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年江湖三年模拟》凤弦墨

23、第一节劳动课 我这个种菜

　　丹药堂在碧霄山的午峰，位于山门西南角，与主峰旺峰隔着一条长长的石阶路，带队的师兄姓白，名远志，是个二十出头、性情温和的年轻人，说话慢条斯理，与鹤长老的“孤傲”恰成对照。

　　白师兄一边带路，一边给身后的新人们介绍门中概况，语气温吞耐心，十足哄小孩的架势：“丹药堂主修医理与炼丹，药材种植也是必修课。各位师弟师妹们，过几日我们将学习种植药材。”

　　“种地”两个字入耳，沈卿脑子里立刻浮现出若水昨夜说的那位“种三年菜认不全草药”的前辈，心里凉了半截。

　　白师兄又说，丹药堂不强制习武，若想学，可去岁峰旁听，只是名额有限，须提前申请，且要经鹤长老批准。

　　“须鹤长老批准”六个字一出，沈卿感觉自己的武侠梦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凋零，一个连丹田都摸不着的武学废柴，被分到一个连武都不强制学的峰。

　　这是命中注定，还是系统在暗示，把她投送到这方世界，本意是叫她从医的？
　　学医救不了中国人啊，自己又不是大长今！

　　一路胡思乱想，她习惯性地打量起新环境。
　　午峰与主峰气象迥异，处处是药田与晾药的架子，空气里弥漫着泥土、草药与阳光混在一处的味道，说不上好闻，也不难闻。
　　丹药堂的院子比主峰简陋许多，墙皮剥落处露出青砖，窗纸发黄，透着一股经费不足的寒酸，院心石桌上搁着几个药臼和一堆叫不出名字的草药，旁边蹲着一只橘猫，正以慵懒高傲的姿态舔爪子，像一只猫化的苏少游。

　　沈卿看着那猫，心生羡慕，若可以，她也想这样体面自在地活着。

　　鹤长老已在院中等候，他站在石阶上，双手负后，目光自每个新弟子脸上扫过，端着一副“你们最好别给我添乱”的教导主任式表情。
　　沈卿被那道目光扫过时，觉得自己像被X光机照了一遍，连怀里揣着本书都像要被扫描出来。

　　“丹药堂的规矩不多，但每条都须遵守。”鹤长老声音不大，字字却像从冰窖里捞出来的，“第一，不许糟蹋药材；第二，不许在药田里打架；第三，我说的话，不许问‘为什么’。”

　　沈卿站在队尾听完这“约法三章”，默默给这位长老贴上标签：不好惹。

　　白师兄送鹤长老回屋后折返，招呼新弟子去认领住处，沈卿远远看见，鹤长老出了院门，并没往什么丹房药阁去，而是背着手，踱到药田边上，冲着两个翻地的老弟子略一颔首，便慢悠悠往山道上遛弯去了，背影闲适得像个退了休的居委会大爷。

　　丹药堂弟子两人一舍，沈卿被分到与一位叫杨柳儿的姑娘同住，柳儿文文静静，说话细声细气，据说家中开着药堂，与丹药堂素有往来，门中情形比沈卿清楚得多。

　　沈卿一边铺床一边套话，柳儿也不藏私，有问必答。

　　三言两语间，沈卿已把这位室友的底细摸了个大概：家中三代开药堂，生意做得不大不小，送她上山，一半是为药堂里讨个碧霄山的门路，另一半嘛……柳儿说到一半忽然住了口，耳根泛红，低头去抚平了床单上一道并不存在的褶皱。

　　沈卿识趣地没有追问，少女心事这种东西，你若戳破，朋友就没得做了。

　　“鹤长老瞧着冷冰冰的，其实不为难人。”柳儿把被褥拍松，声音压得低低的，“他的规矩简单：分内的事做好，别去烦他，他也不会来寻你麻烦。堂里上上下下的事务，早几年就都交给白师兄打理了，长老自己只守着他的药炉、他的茶壶，旁的一概不问。”

　　“可我瞧着，门中弟子提起他，都怵得很。”沈卿试探着道。

　　柳儿的手顿了顿，左右看了一眼，凑近了些：“那是因为早年间的传闻，听说鹤长老年轻时候，脾气可不是现在这样。他痴迷药理，偏又走险路，拿活人试药。山下都传，说他早年为试一味药，把、把人架在药汤上煮过……”

　　沈卿的后脖颈刷地凉了一层：“煮、煮了？”

　　“传闻罢了，真假没人知道。”柳儿缩了缩脖子，“但门中老人提起旧事都讳莫如深，十有八九不是空穴来风。后来也不知是哪一年，他忽然收了手，脾气也淡了，如今上了年纪，每日不过泡一壶茶，遛两圈弯，侍弄侍弄他那几畦药圃，堂中诸事全不过问。”

　　沈卿听得心头直跳。拿人试药，架汤煮人，这哪里是长老，这是反派魔头的履历啊！
　　搁在她看过的武侠小说里，这种角色出场三章之内必血洗一座山头，可转念又想，传闻这种东西，三人成虎，越传越邪乎；她今日亲眼所见，分明是个喝白粥遛弯的孤僻老头，训人时冷是冷了点，却也没有半分要拿人下锅的意思。

　　兴许是老了，杀气都泡进茶里喝淡了，沈卿这样想着，又摇了摇头。
　　不管传闻真假，这种人物生平都写满了“危险”二字，罢了，左右她安分种她的地，不去招惹便是。

　　“不过有一条，”柳儿正色道，一副如临大祸的神情，“谁若在药田里偷懒捣乱，或是弄坏了他的药材，鹤长老会非常生气，你可能连下山的机会都没有，直接被送去善法堂。”

　　“善法堂”三个字入耳，沈卿脑子里忽然蹦出一个大胆的念头：若自己犯点错被送去善法堂，会不会就有机会见到任师姐了？

　　念头只转了半圈就被她掐灭了，见着了又能如何？她如今没本事在重重看守之下把人带出来，更不能全信苏少游。此事还得从长计议。

　　暮色将近，终于到了沈卿最爱的晚饭时间。她听柳儿说今晚膳堂有红烧肉，柳儿嫌油腻不去，真是彼之砒霜，我之蜜糖！

　　她踏进膳堂，红烧肉的香味扑面而来，把所有烦恼都暂时压了下去。
　　排队打菜时，她看见白师兄温和的笑脸，也看见鹤长老独自坐在角落，面前只一碗白粥、一碟咸菜，吃得慢条斯理，像在进行某种修行。

　　很难想象，这样一个人，传闻里曾把人架上药汤，沈卿多看了两眼，赶紧收回目光。

　　真像回到了高中食堂，沈卿端着碗找了个角落坐下，把红烧肉和米饭拌作一处，大口大口地吃，米粒裹着浓油赤酱在舌尖上跳跃。她喟叹一声，侧过脸想跟若水夸一句这“只应天上有”的美味——

　　然后愣住了，她如今只身一人在丹药阁，身侧哪还有什么若水。

　　怎么办，如今只剩她一个人了。

　　那口红烧肉忽然就没了滋味，沈卿默默扒完剩下的饭，把碗筷送到回收处，走出膳堂，晚风自山间吹来，她抬眼看向远处岁峰的灯火，心想若水此刻是不是也正端着饭碗，想着她呢？

　　从前两个人挤一张通铺，分一块干饼，叽叽喳喳到半夜。如今一个岁峰，一个午峰，中间隔着的不只是几道石阶，还有邱长老、周堂主，和看不见的重重阴谋。

　　她慢慢往回走，心里把那幅五峰势力图又描了一遍，午峰偏安西南，丹药堂地位最低、是非最少，藏她这么一个不起眼的探子，倒是再合适不过。药田以东就是法峰的地界，运气好的话，说不定能撞见法峰的弟子，打探些动静。

　　塞翁失马，焉知非福。政治郭老师说过，要用一分为二的观点看问题：被当成残羹冷炙固然憋屈，可残羹冷炙的好处，就是没人盯着你看。

　　沈卿摸了摸怀里的《心理健康教育》，又抬头望了一眼法峰的方向。鬼使神差地，她没有直接回宿舍，而是循着药田间的小径，朝法峰的方向多走了一段。

　　晚风把远处弟子的说笑声送过来，断断续续。她本无心理会，直到三个字顺着风，精准地钻进她的耳朵——

　　“这两天都不见你人，跑哪里去快活了？小心周堂主赏你十棍。”一个嗓门在抱怨中透着几分调侃。

　　“嗐，别提了，被派去看守任师姐了。这种吃力不讨好的差事，怎么回回都落到我头上！”另一个声音一肚子苦水。

　　沈卿的脚步骤然收住，整个人贴着药田边的老槐树站定，屏住了呼吸。

　　“你是不是没给周堂主送礼啊！”

　　“家里穷得揭不开锅，拿什么送？”

　　说笑声渐渐远了，沈卿靠在树干上，站在原地没有动，晚风吹得药田沙沙作响，她的心跳也跟着一下一下，撞得胸口发疼。

　　看守任师姐！原来任师姐就被关在这边！
　　沈卿站在原地，望着法峰方向的灯火，忽然觉得自己真是闲不住的命，白师兄今日才交代，新入门弟子可以休整两日，熟悉午峰环境，她本打算权当穿越以来的第一个周末，好好歇一歇。

　　结果，任务自己找上门来了。

　　任师姐，再等等我。

　　我这个种菜的，很快就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