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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9、第七节劳动课 月光把两条 ...

  •   任书桐带着沈卿穿过旺峰的石板路,七拐八拐,停在一座院落前。

      沈卿让若水守在外头的暗处望风,她是岁峰弟子,夜半出现在旺峰,若是被邱长老知晓了,恐回去遭受磋磨。

      院子不大不小,没有沈卿想象中的金碧辉煌,也没有她以为的守卫森严。门口连个站岗的弟子都没有,只有两盏灯笼在夜风里摇晃,把“清心居”三个字照得忽明忽暗。

      沈卿跟在任书桐身后往里走,脑子里冒出一个极不合时宜的念头:周堂主若要篡位,根本不必打打杀杀,半夜带人进来把门一锁就成了,这位山主的安保规格,大概还比不上现代一个小区的物业。

      跨过院门,她又怔住了。

      院中没有奇花异石,只立着一个斑驳的木人桩,桩身上剑痕刀痕层层叠叠,旧的裂口被新的覆盖,磨得发亮;墙根倚着几杆长枪,枪缨都旧了;廊下石桌上摊着一卷舆图,边角用镇纸压着,图上朱笔圈点密密麻麻,圈的多是她认不得的地名。
      后来她才知道,那些全是北境边关的隘口。

      这里不像一山之主的居所,倒像一座老兵的营房。

      沈卿的目光在那木人桩上多停了一瞬,那些剑痕有新有旧,最新的几道,断口处的木茬还泛着浅色,是这几日才添上去的。

      她忽然意识到,里面住着的老者,不是什么退休老大爷,是如今整座碧霄山上武功最高的那个人,而他练武的勤苦,恐怕比山中任何一个年轻弟子都狠。

      一个人要有多醉心一件事,才会在这个年纪、这个位置上,还日日把自己泡在练功里?

      何山主就坐在堂中的矮凳上,一件洗得发白的灰袍,头发用木簪随意束着。沈卿脑子里立刻浮现出小区广场上那些提着大毛笔蘸水写字的扫地僧老大爷。

      两人进来,何山主那双慈和的眼悠悠抬起,在任书桐脸上停了停,又落在沈卿身上,那一眼并不锐利,沈卿却莫名起了一胳膊鸡皮疙瘩,像被校长隔着操场远远望了一眼。

      “书桐?”他站起身,眉头已经皱了起来,“你怎么——”

      任书桐把事情原原本本讲了一遍:考核那日周堂主与戴义峰在善法堂密谋构陷谢明渊,她报信途中被法峰的人拦下软禁,赵明月易容顶替,真赵清风被转移,将要坐实“谢明渊窝藏要犯”的罪名。

      每说一件,何山主的眉头就拧紧一分。

      “周堂主派人拦我的时候,法峰上下无不听从。”任书桐的声音低了下去,带着一种无力的涩,“山主,法峰的弟子明知道我是您的关门弟子,一句‘擅闯禁地’就能把我关了,他们眼里,还有您么?”

      何山主沉默着,他的手指在桌面上无意识地搓捻着,烛火在他脸上投下深深浅浅的沟壑。

      “坐。”他忽然开口,声音和缓,“书桐,你受委屈了,这事,我知道你想不通。你定在想,师傅为何容他至此。”

      任书桐捧着茶盏,没有说话,眼圈却红了。

      “我接任山主之位那年,碧霄山是个什么光景,你还记得么?”何山主望向廊下那张舆图,目光像是越过了它,落在很远的地方,“蛮人年年叩边,山下十室九空,那时候江湖上是个什么风气?各门各派关起门来抢地盘、争秘籍,朝廷的招安书一到,跑得比谁都快。”
      “是师祖,是鲁大侠一家一家山门地跑,把各路豪杰拢到一处,他说:‘江湖再大,大不过家国;恩怨再深,深不过边关的烽火’。”

      他的声音不高,却字字沉着。

      “我幼时上山,得蒙鲁大侠赏识,亲自教我练刀,还赐予我承平二字,他是告诉我碧霄山立派的本意,从来不是什么武林地位,是替朝廷守不住的北境,是天下太平!”

      “这些年我在山上,练武不敢一日荒废,边关舆图不敢一日不看,为的就是蛮人再来那一日,碧霄山上下还能拼死再战!”

      “周堂主是和我一同拜入碧霄山的兄弟,他武功好,手段更好,这些年山中衣食度用、弟子教习,一半是他操持的,我不瞎,他的野心我看得见。”

      “那您为何——”任书桐终于忍不住,声音都发了紧,“山主,您讲大局,可人家不讲!明渊师兄如今是什么处境?你可知道?”

      堂中一静,何山主看着自己最疼惜的女弟子,想到了她的父亲也是军中的将领,眼底那点慈和被一种更深的东西压着,压得近乎痛苦。

      “书桐,”他慢慢地说,“我手里能用的人,你比我清楚:明渊管外事,铁牛管锻造,元蒲管武阁,你管藏书阁,莫九管库房。五个孩子,撑着我这一摊。法峰岁峰多少人?我一动,是以五敌百,我不是惜命,我是惜你们五个,惜满山不明就里的弟子。”

      “因为我动他,就是内战。”何山主打断她,眉目下沉,语气中满是坚决“书桐,法峰岁峰的弟子只认他和邱师弟,不认我,我若今日发难,明日碧霄山就是两座山头。弟子们刀剑相向,死的是谁家的孩子?山下镇子里的百姓还指着这座山挡蛮人,北边若趁这时候打过来,谁去守?”

      他顿了顿,端起茶盏又放下。

      “我信鲁大侠教我的道,侠义二字,不是拿来清算自己人的。周启明走到今日,是野心蒙了眼,未必没有回头的余地。但我若先挥了刀,满山的弟子也会记住,碧霄山的山主,刀口竟对向了自己人。”

      “可是谢师兄……”

      “明渊那里,我自有计较。”何山主站起身,负手走到廊下,背影在灯下显得格外清瘦,“明日我让观衡给你诊治。明渊的事,我会处理。周启明,我会寻个由头敲打他,让他把这一步棋,咽回去。”

      “敲打?”任书桐追问,“如何敲打?”

      “后日,我会当众问他赵清风的下落,以山主之名,光明正大地问。”何山主道,“他若交人,局自解;他若不交,想把屎盆子扣在明渊头上,那也是他善法堂监管不力。”

      沈卿在旁边听得心头直跳,这步棋不差,摆在明面上,阳谋对阳谋。
      可她还是想起白日里守卫们的那句八卦:周堂主如今正在迎接南方来的贵客。

      如若周堂主已经跟朝廷的人搭上线了,他必如虎添翼,以他狂傲的性子,还会在乎山主几句当众的质问么?

      山主他选择不动,是他相信侠义能感化野心,相信顾全大局能换来周全,她是见过周堂主和戴义峰密谋的,也从各方口中理清了如今的局势,在她看来,山主未免太过天真。

      因为她看过的所有小说都在告诉她另一件事:慈不掌兵,善不理财。
      对野心家的宽容,从来换不来回头,只会被解读成软弱,周堂主会看见山主的退让,然后把下一步棋,走得更深、更绝。

      到那时,舆图上那些朱笔圈出来的隘口,谁来守?

      “这位,”何山主的目光忽然落到沈卿身上,打断了她的思绪,“就是你说的那个心中有侠义的小弟子?”

      任书桐点头,语气不容置疑:“是她从周堂主手里,把我捞出来的。”

      沈卿臊得慌,还是配合地挺直了胸膛。

      何山主又看了她几眼,目光里多了几分温和,却仍谈不上热络,“年轻人,有心了。”

      似是看出了沈卿眼中的担忧,恐怕这小弟子回去后口风不严,何山主又加了一句“今夜之事,你二人烂在肚子里。”

      沈卿识趣地应声,跟着任书桐退到院门口,就在这时,院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一道身影挟着夜风大步而入,脸色铁青。

      是谢明渊谢师兄。

      不愧是武侠世界,传消息比发微信还快。

      擦肩而过的一瞬,沈卿看见谢明渊的目光在任书桐身上停了半息,随即他收回目光,撩袍进门。

      沈卿站在清心居门外,回头看了一眼那跳动的火光,感受到了风雨欲来的惴惴,像被风吹着的灯芯,怎么也按不灭。

      回程的路上,任书桐的身体越来越沉,紧绷了一整夜的神经骤然松弛,被压着的疲惫虚弱便如决堤的洪水,一股脑涌了出来。

      沈卿看着任书桐强撑着不倒下的脑袋,一手扶着她的腰,一手攥着她的胳膊,两个人以一种不成体统的姿势往任书桐的住处挪。

      月光把两条影子投在石板路上,歪歪扭扭的,在这样的深夜里,莫要叫人以为是青蛇白蛇这样的妖异。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9章 第七节劳动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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