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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9、第四节音乐课 我想雀儿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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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了石穴,天光已是大亮。
金雀儿在前引路,一改山洞里那副佝偻老妪的做派,脚下健步如飞,竟比寻常汉子还利落。只是她始终与沈卿隔着一臂的距离,时左时右,既防着沈卿暴起,又提防着沿途耳目,一双眼睛鹰隼般四下扫掠,半点风声都不敢漏。
沈卿背着昏睡不醒的易丹,跟在后面,只觉得这一路走得脚下发飘。
易丹烧虽没退尽,好在神志尚存,伏在她背上,小小的身子滚烫得像块烧红的炭,时不时不安地蹭两下,喉咙里发出断断续续的呜咽,却又强撑着不肯放声哭。
沈卿心里叹气,这孩子倒是真能忍。
走了大半个时辰,眼见日头渐渐西斜,前方山势渐缓,熟悉的阡陌田垄开始出现在视野里。沈卿远远望见那片灰扑扑的村落轮廓,脚下一顿,胸口忽然泛起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滋味。
那不是碧霄村,又是什么地方?
她从药王谷一路南下,本是要赴秀海山与苏少游会合,偏偏半路杀出个金雀儿,将她一竿子又掳回了碧霄山地界。眼看离家越来越近,她心里一阵荒唐,忍不住吐槽:“好嘛,合着我这是在玩飞行棋呢?好不容易掷出个六,卯足了劲要出发,还没走出两步,一转眼又被塞回老家了。”
金雀儿耳尖,头也不回,声音里带着一丝沙哑的戏谑:“小丫头,你只记住,到了碧霄山,把易丹治好,见了何山主,你我两清。”
沈卿撇了撇嘴,没接话。
抱怨归抱怨,脚下却没停。她心里清楚,眼下最要紧的,是先保住背上的孩子,易丹烧得厉害,若再不吃不喝,脱水下去,只怕撑不到碧霄山。
中途寻到一处溪涧,沈卿顾不得凉,用破瓦罐舀了清水,又掏出一把随身的盐末,兑成淡淡的盐水,一点一点喂到易丹唇边。
那孩子迷迷糊糊,本能地张开嘴,一小口一小口地咽。沈卿又寻了些野果,捣碎了滤出汁水,混着盐水一道喂他,权当是补充些糖分和电解质,免得高热把身子熬干了。
金雀儿立在溪边石上,带着审视冷眼看了半晌,忽然问:“你这般喂法,也是那鹤老怪所教?”
“病里多喝水,不然烧脱水了更遭罪。”沈卿头也没抬,不再回应金雀儿的试探。
既要她医治,又怀疑她,医患矛盾就是这样产生的。
金雀儿听得云里雾里,也不再多问,只是看她的眼神,比先前松动了几分。
夜色降临时,三人又回到了碧霄村郊外那座破屋。
屋还是那座屋,土墙斑驳,窗棂朽坏,满屋子积灰蛛网,地缝里爬着不知名的虫蚁。沈卿把易丹小心放在炕上,挽起袖子便忙活开来。
她寻了枯草扎成简易的扫帚,将满地灰尘蛛网扫净,又拢了堆干草垫在易丹身下,把边边角角的蛇虫鼠蚁能赶的赶、能踩的踩,又用石块堵住墙根几个豁口,才算稍稍安顿下来。
这一忙,直忙到月上中天。
许是这一路的盐水和果浆起了效用,又许是终于得了安稳,易丹的烧势竟渐渐退了下去。
小脸不再是先前那样赤红滚烫,呼吸也匀了许多,终于撑不住,沉沉睡了过去。
沈卿却不敢合眼,守在炕边,一会儿探探他的额头,一会儿用布巾蘸了凉水给他擦身,见几处痘疱边缘干痒,又将白日采的蒲公英捣烂成泥,轻轻敷在疮口四周,免得孩子梦里痒醒了去抓,抓破了溃脓。
她动作轻,边敷边低声哄着,易丹迷糊里终于不再强撑,攥住她的手指,攥得紧紧的,好一会儿才松开。
金雀儿倚在门边,借着摇曳的油灯光,看着沈卿忙里忙外,一句话也不说。
这孩子,她比谁都清楚。自打痘疫起来,易丹就没让她操过心。
浑身烧得都快糊涂了,偏偏硬是不肯伸手去挠那些痘,她知道,孩子是怕抓破了,把病气过给她这个做祖母的。
夜里睡觉,也总是不自觉地往离她远的地方挪,仿佛隔着一层看不见的墙。
明明是那易锐的种,却总让她想起那个人,倘若当初她没有跟薛亦奇走,易丹是不是就是自己与她的孩子了。
她看着易丹那点隐忍的小模样,又看看沈卿俯身替他擦身、敷药的侧影,良久,忽然开了口,声音里带着几分过来人的凉薄:
“你这性子,倒和当年你师祖鲁大侠有七分像。”
沈卿手上动作顿了顿,鲁大侠果然是个杰克苏,自己可不想活成他那样。
“心善,见不得人受苦,待人肯掏真心。”金雀儿目光落在那一点昏黄灯火上,语气平淡,却裹着阅尽世事后的冷意,“可这样的人,在江湖上活不长久。鲁大侠是,你也是。”
沈卿没立刻接话。她伸手探了探易丹的额头,确认烧势没有反复,才直起身,在炕沿坐下,伸手拢了拢鬓边被汗水粘住的碎发。灯火在她脸上投下明明灭灭的影。
“前辈说的是。我这个人,没那么多弯弯绕绕,也当不了什么大侠。”
她想起碧霄山上那位优柔寡断的何山主,想起邱长老的算计、周堂主的骄横,想起自己这一路跌跌撞撞,从驿站血战到药王谷痘疫,哪一回不是被人推到风口浪尖上。
“我承认,我是心软,见到这孩子难受,见不得人遭难,能帮的我都愿意搭把手。”她抬眼看向金雀儿,目光坦然,“可要说为了旁人把命都填进去,我做不来。自保为先,其他的,量力而行。”
“我没前辈想的那么伟大无私。”
金雀儿望着她,像在透过她看着谁。
屋里安静下来,只有易丹平缓的呼吸声,和窗外夜风穿过破窗的呜咽。
过了许久,金雀儿才缓缓开口,声音沙哑,带着几分不常示人的疲惫:“我也希望你不要像你那师祖。”
“哦?鲁大侠哪里不好么?”沈卿可不希望自己在这金老太眼里成为鲁大侠平替,敷衍着问道。。
金雀儿没有立刻回答。她抬手,轻轻摩挲着颈边那颗湖蓝色的珠子,目光穿过窗外沉沉的夜色,像是穿过了几十年的光阴,落回了那个让她一生从此转向的黄昏。
“我年轻时,不叫金雀儿。”
她的声音低了下去,没有了往日那股能蛊惑人心的绵软,反倒带着塞外风沙磨出来的粗粝。
“我叫别的那,草原上是自由的意思。我阿娘说,她生我的那天,有一群雀鸟从帐顶飞过,便盼我能像它们一样,一辈子无拘无束。”
老人的故事有别样的魔力,引得沈卿静静地听着。
“可我生来是胡人,还是胡人里最不值钱的女子。部落被北蛮铁骑踏破的那一年,我还不到十六,便被掳去做了军中的奴婢。白日里打水劈柴,夜里伺候那些蛮子的酒肉,稍有不从,便是鞭子抽打。”
“我不甘心,我这一辈子,最恨的就是被人拴着。”
“后来有一夜,趁那些蛮子喝得烂醉,我放开嗓子唱了一首胡地的旧调。那调子是从前阿娘教的,我声音好,他们平日就爱听我唱。那一夜,我把唱词里藏了惑心的法子,一个字一个字,顺着风送进他们的耳朵里。守门的蛮子听得痴了,迷迷糊糊就放下了刀。”
“我夺了那刀,割了他的喉咙。然后头也不回,往南跑。”
“跑过草甸,跑过戈壁,跑过一条又一条河。鞋跑丢了,就赤着脚,脚底磨得全是血泡。我一直跑,一直跑,直到跑进了汉人的地界,再也听不见身后的马蹄声,才敢停下来。”
沈卿听到这里,眼前仿佛看见了那赤脚奔跑的鸟儿。
她想起苏少游口中所说的,那个以迷音功名动天下的金雀儿,如何也想不到,她竟是这样从血与沙里,一步步挣出来的。
“可我这张脸,太扎眼了。”金雀儿继续道,声音里带着一丝自嘲,“汉人的地界,容不得我这样的长相。我只好日日把炭灰、泥垢往脸上抹,抹得看不出本来面目,才敢钻进人群里。没有生计,我便靠这一副嗓子过活——往路边的土坡上一蹲,唱些胡地的调子,诱过往的行商旅人停下脚,赏我几个铜板,给口吃食。”
她顿了顿,眼底浮起一丝复杂的笑意:“旁人听见我的声音清越,像林间的金雀,又听说我的名字是鸟儿,传着传着,就都叫我金雀儿了。”
“我想雀儿也是鸟,只要是自由的鸟,叫什么又有什么不同呢?”
沈卿忍不住低声催促:“那鲁大侠呢?你后来怎么遇见的他?”
金雀儿的目光在灯火里一晃,像是终于触及了那个她藏了许多年的名字。
“那年我正蹲在官道边的土坡上唱曲。行人来往,多是丢几个铜板便走,我从不多看一眼。”她的声音低得近乎呢喃,“他就那么在我面前的青石板上蹲下来,青衫短打,背着个包袱,风尘仆仆的,一看就是个初出茅庐的愣头青。我张了张口,还没来得及起调,他先开了口。”
“‘姑娘可是饿了?’他从怀里掏出两个炊饼,用荷叶包得好好的,还热着,一股一股冒着白气。他又摸出一小块碎银子,连着炊饼一并推到我面前,‘这个也拿着。’”
“我愣了半天,妆都差点忘了装。按规矩,这时候我该哭一哭穷,再把嗓音往人心里最软的地方送。”
“可我看着他,忽然觉得这买卖做得毫无趣味,他根本不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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