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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第四节劳动课 沈卿的心, ...

  •   第二日清晨,沈卿是被杨柳儿叫醒的,睁眼时她发现自己的睡姿与昨夜躺下时分毫未变,她在一整晚半梦半醒的浅眠里反复辗转,脑子愈发昏沉发黏,转不动。

      但她没有赖床,今日要做的事太多,每一件都得掐着时辰来。

      早饭前,白师兄把新弟子召集到院中分派活计:有人去药田除草,有人去晾药房翻晒,有人去库房整理存药。

      沈卿竖着耳朵听,心里把各路神仙都求了一遍:库房,库房,千万是库房,否则她就只能执行PlanB,混去膳堂偷土豆了。

      “沈卿,你去库房帮鹤长老整理存药,长老昨日说了,新弟子里挑个手脚麻利的,就你吧。”

      白师兄的声音此刻动听极了,沈卿差点没管住自己的表情。
      真是瞌睡了有人送枕头,运气好到她疑心有人在背后给她开了外挂,她穿越女果然是幸运A。

      库房在丹药堂院子的最深处,一栋独立的二层小楼:一楼存寻常药材,二楼存贵重药材与成品丹药。推门进去,干燥草药、矿物粉末与陈旧木头的气味扑面而来,浓烈却不刺鼻,像某种古老的、需要耐心解读的语言。

      鹤长老站在一张长桌前,面前摊着一堆她叫不出名字的药材,手边一杆小秤、一沓纸。他抬眼看了看沈卿,冷冷丢下一句“把架上的药按标签归类,整理整齐”,便又低头摆弄他的药材去了,连个多余的眼神都欠奉。

      接下来一个多时辰,沈卿一边整理药架,一边在心里默记每味药的名字与位置。她的动作有条不紊,甚至称得上认真负责,她是真认真,毕竟这些药材都是她日后的题库啊!

      整理到靠里那排架子时,她的指尖忽然顿住了,一堆眼花缭乱的繁体字标签里,她认出了三个字:酸枣仁。

      这不是爷爷失眠时常年泡水喝的那味药么?她再细细辨认同一排的标签:茯苓、五味子、桂圆肉、百合……旁的认不全,可奶奶常念叨,桂圆多吃了犯困嗜睡,从不许她在写作业前多吃。

      这一整排,都是安神助眠的。

      真是天助我也!沈卿左右看了两眼,指尖飞快地在这一排药材上挨个勾扫过去,酸枣仁、茯苓、桂圆肉排着队溜进她宽大的袖口。
      做完这一切,她心虚地瞟向鹤长老,老头儿毫无所觉,仍板着那张冰脸摆弄他的药材。

      沈卿抿着唇,一下一下平复如擂鼓的心跳,又趁他转身取纸的空当,用案上的小石臼把几味药捣碎拌匀,拿油纸包了个小小一包,塞进袖袋深处。

      一包成分不明、剂量不明、效果不明的“瞌睡大炸弹”,就此出炉。

      午饭时,沈卿跟杨柳儿同,她一边扒饭,一边拿夸张的表情挤眉弄眼:“柳儿师姐,白师兄可有心上人?”

      原本温温柔柔细嚼慢咽的杨柳儿,猛地涨红了脸,她实在想不通,这位沈师妹与她不过寥寥数语,是怎么看出来的。

      沈卿也没想到,自己不过挑了个最容易打开话匣子的八卦,竟正中红心。
      糊涂啊姐妹:在这武侠世界里谈恋爱,可是最容易早死的FLAG!

      “沈师妹,你、你可是……”柳儿沉吟半晌,打量她的神色,见她是当真好奇,难道她自己也?

      “不是不是不是!”沈卿三连摆手,斩钉截铁,“我尊敬爱戴白师兄,就是单纯好奇。”

      她只想伪造个热闹自然的午间场景,可没打算给自己造一桩桃色绯闻。

      柳儿暗暗松了口气,她央父亲送她上丹药峰,一半是为家里的药堂生意,另一半,是私心里想离远志近一些。
      这两年世道越来越乱,多少人想留在碧霄山,都动起了歪脑筋,她总守在药堂里等远志求亲,心里到底不踏实。

      大约是被这一问搅乱了心神,柳儿午饭比平日少用了些,大部分时间都在发呆沉思,也没留意沈卿指尖在她碗沿上方几不可察地一抖,几粒粉末落进汤里,转瞬即化。

      回到宿舍,沈卿躺在床上,等柳儿的呼吸变得均匀绵长。

      这个过程比她预想的漫长,不比电视剧里,药一下去人立刻倒地;柳儿翻来覆去折腾了好一阵,才终于安静下来。沈卿又多等了一刻钟,确认她睡沉了,才轻手轻脚爬起来。

      她从枕下摸出《心理健康教育》,翻到末页空白处,用炭笔记下今日在库房认得的药材名与位置。上山之后,她渐渐养成了随时记录的习惯:好记性不如烂笔头,这本教材的空白页,快被她记成小抄大全了。

      药粉试验成功,柳儿这一觉,起码得睡一个时辰,沈卿揣好那包“瞌睡大炸弹”,推门出去。

      午后的阳光泼在她脸上,暖而不烈,晃得她眼前一片金黄,身体里涌起一种迷幻的兴奋,她眯了眯眼,迈步朝法峰走去。

      路过竹林时,竹叶沙沙,像在低声议论什么不可告人的秘密,她的脚步起初是兴奋的,觉得自己俨然谍战片女主角,帅气极了;没走多远,胸腔里那股兴奋便像被戳破的气球,瘪了下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自胃部升起的、翻江倒海的紧张。

      她忽然不合时宜地想起顾萍和吴雯雯,若是她们俩穿越过来,会做这种事么?吴雯雯定是事不关己高高挂起,说不定一个月就自学成了丹药堂首席大弟子;顾萍么,怕是已经把苏少游攻陷了。

      可自己来到这儿,到底是为了什么呢?

      任师姐温柔的笑、若水手舞足蹈的样子,在她眼前浮现,她想守住这样的画面,听着真中二,活脱漫画主角的台词。沈卿自嘲一笑,重新迈步。每走一步,心里那根弦就绷紧一分;走到法峰那口井边时,弦已绷到极限。

      法峰的水井在弟子宿舍区东侧,青砖砌的老井,井口盖着木板,旁边搁着木桶和绳子,沈卿蹲在井边假意歇脚,目光飞扫四周:宿舍区的窗都关着,午后的院子晒得懒洋洋的,四下无人。

      她把手伸进袖子,摸到那个油纸包。心跳声在这片寂静里响得惊人,像有人在她胸腔里擂鼓。

      沈卿拆开纸包,把粉末尽数倒进井里,随即提了一桶水上来,又沿井壁缓缓倒回去,好让粉末溶得均匀些。

      做完这一切,时间短得不过几息,体感却漫长得过了几个时辰。

      她几乎是靠意志力摁住自己不要拔腿狂奔,小腿在抖,手心在冒汗,脑子里反复倒带刚才的每一个细节:有没有留下痕迹?有没有人看见?油纸包、油纸包还在袖子里,没掉。

      回到丹药堂,柳儿还在睡,一切如常,任谁也看不出她离开过。
      沈卿轻手轻脚爬上床,躺倒,盯着帐顶,感受那颗在肋骨后面疯狂乱撞的心脏,一下,又一下。

      柳儿悠悠转醒时,扶了扶昏沉的脑袋。大约是午饭时那番话触动了心事,她方才一反常态地做了个冗长的梦:一会儿是爹爹送她出门时的嘱托,一会儿是许多年前白远志上山前来药堂辞行的模样,那时的远志眉眼稚嫩,眼里有飞鸟,衣袂翩然,与如今判若两人。

      梦境缭乱,柳儿不知自己睡了多久,抬眼看对面床上的沈卿,见她侧卧着,呼吸绵长,睡得正沉。

      看来自己没睡太久,她这样想着,轻手轻脚地出去了。

      她不知道的是,对面床上那位“做着美梦”的沈师妹,正把全身的力气都用在控制呼吸上,后背的中衣已被冷汗浸透了一片。

      装着装着,沈卿竟真的睡了过去,紧张与疲惫两面夹击,饶是她心事如山也扛不住。
      醒来时夕阳已斜,柳儿不在屋里,她一个人躺在一室橘红色的光里,有一瞬间想不起来自己是谁、身在何处、今日做了什么。

      然后记忆轰然回笼:井、药粉
      今夜。

      沈卿从床上弹起来,用凉水抹了把脸,逼自己镇定。
      接下来的半个时辰,她化身一具上了发条的木偶,在丹药堂的院子里转来转去:跟白师兄讨教药材分类的门道,帮李师姐翻晒草药,甚至主动给鹤长老的茶壶续了水。每一个动作都在说:我是一个正常的、安分守己的、热爱生活的新弟子。

      鹤长老端着那盏她续过水的茶,撩起眼皮看了她一眼,那一眼不冷不热,却让沈卿的后脖颈瞬间爬满细密的凉意,端着茶壶的手稳了又稳,才没让壶嘴磕出声响。

      “嗯。”良久,长老从鼻子里应了一声,算是收下了她的殷勤。

      沈卿退出来,后背又开始发麻,做贼心虚这四个字,她今日算是用骨头记住了。

      夕阳沉到山脊线的时候,沈卿跟柳儿打了个招呼:“我去药田转转。”

      然后她一个人走出丹药堂的院子,沿着上午走过的路,穿过竹林,跨过小溪,一步一步朝后山走去。

      这一回,她觉得自己像一只被从窝里赶出来的兔子,明知前头许有猎人的夹子,身后却已无退路,只能往前走,走得快一点,再快一点,快到脑子来不及害怕,快到那股不知是勇气还是愚蠢的热血冷却之前,站到那扇窗前,把任师姐从里面拉出来。

      竹林将尽,暮色降临,然后,她在竹林的阴影里,看见了一个抱臂而立、显然已经等了她很久的熟悉身影。

      若水。

      沈卿的心,咻的一声,悬在了半空。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6章 第四节劳动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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