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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5、第十四节生物课 苏少游一个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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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和堂内,药香清苦,一炉艾草烧得正寂。
林世济上前一步,将方才主药庐里那场风波,从头回禀。他讲得极细,从沈卿口中那“肉眼不可见之毒”,讲到取病牛痘浆、注入未病之人躯体的法子,一字未敢删减。讲到最后,他迟疑片刻,又补了一句:
“启禀掌门,此女名叫沈卿,是……是鹤观衡师弟的关门弟子。”
堂中静了一瞬。
鹤承聿握着急函的手指停在半空。
惊愕是有的,把病畜身上的毒浆,引进好端端的人身,这般念头,他行医三十余年,闻所未闻。
可惊愕过后,涌上心头的,竟是一阵恍惚的熟悉。
像,太像了。
像极了那个离家二十载的弟弟。
当年观衡也是这样立在人前,眼睛亮得灼人,说一些满座皆惊的话,仿佛医道千年传下的成规,在他眼里统统是一张可以掀翻了重写的纸。
“你叫沈卿。”鹤承聿抬眼,目光越过满室药气,落在那蒙着面巾的少女身上,“抬起头来。”
沈卿依言抬头。
那目光沉而稳,像老药工手里的戥子,一两一钱都要称个分明,她被称得后颈发僵。
“我与你师父的旧事,在座想必早有耳闻。”鹤承聿缓缓道,“老夫只问你一句,未病之人,本无病痛,你要取毒浆引入他们体内,叫他们发热,叫他们出痘,叫他们担上染疫的凶险。在你眼里,这些未病之人,究竟是什么?是等你救的病人,还是替你试药的耗材?”
堂中几位老大夫齐齐变了脸色。
当年鹤观衡拿病患试药、迁延疗程以观药性,鹤承聿与他争执,拍案而起时,问的也正是这句话。
沈卿心头一凛。
耗材二字,可是真把自己当魔教妖女来说了。
“回谷主。”她稳了稳心神,朗声答道,“在我眼里,他们是人,是爹,是娘,是谁家的孩子。正因为是人,不是耗材,才要抢在疫毒前头,替他们把这道门关死。耗材是用完便丢的,可这个法子,是叫他们往后一辈子,都不再怕这场痘疫。”
“好一张利口。”鹤承聿不置可否,“那你说说,毒浆入体,凭什么不叫人染病,反倒叫人不病?”
来了,沈卿深吸一口气。
抗原、抗体、吞噬细胞、记忆细胞,生物课本上的名词在她脑中列队报数。
她清了清嗓子,要让古人听得懂,还是得靠她的打比方大法:
“谷主可想过,人身上自有一支守城的兵?外毒入体,便如敌兵叩关,体内自有哨兵迎战。只是这哨兵头一回见着生面孔,认不出贼,打得手忙脚乱,人便病了,病得狠了,城就破了。”
“可哨兵有个好处,记仇。它只要见过一回贼的脸,便把这脸画了像,贴在城楼上,十年八年都撕不下来。下回这贼再来,哨兵一眼认出,不等它爬墙,乱刀就剁下去了,人便不病了。”
“牛痘与这天花痘疫,本是同宗的兄弟,长得像,性子却天差地别。天花是悍匪,牛痘至多算个偷鸡摸狗的。取牛痘的浆引入人身,便是请一位穿了贼衣的稻草人进城,叫守城的兵先认个脸,先练一回兵,练兵时至多闹点动静,发些热,起几颗痘。待真悍匪到了,满城皆是有备之兵,它一个城池也攻不下来。”
一番话说完,堂中落针可闻。
沈卿眼前忽然晃过生物胡老师的脸,那人捏着半截粉笔,在黑板上画吞噬细胞吞抗原,画得像只张牙舞爪的螃蟹,说同学们记住,这叫特异性免疫,要考的。
顾萍在底下嘀咕,记这劳什子做什么,咱们又不用跑到古代去防天花。
如今想来,恍如隔世。
沈卿趁热打铁,又添一记重锤:“这法子也不是我凭空想的。葛洪《肘后备急方》有载,人为疯犬所咬,杀其犬,取脑敷于疮处,日后便可不发犬毒。以毒攻毒,古已有之,砒霜、乌头、蛇胆,哪一样不是毒?医家用它们入药救命,用了上千年,可见毒不在毒,在于怎么用,用多少,用在什么人身上。”
林世济闻言忘记了要出口的言语。
《肘后备急方》他岂止读过,疗猘犬咬人方他倒背如流,可千百年来,药王谷上下只当那是偏方杂录,从没人往深里想过一层:为何疯犬的脑,能治疯犬的病?
眼前这少女,竟把这一条故纸堆里的偏方,同眼前的痘疫连成了一线。
“就算此理可通,”林世济忍不住出声,“也只是治得一人,疫疠横行,死者枕藉,你种得过来么?”
这正是这病的可怕之处。
“疫疠不是刀伤,不是头风。刀伤一人一个口子,疫疠是一人传十人,十人传百人。今日谷外石阶上躺着多少人?他们是一人一人走来的么?不是,是一村一村病倒的。这一病倒起来,跑的跑,逃的逃,疫毒跟着人走,人走到哪里,疫就烧到哪里。若不给未病之人种上,叫疫毒走到哪儿都有新柴可烧,不出数月,这北地、这天下,人人都得躺在那石阶上。到那个时候,就不是救谁不救谁了,是谁也救不了谁。”
“灭火的道理,大家都懂。火没烧到跟前,先把自己屋檐下的茅草浇透了,火来了,烧不动。种痘,就是浇透茅草。”
鹤承聿久久不语。
他行医一世,守的是“固本守正”四个字,见不得病人多受一分苦。
可眼前这少女的道理,他驳不倒。
驳不倒,不等于信得过,道理是纸上的,人命是肉长的。
他忽而转头:“世济,《肘后备急方》里,真有这疯犬一方?”
林世济闭目默诵,一字不差:“疗猘犬咬人方:仍杀所咬犬,取脑敷之,后不复发。”诵罢睁眼,声音发涩,“掌门,确有此方。谷中藏经楼里,就收着这一卷。”
鹤承聿脑内闪过天资聪颖,对医书典籍如数家珍的弟弟的脸,没有说话。
“说得再好听,”他沉声道,“头一个种痘的人,担的凶险之大,与服毒无异,你敢说万无一失?”
沈卿一咬牙。
来都来了,横竖这具身子是捡来的,赌就赌一把大的。
“不敢。”她上前一步,声音清亮,“所以,头一个种痘的人,我来当。当着药王谷上下的面种,发热也好,出痘也好,是死是活,都叫众人看个分明。我若没事,这法子便可行;我若出了事,诸位只当烧了个妖女,谁也不亏。”
“胡闹!”
一声呵斥横里插进来。
苏少游一个箭步抢到近前,先狠狠瞪了沈卿一眼,随即转身,朝鹤承聿长揖到地,脸上堆起十二分的歉意:
“谷主恕罪,沈师妹初生牛犊不怕虎,学艺不精,医理没学透,倒先学会了她师父那一身以身试药的疯劲。小孩子家不知天高地厚,信口妄言,还望谷主与诸位前辈海涵,切莫当真。”
他方才在旁列了一整篇劝说鹤承聿的言辞,引经据典,层层递进,自信足以说得动这位守正的掌门。
实在不行,他也想好了退路:寻个由头,带上沈卿早早离谷,离这疫气冲天的地界越远越好。
千算万算,没算到这傻女子张嘴就要拿自己的命当敲门砖。
沈卿却没领这个情。
“苏师兄此言差矣。”她从他背后探出半个身子,“我师父以身试药,是为了试药。我以身为引,是为了救人。再说……”
再说后面的话,她说不出口,只在心里翻江倒海。
再说她是真见过的。
见过一场大疫怎么把偌大一个世界按在家里两年,见过村村封路、户户闭门,见过人人都觉得事不关己,最后人人都关在了里头。
那个时候她躲在屏幕后头刷着数字心惊肉跳,什么忙也帮不上。
她记得口罩遮住半城人的脸,记得空得能听见回声的街市,记得确诊的数字一天一跳,每一跳,都是一户人家的天塌。
如今换了一个世道,她手里攥着解法,叫她转身逃走,她做不到。
“牛痘之毒,远比天花弱。”她回过神,接着往下争,“毒弱的缘故,我方才说了,它同天花长得像,却不是一回事。种下去,至多发热两三日,臂上起几颗疹子,断然不会拖成重症,这话我敢拿性命担保。”
“你拿性命担保?你的性命几时这般不值钱了?”苏少游气得发笑,面巾都遮不住他眉间的火,“你方才还说这毒那毒肉眼不可见,既是看不见的,你怎知它到了你身上,就一定发两三日热,而不是发两三日丧?”
“我做!”
两人正争着,若水腾地站出来,把袖子一撸,露出半截胳膊。
“我身子骨比沈卿结实多了!我打小在酱鸭铺搬缸劈柴,一顿能吃三个馍,冬天凿冰洗衣裳都不带打哆嗦的!要种就种我,她风一吹就倒的体格,种坏了怎么办!”
“若水!”
“沈卿你别拦我!你说的这是好事,让我的身体练兵呢!”
三个人吵成一团,一个比一个声高,堂中众人面面相觑,竟无一人插得进话。
鹤承聿坐在案后,怔怔望着眼前这一幕。
吵嚷声里,他忽然有些站不住似的,扶住了案角。
二十多年前,也是这样的吵嚷。
观衡立在他面前,说这方子改好了,用我自己先试,试成了再救人;他拍着案几骂,混账东西,医家的人命是拿来给你试的么。
那一日也是这样的春日,药圃里也是这样苦香。
“够了。”
鹤承聿开口,声音不大,却把满堂的吵嚷尽数压了下去。
他站起身,走到沈卿面前,盯着那双清亮的眼睛看了许久,像是透过她看着谁:
“老夫不与你们争谁先谁后,试验之事,老夫准了。寻一头染痘的病牛,取浆,先试。若三五日内,种痘之人只发轻热、不起重症,又经得住病患近身而不染,这法子,药王谷用。”
他顿了顿。
“非但药王谷用。老夫再修书一封,八百里加急送往京城,告知你孙师叔。他在太医院,正为这场痘疫愁白了头。”
我啥时候多出个孙师叔了?等等......
“京城?”沈卿一怔,“这疫病,传到京城去了?”
“月余前就到了。”鹤承聿闭了闭眼,“北边逃难的人往京城去,疫跟着人往京城去。如今京中已有痘疮,太医院束手,官府封坊。老夫案头这封信,便是京城昨夜送到的。”
沈卿只觉一盆冷水当头浇下。她原想着把疫堵在药王谷外,竟不知那火早烧过了她的想象,直往天底下最人烟稠密的地方去了。
身侧,苏少游的脸色微微一变。
“敢问沈师妹一句。”苏少游转向她,神色间带着少有的慌乱,“种过这牛痘的人,往后当真不会再染这痘疫?”
“不敢说十成十。”沈卿答得毫不含糊,“但九成九的人,一生都不会再染。纵然沾上,也只是轻症。”
“九成九。”苏少游低声重复了一遍。
“既如此,”他转向鹤承聿,撩袍,长揖到底,“谷主,这头一个试种的人,由我来当。”
满室愕然。
“苏少游,你疯了?”沈卿脱口而出,“方才拦我的不是你么!”
“方才是方才。”苏少游直起身,理了理衣袖,又恢复了那副温文尔雅的世家公子模样,像在谈一笔上好的买卖,“沈师妹想一想,疫已入京,京城距秀海山,快马几日?山上数百弟子,还有山下依附的十几个村镇,此刻全在疫火的下风处。头一个试种的人,须得是一个试验一成、立刻就能动身往回赶的人。”
“你赶回秀海山,为众弟子接种?”
“正是。我会骑马,我身子骨壮,我也恰好……”他顿了顿,唇边浮起一点笑,“信得过沈师妹这九成九。”
沈卿张了张口,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她忽然发现,自己又看不懂这个人了。
若水在旁边急得直拽沈卿的袖子,压着嗓子:“那、那我做什么?我这袖子白撸这么高了?”
“你留下来。”沈卿也压着嗓子,“帮我盯种痘的棚子。往后要种的人,成千上百。”
若水眼睛一亮,重重点头,把袖子挽得更高了。
鹤承聿看着这二人,又看看一旁袖子挽得老高的若水,眼底翻涌过万千思绪,终是化作一声长叹。
“不必争了。”他拂袖转身,朝堂外扬声,“林悬!”
“弟子在。”
“去后山药圃,把那头染痘的小牛牵来。再传我的话,明日,谷口设棚,当众施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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