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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第六节体育课 干完这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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考核前最后一日,沈卿起了个大早。
准确地说,她压根没怎么睡。
天未亮,她蹑手蹑脚爬下床,隔壁铺上,若水睡得正香,咂着嘴笑,不知梦见了什么好吃的。
这丫头跟着她练了几日,膝盖磕青了两块,难得睡个安稳觉,不叫了。
何况人家心法已有所得,唯独自己一无所成,笨鸟先飞,该她补课。
怀里揣着《体育与健康》和错题本,她溜出宿舍。
寅时的山风又冷又硬,一个喷嚏惊起几只早起的鸟。
她没敢再去后山,七拐八拐寻了处背静山谷,谷底一片平整岩石,又硬又燥,宽窄与那天堑相仿,正合适。
“好,开始今日的作死。”
热身照旧:高抬腿、弓步走、关节绕环,张老师课上必带的老三样,从前她嫌烦,如今做得比谁都虔诚。
然后立定,起跳。
啪,她整个人拍在对面岩石上,四肢摊开,如同一张甩出锅的煎饼。
再来,这回脚尖踩上了对岸,重心没收住,木桩似的向后倒,结结实实一个屁股蹲。
她翻开书:“起跳后迅速收腹,大腿向胸部靠拢,小腿前伸;脚跟先触地,屈膝缓冲,重心前移……”字字都认识,道理都懂,身体不听使唤。
懂和会之间,隔着一条天堑。
一上午,她摔了几十回,尾椎骨被问候了上百遍,她靠着岩石坐下,翻出错题本。
“节节贯通,寸劲爆发,力透筋骨。”
她闭眼,想象肚脐附近有股气,叫它贯通关节。
半晌,腹中空空,唯有咕噜一声。
“我这哪是三节贯通。”她自嘲,“我这叫三节不通。”
孟子有云:天将降大任于是人也,必先苦其心志,劳其筋骨,饿其体肤。
从前她背得摇头晃脑,如今才咂摸出滋味。
只是孟夫子没说,心志也苦了,筋骨也劳了,体肤也饿了,若还是不成,又当如何?
“此地太滑,换个地方。”她给自己寻了个台阶,收拾好书本错题本,拖着两条灌铅的腿往回走。
碧霄山的布局她已摸熟:外门宿舍在北,演武场在东,藏书阁在西,南边是山主与长老们的清修之地。
她此时在西南角,回宿舍最近的走法,是打善法堂后头穿过去,那地方平日少有人来,正好抄近道。
一瘸一拐走了约莫一刻钟,善法堂的屋顶出现在眼前。
她放轻脚步,正要打堂后绕过,忽然听见一个熟悉的嗓音。
“周堂主放心,此事我已安排妥当,定不叫谢明渊有翻身的机会。”
她钉在原地,这敦实憨厚的声线,配上这句反派台词,竟毫不违和。
戴义峰。
脑子里两个小人打作一团。一个喊:快跑,这是龙套死亡现场!一个劝:听听,万一有用呢!
好奇心害死龙套,可她咬咬牙,还是猫着腰摸到窗根下,蜷成一团,把呼吸压到最低。
“谢明渊深得山主信重。”另一个声音响起,低沉缓慢,透着一股上位者的威严,“动他,须从长计议。”
“所以这次考核,正是绝佳的机会。”戴义峰的声音低下去,字字却清晰得像针尖,“明日天堑飞渡的落点,我已叫人做了手脚,谢明渊虽已请辞主考,可他私下指点过几个外门弟子。若这几人里,有谁恰好在考核中用了不该用的东西,落点底下再挖出些不该有的物什——人证物证俱在,私相授受,舞弊乱纲,哪一条都够他喝一壶。赵清风面壁,便是前车之鉴。”
“哦?落点里埋了什么?”
“这个嘛……”
戴义峰故意一顿。
沈卿听到此处,心痒难挨,脖子不自觉往前一探,倒吸的那口凉气没收住声。
“谁?!”
还能是谁。
一周目行将杀青的苦命高中生。
沈卿转身就跑,她知道自己跑不过屋里的武林高手,只盼能撞上今日当值的任书桐,辨着方向朝藏书阁狂奔。
跑,快跑!腹收紧,臂摆开,关节联动,教科书在逃命这一刻全部兑现!
“站住!”身后的喝声带着杀气。
完了完了,这么冷的天,这么早,灭口不好吧。
连日苦练,体力本就告罄,大腿一阵撕裂般的酸痛,她一个趔趄,速度肉眼可见地慢了下来。
身后,善法堂的门吱呀一声被推开,那动静大得像雷。
她觉得自己活脱脱是恐怖片里第一个死的龙套:听了不该听的,还非要凑近了听,听完还跑不掉。
眼看就要被人自背后一掌拍死,旁边树丛里倏地伸出一只手,攥住她的手腕,铁钳一般,把她整个人拽了进去。
下一瞬,一股柔和却不容抗拒的力道带着她拔地而起。风在耳边呼啸,枝条自脸侧掠过,刮得生疼。
飞、飞了?!
她刚一张嘴,就灌了一肚子风。
双脚离地,整个人在林梢间飞掠,她死死闭着眼,不知过了十息还是一刻,那力道忽地一收,她被轻轻放在一株大树后头。
双脚沾地的一瞬,腿一软,直接跪了。
“起来。”
头顶一个熟悉的声音,嫌弃里透着三分无奈。
她抬头,逆光里,黄衣少年抱剑倚树,居高临下,眉眼带笑。
“苏……苏少游?!”
她的嗓子劈了叉。今日是什么日子,熟人开会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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低血糖的眩晕混着惊魂未定,沈卿扶着树干慢慢站直,腿还在抖,脑子却飞转。
一个不用应考的外山弟子,大清早伏在善法堂近旁。
“你也在偷听?”
他不置可否,微微一笑,那眼神仿佛在说:你觉得呢?
懂了。
不但在听,还听得比她高明百倍,至少人家没被发现。
“你为什么偷听?你又不用考核,也不愁吃穿……”她说到一半,忽然想起听风林里那半句没头没尾的话,家师有要事,须与何山主面议。
要事?什么要事,要办到在人家善法堂墙根底下蹲着?
“小弟子,你问题很多。”苏少游的笑意淡了一分。
“我好奇心重嘛。”沈卿干笑两声,“你不说我可走了,今日救命之恩无以为报,下辈子做牛做马……”
“我可以帮你通过考核。”
声音不大,沈卿脚下却是一顿,停在了紧急出口般诡异的姿势上。
苏少游自袖中取出一卷纸,展开,递过来。
她凑近一看,是张地形图,画的正是后山天堑:裂口宽窄、对岸高差、何处可以借力、明日何时起风,一一标注,清清楚楚,比赵清风那张涂鸦精细百倍。
“图上是考核场地的借力之处,与明日的风向。”苏少游见她的眼珠子黏在图上,手指蠢蠢欲动,作势要凭空抄录,咳嗽一声,把图卷了起来,“师妹此刻,想必很需要它。”
何止需要。
沈卿盯着那卷图,心里发痒,这是她的系统终于良心发现,快递了一本地理外挂来?
“苏师兄哪来的这种宝贝?”
他不答,由着她猜,见她喉头动了动,知道鱼儿咬钩了,这才慢条斯理抛出饵来:“图可以给你,我也不要旁的,只请师妹帮我个小忙。”
来了。
沈卿心里警铃大作,天下没有免费的午餐,何况在这吃饭都难的武侠世界。
“我对碧霄山仰慕已久。”苏少游的声调温温软软,像涂了蜜,“虽说身在秀海山,却一直好奇贵山历年选拔弟子的章程,考核过后,师妹把考题与规则讲与我听便是。”
子曰:巧言令色,鲜矣仁。
沈卿盯着那张越看越好看的脸,暗道孔夫子诚不我欺,这张脸越好看,说出的话越要当心。
秀海山的人,赖在碧霄山不走,大清早偷听善法堂,如今又来买考核的消息。
这是要她做什么?探子!
“苏师兄,咱们打开天窗说亮话。”沈卿后退半步,双手往胸前一抱,“叫我去探听碧霄山的消息,我不干。这种吃里扒外的角色,在江湖中死得最快。碧霄山收留我,给我饭吃,给我地方住,我沈卿再没出息,也不当叛徒。”
苏少游微微一怔。
他原是算准了的,这小弟子精明、识时务、为一口吃的能屈能伸,正是最好用的人。
谁知这番话掷地有声,倒把他砸得没词。
他打量她半晌,心里改了两次评语:不是精明之辈,是个傻的。
不,还不止,是个铁憨憨,油盐不进。
“见蝶?”他皱眉,“这是何意?你不想留在碧霄山了?”
“苏师兄,你明明不必应考,偏要打听考核;说是来办家事,办了半月不走;今日又伏在善法堂外头。”沈卿越说越顺,越说越觉得自己站在了正义一方,“我晓得了!你是不是要跟谢师兄抢赵清风?搞到考核章程,好在考核里做手脚,叫谢明渊出丑,你再英雄救美,暗度陈仓!”
苏少游那张温润公子的脸,终于裂了。
“你脑子有病吧。”
“……你骂人。”
他深吸一口气,不装了,结结实实翻了个白眼:“我与赵清风没有任何干系。”
“那你跟谢明渊呢?你们在小树林里嘀嘀咕咕,当我没看见?”
“小丫头,你想象力很好,方向全错。”苏少游抬手揉了揉眉心,觉得自己这半辈子的涵养都耗在了这个早上。
眼看天光大亮,沈卿也懒得猜了:“算了,我不想听,也不想知道。另请高明吧。”
她转身就走,这回脚步没有半分迟疑。
“你今日在善法堂偷听的事。”身后的声音不紧不慢,像一根细绳,套住她的脖颈,“若周堂主知道是你……”
沈卿闭了闭眼。
听不到,听不到。
想到那扇猛然被掌力推开的木门,还有传说中铁面无私的周堂主......
“你威胁我?”她猛地回身,那神情,同那日树上的赵清风如出一辙。
苏少游不答,也不装温柔师兄了,只饶有兴味地看着她变脸。
沈卿只觉一股火腾地窜上头顶。
“你爱告就告。”她的声音冷下来,连自己都讶异这份反常的硬气,“头掉了碗大个疤,你休想拿我当枪使。”
她撂下这句,扭头便走,走出三步,身后那声音再度响起,这回没了利诱,多了一丝妥协。
“站住。”
“我帮你过考核,不要你当探子。”苏少游顿了顿,“考完之后,把考题与规则讲给我听,仅此而已。”
“就这样?”
“就这样。”
“你图什么?”
苏少游沉默片刻,答了句教她愈发摸不着头脑的话:“我自有缘故,但不涉碧霄山安危,也不伤这山上任何一个人。”
沈卿将信将疑。
一方面,她那不到两米的成绩搁在天堑边上,同跳楼没有分别,没人拉一把,明日十有八九要凉;另一方面,此人动机不明,同他合作,无异于与虎谋皮。
可他说,不伤这山上任何一个人。
她盯着他看了半晌,试图用柯南漫画里学来的犯罪心理学从他脸上找破绽。
苏少游的表情稳如老狗。
“考题和规则,我自己也是要考的,考完了才知道。你若要骗我……”
“那图你先收着。”苏少游把图纸抛过来,力道不轻不重,恰好落在她怀里,“算定金。”
沈卿手忙脚乱接住,图一到手,她便知道这买卖自己已经做了。
她抬头还想再讨价还价两句,树边却空了,只有晨风拂过林梢,沙沙作响,隐隐带着一声笑。
苏少游立在高处的枝桠上,望着那个抱着图纸一瘸一拐下山的小身影,笑意久久没散。
安皓淳常说,碧霄山的弟子都是鲁大侠那般榆木疙瘩,认死理,好糊弄。
可他遇上的这一个,精得能从他手里抠走定金,憨得敢当面骂他脑子有病,刚被人拿性命威胁过,转头又跟他讨价还价。
他到碧霄山半个月,冷眼看了半个月的死水,今日头一回觉得这地方有趣。
这样的人,不该只用来传一次话。
枝头的黄影一闪,没入晨雾里。
练功练成狗,偷听被抓包,逃命遇救星,谈判遭威胁,最后稀里糊涂立了个日后多半要后悔的约。
沈卿抱着图往宿舍挪,一路把“不涉碧霄山安危”那句话翻来覆去地嚼。
罢了。等考过这关,吃上编制饭,就同他一刀两断。
干完这票,金盆洗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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