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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四节体育课 惟手熟尔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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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卿老师的跑步教学班,成效卓著。
不过几日,张若水的姿势已像模像样:收肩,摆臂,鼻吸口呼,脚步落地又轻又快。
今日膳堂冲刺,她头一回挤进了前百名,捧着碗从人堆里杀出来时,两眼泪汪汪。
“沈卿!是肉!真的是肉!”
她筷尖上颤巍巍夹着的,是一块混进炖白菜里的油渣,小得像片姜。
“我要写信告诉我爹,我在碧霄山上吃到肉了!”
沈卿很酷地把自己碗里一粒指甲盖大的肉末拨进她碗里,权当给那块油渣拜了个把子。
“明儿争取冲进前十,说不定能抢到肉丝。”
“嗯!都听你的!”若水把头点得像捣蒜,看她的眼神,同看庙里的神仙没两样。
这几日沈卿在膳堂的地位水涨船高。能日日吃上菜的人统共不过百,来来往往,彼此都混了脸熟,有人同她搭话,有人替她留位。
戴义峰那句话说得不假:进得了膳堂的,多半有人乐意结交。她嘴上应付着,心里那本账却清楚:这些热络,一半是交情,一半是押注,押她能成为那五十个人之一。
沈卿扒完饭,正拿筷子把碗底几粒米堆成小山,忽然想起一桩事,压低声音:“这几日,你在膳堂可见着赵清风了?”
若水摇头。
“戴义峰呢?”
摇头。
沈卿皱眉,自打后山那一回,整整七天,这两个人都没在膳堂露过面。
赵清风那张嘴再毒,饭总是要吃的,难不成修仙去了?
“还有一桩事。”若水咽下最后一口饭,左右看看,凑到她耳边,“我这两日帮藏书阁扫地,听几个师兄闲聊,说后山有一处悬崖,崖边立着块石碑,有些年头了。碑上刻着字,可山上识字的人少,没人认得出。我把纸团上那个“老”字写在地上给师姐看,师姐说很像!”
沈卿心头一跳,一把抱住她:“若水,你真是我的福将!”
她捧起空碗起身,脸上是一种视死如归的神情:“我下午去趟后山。”
“啊?”若水急得跳起来,“后山是外门弟子去不得的地方,万一……”
“考核只剩七天了。”沈卿按住她的手,“再摸不清考什么,咱们都得下山。”
若水还要劝,想到下山后的光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那,那你小心。”
“放心。”沈卿拍拍胸口,“我跑得快。”
出了膳堂,她把怀里那个皱巴巴的纸团又掏出来看了一遍。
石碑,墨线,小人。
这些日子她看了不下百遍,只当是哪里的界碑,如今有了“后山悬崖”四个字垫底,那道没头没尾的墨线,忽然就有了说法。
万一,那道线不是路呢?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她后背倏地起了一层细汗,脚下的步子反而更快了。
一个时辰后,沈卿开始后悔没把若水的劝告听完。
密林里光线昏暗,连鸟叫都透着阴森。
她转悠了小半个时辰,东南西北全分不清,只能凭着一个笨理往高处走:悬崖么,总该在高处。
沈卿边走边留了个心眼:每过一处岔口,便折根树枝插在路上。
上回在听风林迷路的亏,吃一回就够了。
日头渐渐偏西,林子里静得只剩她自己的脚步声和喘气声,她一面走,一面留意四周可有其他弟子的踪迹。
赵清风既然贩卖考题,没道理只有她一人找到这里来,可一路所见,只有青苔、枯枝,和几只肥得跑不动的山雀。
又挨了两刻钟,眼前豁然开朗,林木到此为止,往前是一片光秃秃的岩石,风陡然大了,吹得她衣袂翻飞,头发糊了一脸。
她眯着眼走出十几步,脚下猛地一顿。
几步开外,便是悬崖,一眼能望见崖底黑沉沉的林梢,风从渊底卷上来,吹得她腿肚子发软,慌忙倒退两步。
这要是一脚踩空,连喊救命的机会都没有,直接开启二周目,如果还有二周目的话。
崖边果然立着一块石碑,青苔斑驳,风雨剥蚀,字迹漫漶得只剩几道笔画。
她凑近了看,退远了看,换着角度看到第三回,猛然怔住。
碑上两个字,从斜里望去,笔势终于连了起来。
老碍。
“云树绕堤沙,怒涛卷霜雪,天堑无涯……”她喃喃念出半阕《望海潮》,声音被风撕得七零八落,什么老石老碍,亏这碧霄山的出题人想得出来,这分明就是一道天堑!
再看石碑一侧,两三丈外另有一处石台,平展展的,是另一处崖岸。
两道崖岸之间,空空荡荡,只有风把沈卿的心吹得哇凉哇凉的。
沈卿全明白了。
她展开怀里的纸团,同眼前的实景一一对照:石碑在左,墨线在右,小人立在线的这头,朝着那道空白跃跃欲试。原来那道线画的是崖沿,那个小人画的是她自己,也是每一个要应考的外门弟子。
今年考核的题目:跳远,要命的那种。
“不会吧……”她盯着那道裂口,嘴里发苦。
想当年体育中考,她的立定跳远是一米六,同身高持平,还沾沾自喜过。眼前这道缝,两个她首尾相接搭成桥也够不着,体育张老师来了都得摇头。
她往后退一步,又退一步。
怂了,是真怂了。
可就在这时,她瞥见石碑:方才她是斜着目测的,两点之间,线段最短。
若从两处崖岸最近的边沿量起呢?
她强迫自己定住神,往前蹭了两步,重新目测。
这道裂口,撑死了两米,看着吓人,是因为底下太深。
两米,助跑节奏对了,起跳角度对了,落地姿势对了,并非不可能。
立定跳她是不成,可崖边到崖边这段助跑的跑道,平得很。
可这不是数学题,是送命题,平时跳过两米水沟和从两丈深渊上飞过去,中间隔着的是人生的走马灯。
她立在崖边,试着往渊底望了一眼,只一眼,五脏六腑便一齐往下坠,慌忙收回目光。
跳,还是不跳,这是个问题。
沈卿立在崖边,正天人交战,一阵狂风呼啸而至,吹得她睁不开眼,抬手去挡——
啪。
一本书,拍在了她脸上。
“???”
她手忙脚乱把那东西从脸上揭下来,低头一看,愣住了。
亮色封面,精美印刷,熟悉的图案。
《体育与健康》。她的高中体育课本。
“哈?!”喊声在崖壁上撞来撞去,惊起一群飞鸟。她使劲眨眼,又掐了自己一把,疼。不是梦。
就是那本每年新发、从没翻开过、只在毕业卖废品时见一回天日的《体育与健康》。
风又起,书页哗哗翻动,翻到某页,风恰好停了。
摊开的那页上印着一幅插图:运动员腾空起跳,身姿舒展,旁边一行行小字:
“助跑最后几步加快频率,保持重心平稳。起跳脚着地要主动、快速、有力,蹬伸充分……”
沈卿捧着书,在崖边立成了另一块石碑。
武侠世界的新手大礼包?带系统的穿越?
那这系统未免太抠门,她饿了小半个月,就等来一本体育书?系统你倒是说句话啊,任务呢?金手指呢?说明书呢?
良久,她对着空荡荡的山谷,诚恳发问:
“所以,这书是让我带着跳,还是跳完再看?”
山谷无言。
/
当夜,沈卿盘腿坐在床上,先做了一番最后的挣扎。
“系统?在吗?”
无人应答。
“芝麻开门?太上老君急急如律令?天王盖地虎?”
她把太阳穴按得生疼。
“金手指?外挂?客服?投诉电话?”
静得连虫鸣都没有一声。
“救命啊——”
“沈卿你怎么了?!”若水端着洗脚水冲进来,险些泼她一脸。
“没事,我在练功。”
若水将信将疑,放下木盆,小声嘀咕:“你练功的动静,好特别哦。”
沈卿颓然躺倒,罢了,召唤不出系统,她还有《体育与健康》。
她凑着窗外月光,把“跳远技术与训练方法”一节从头到尾读了三遍,好久没这么读过书了,字缝里仿佛都透着光。
读着读着,眼前浮出体育张老师那身蛋白粉堆出来的腱子肉,张老师上课最爱说一句话:动作不对,努力白费。从前她只当是唠叨,如今想来,字字千金。
语文李老师成天念叨的那句《劝学》,此刻也自己冒了出来:君子生非异也,善假于物也。
君子不是什么都会,是会使唤东西。
这便是她的“物”。
她扯过炭条,在草纸上列下四条:预摆,发力,腾空,落地。
一日练一条,剩下两日合练。
第七日,上天堑。
列完,她吹熄念想,倒头便睡,一夜无梦,连饿都忘了。
次日天不亮,演武场角落多了两道鬼鬼祟祟的影子。
“双脚与肩同宽,脚尖微微外八,重心压在前脚掌。”沈卿绕着若水转了半圈,自己先蹲下去做示范,“预摆的时候,手臂往后甩到最大,膝盖弯下去。对,再低些,与身体呈九十度。”
若水蹲得摇摇晃晃:“沈卿,九十肚是多少个肚子啊?我觉着我要倒了。”
“是九十度!……算了,你记住这个蹲法就行。”沈卿扶住她的肩,“把自个儿想成一根弹簧,压得越紧,弹得越远。”
若水闭目冥想弹簧,半晌,噌地弹起来,差点蹦到沈卿怀里。
“哇!真的有用!”
“这才哪到哪。”沈卿拍拍书,“明日练发力,踝、膝、髋,三处关节依次蹬伸,书上写着呢。”
晨雾未散,口令声自演武场一侧遥遥传来,两个姑娘一蹲一起,一蹲一起,像两只笨拙的青蛙。
膳堂的胖厨子推开窗,以为来了偷菜的,探出头看了半晌,忍不住也跟着划拉了两下粗胳膊,又默默把窗关上了。
收工时,若水揉着酸疼的腿肚子,终于忍不住问:“沈卿,咱们练这个,到底是为了什么呀?”
沈卿望着西边后山的方向,晨雾里什么都看不见。
“为了考试。”她说,“今年考什么,我约莫知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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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踝、膝、髋,三处关节依次蹬伸。”沈卿边说边示范,“先提脚跟,前脚掌发力,膝盖蹬直,最后胯往前送。书上写得明白,摆臂能添两成力道,不摆白不摆。”
她做得不算标准,胜在较真,书上的字句一条条抠,抠完一条练一条。
若水在旁听得目瞪口呆,头一回见识什么叫学院派。
昨日练预摆时,若水还笑话这架势像鸭子凫水。
今日学会了发力,鸭子一蹬地蹿出去老远,她落地之后自己先愣住,围着沈卿直转:“沈卿沈卿,我方才是不是飞起来了?”
对对对,中国人会飞。
“那叫腾空。”沈卿掸掸书上的土,“明日练它。”
第三日,练腾空,这是最难的一关。
“起跳之后展胯,身子张成反弓,到最高处收腹,大腿往胸口贴,小腿往前送。”
若水试了一次,收腹没收住,一屁股墩在地上。
沈卿示范时也摔了个嘴啃泥,默默把她拉起来,两人接着摔。
有一回收腹收早了,挤压到胃里刚扒进去的饭,一阵酸水直冲喉咙,她硬生生咽回去。
每日赛跑五百米才换来的口粮,一粒都不能糟蹋。
“哕。再来。”
七八回下来,若水膝盖磕得青紫,咬着牙没喊一声疼。
沈卿看着她,心里有些发热,这小丫头瞧着软糯,骨子里是野草一样的韧性。
她想起初中课文里那位卖油的老翁,惟手熟尔,天底下的事,多半如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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