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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第八节劳动课 按兵不动, ...

  •   “任师姐,”沈卿终是没忍住,压低声音问出了憋了一路的话,“山主他……真的能处理周堂主的事么?他方才说的时候,我怎么觉得,他其实也没什么办法?”

      任书桐沉默着摇摇晃晃走了几步,才轻声开口:“你觉得师傅是在敷衍我们?”

      “这是我第一次见山主,也不了解山主曾经如何处事。”沈卿斟酌着措辞,“我只是觉得,山主讲的那番道理,都对,都正,都叫人没法反驳,可是任师姐,道理越是正确,越像是在说服他自己。”

      任书桐若有所思地看向了沈卿,这个丫头,看人还真是不一般的敏锐,难怪秀海山的苏少游都要找她做暗桩。

      “你这话,诛心。”任书桐苦笑着摇头,却没有反驳,“我八岁上旺峰,父亲将我托付给师傅,在我眼里,他就是天底下最高的人:武功最高,德行也最高。这些年我不是没看出来,法峰岁峰日渐坐大,师傅的手越收越紧。可我总跟自己说,师傅心里有数,师傅是在等一个不伤和气的时机。”

      “那现在呢?”

      “现在……”任书桐望着远处清心居的方向,灯火已经看不见了,“现在我也说不准,他等的那个时机,究竟还存不存在。方才在堂上,他说鲁大侠那句话的时候,我突然明白过来:师傅这一辈子,是照着鲁大侠的影子活的,他要侠义,要干净,要不愧对碧霄山立派的初衷。可周堂主不要这些。一个只要赢的人,对一个只要干净的人,你说谁占便宜?”

      沈卿没有答话,她明白过来,任书桐什么都知道,只是知道得越清楚,越无路可走。
      一个是她从小敬佩的师傅,一个是她尊重的师兄,她夹在中间无法抉择,所以当初才会一意孤行前往法峰。

      “先安置下来再说。”良久,任书桐直起一点身子,声音重新沉稳下来,“我如今‘逃’出来了,周堂主必会发作。师傅让我这几日避在旺峰,哪里都不去。倒是你……”她侧头看沈卿,目光郑重起来,“你今日做的事,桩桩件件都是掉脑袋的罪,往后在丹药堂,夹起尾巴做人,再不许莽撞。”

      沈卿乖乖应了,心里却想:任师姐,你这话,自己信么?

      在山道岔口,她们追上了候着的若水,沈卿把若水拉到一边,千叮万嘱:回去就说夜里一直在宿舍,谁来问都一样;这几日不要来寻她,有事她自会去岁峰附近“偶遇”。

      若水一步三回头地走了,走出老远又折回来,往沈卿手心里塞了个东西:半块用油纸包着的猪蹄,今日膳堂吃到时就想着给沈卿送来,谁知这一天惊心动魄的,一直寻不着机会给。

      “差点忘了。”她不好意思地挠挠头,这回真跑了。

      沈卿捏着那半块还带着体温的猪蹄,站在原地,哭笑不得,眼睛却有点热。

      第二日晌午,白远志来寻沈卿,说鹤长老唤她去药庐搭把手。

      沈卿心里咯噔一下,心里想着昨日从库房里偷了三味安神药,这件事不会被鹤长老发现了吧?

      药庐里药气蒸腾,任书桐靠在一张竹榻上,鹤长老坐在榻边,三根手指搭着她的腕脉,闭目不语。

      老人今日没穿那件灰道袍,换了件半旧的靛蓝布衫,手边照例一壶茶,若不是亲眼所见,任谁也难把这位泡茶的老头和江湖上盛传的鹤称翁鹤老怪联系在一起。

      “是‘软筋散’。”良久,鹤长老睁眼,语气平平,“掺在饭食里,量放得刁钻,每日一点一点,积出来的,下药的懂药理,不是外行。”

      任书桐问:“可解么?”

      “解是解得。”鹤长老起身,自顾自去药柜前抓药,动作不紧不慢,“就是慢,积了几日的毒,得用七日的汤药往外拔,急不得。”

      他报出一串药名,白远志在旁飞快地记,沈卿杵在角落里,努力把自己缩成一件家具,眼睛却忍不住往药柜上瞟。那几味药她认不全,可有一味甘草她是认得的,再有一味……

      “看得懂?”鹤长老没回头,忽然问。

      “看、看不太懂。”沈卿一激灵,“就认得甘草。”

      “认得甘草,不算睁眼瞎。”他淡淡道,“甘草性平,调和诸药,解毒缓急,下‘软筋散’的人用它压药性,我用它解,药性这东西,不在书上,在人手里。”

      沈卿听得似懂非懂,把一药两用这事默默记下了。

      “鹤长老,你为何不问我毒是何人所下?”任书桐却不关心药理,想到碧霄山如今处境,师傅一直道鹤长老是可信赖之人,那他是否愿意.....

      鹤长老顿了顿,并不看任书桐急切的双眼,稳稳地把称好的药倒进纸包。

      任书桐的心一点一点地往下沉,她虽常年呆在藏书阁,但是早就听说过这位鹤长老的孤僻怪异,这个人医治不问对错,只看药理;救人不论立场,只论是否有趣。

      鹤长老终于回过头,撩起眼皮看了任书桐一眼,那双眼睛浑浊里透着一点说不清的东西。

      “老儿我老了,只想看看病种种地,别的有心无力咯。”
      说着便假意咳了两声,一副不久于人世的样子。

      沈卿在一旁汗颜,种地的也不是你啊,这些事你不是一直扔给白师兄管的么?怎么说两句还喘上了。

      任书桐也知道此刻她是病急乱投医了,如今形势不明,她能要求鹤长老为师傅做些什么呢?还是听师傅的,从长计议....

      鹤长老看任书桐不再言语,他提起茶壶,给自己斟了一盏,又重新坐回榻边,仿佛方才什么都没发生过:“茶凉了,远志,添水。”

      沈卿看着任书桐魂不守舍地退出药庐时,日头正烈,晒得她头晕。

      她扶着墙站了一会儿,才慢慢品出味儿来,这位鹤长老什么都知道,何山主与周堂主的纷争他真的看不见么?
      他看得一清二楚,却懒得戳破,他看着整座山上这些年暗流涌动,一言不发,既不拦,也不问。

      这鹤长老难道想要独善其身,保持中立?

      她忽然想起柳儿说的传闻,早年间的鹤长老曾拿人试药,不容于江湖,转而被鲁大侠收留。

      这样的人如果要掺和进来,会怎么做?下毒?烹人?
      沈卿打了个寒噤,不敢再想。

      接下来的几日,山门表面平静如常,底下的动静却顺着各种渠道,零零碎碎飘进沈卿的耳朵:禁室的四个守卫被周堂主各赏了二十棍,赵大壮被打得下不来床,逢人便喊冤,说他那晚真是困得邪性;周堂主在长老例会上被山主当众问及赵清风下落,据说面不改色地回了句“正在全力缉拿”,滴水不漏;法峰那几日的戒备陡然森严了一倍,岁峰借调的人手全部撤回,换成了周堂主的心腹。

      而那位“南方贵客”是谁,膳堂那桌燕翅鲍肚最终宴了谁,听说是朝廷来的人,但一直在法峰呆着,丹药阁的弟子们都不曾见过。

      还有谢明渊,任书桐避在旺峰的第二日,有人看见他独自下了山,去向不明。

      任书桐没有拦,只对沈卿说了四个字:“他去寻人。”
      寻谁,不必问,沈卿想起清心居门外那半息的目光,心里那点惴惴又重了一层,这一位,显然不是肯“按兵不动”的性子。

      丹药堂里,日子照旧。
      柳儿什么都没察觉,只在某日晒药时随口念叨,说沈师妹这几日怎么魂不守舍的,该不是想家了吧,沈卿顺着台阶就下,红着眼圈背了几首思乡诗,把柳儿心疼得当晚多给她留了半块炊饼。

      她在药田边“偶遇”过若水一回,小丫头黑了,也结实了,胳膊上的肌肉都起来了,一见面就压着嗓子邀功,说钱师姐夸她桩站得好,两人隔着一畦薄荷,用唠家常的音量飞快交换了情报:岁峰一切如常,没人追查她那夜的去向;护卫院最近加练夜巡,钱阎王的脸比锅底还黑。

      “你们说,”分别时若水小声问,“这事……算完了么?”

      沈卿望着法峰的方向,没有答。

      山主没有进一步的动作,周堂主也没有。
      两边像两名对坐的高手,隔着一张棋盘,谁都不先落子,棋盘上却分明已经杀机四伏。

      按兵不动,按兵不动。
      兵可以按得住,别人的刀,是按不住的。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0章 第八节劳动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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