又笑了:“也是,好好考。”
他背着手踱回阴影里,隐隐约约有个人影跟在他的身后。
冷汗津津,沈卿后背的衣裳,已经贴在了脊梁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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