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年江湖三年模拟》凤弦墨

22、第十二节心理课 当然，我们

　　第二日清晨，沈卿被集合鼓吵醒，她迷迷糊糊爬起来，发现若水已穿戴整齐站在床边，又紧张又兴奋，活像一只等着开笼的小兔子。

　　“快起来，今日分配师门，去晚了要被长老记过的。”

　　“记过”两个字一入耳，瞌睡虫霎时跑了个干净，沈卿用最快速度洗漱完毕，再快也不忘把《心理健康教育》塞进怀里，拉着若水就往晨练场跑。

　　场上已站满了人，黑压压一片，沈卿拉着若水挤到前排，踮脚望去，高台上站着七八个人，有认得的，也有不认得的。

　　刘长老站在最左，仍是那副铁匠铺大老粗的模样，大黑牙在晨光里反着光，他旁边是个头发花白、腰板笔直的老者，墨绿长袍，通身透着一股老领导的气度，沈卿猜这便是护卫院的邱长老，那张脸像是专门用来训人的，眉眼间还与周堂主有几分隐隐的相似。
　　邱长老另一侧，是个灰袍清瘦的中年人，指间捻着一串指甲盖大小的小药葫芦，做得精致极了，这位不必猜，定是丹药堂的鹤长老。

　　周堂主站在近中央处，一身黑袍，可能是心理作用，沈卿只觉得这人阴恻恻的，看脸就不像是个好人。

　　山主没有露面，真正叫沈卿惊讶的是站在高台边缘、几乎与背景融为一体的那个身影：黄衫，抱剑，眉眼慵懒，唇边挂着一丝似笑非笑的弧度，站位偏得不能再偏，像是在刻意强调“我不是主角，你们莫看我”。

　　苏少游。

　　他是以什么身份站在那儿的？秀海山大弟子，论理是与碧霄山毫不相干的“外宾”。可他就站在那儿，神态自然，那位置本就该是他的。

　　周遭弟子显然不认得他，窃窃私语如潮水涌起：“那人是谁？”“生得真俊……”“莫不是哪位长老的私生子吧？”

　　沈卿强忍着翻白眼的冲动，同学们，这里不是琼瑶剧场好么？有这功夫，不如分析分析各位长老挑弟子的偏好，提供点有效情报！

　　若水拽了拽她的袖子，小声道：“沈卿你看，那位黄衫师兄好生俊朗，会不会就是邱长老的关门大弟子？”

　　沈卿在心里给若水的“慧眼识人”打了个不及格，面上不动声色：“不清楚，等会儿再打听。”
　　她可不能让若水跟苏少游扯上半点干系，否则这小天使什么时候被人吃干抹净都不知道。

　　高台上，刘长老向前一步，清了清嗓子，声如破锣，全场霎时安静。

　　“今日召集尔等，是为分配师门。”他的大嗓门依旧不用任何扩音便能灌进每个人耳朵，只比昨日多了几分郑重，“碧霄山共五峰，各峰长老今日俱在。点到名者依次出列，由各峰长老挑选。”

　　由各峰长老挑选？不是自己选？

　　沈卿被自己的学生思维坑了个正着。
　　她盘算了一宿“我该选哪峰”，压根没想过“哪峰会选我”，这哪里是分文理科，分明是高考填志愿：你以为是你在挑学校挑专业，其实是学校和专业在挑你。

　　人群骚动起来，沈卿竖起耳朵，把四面八方的情报一并收割。
　　这些新同门武功不济，可在“打听哪位长老好相处”上的信息搜集能力，强得叫她疑心他们上辈子都是狗仔队出身。

　　左边一个雀斑姑娘咬耳朵，说邱长老是周堂主的表亲，两人一个管法峰一个管岁峰，手腕如出一辙的铁面；去年有个弟子在岁峰犯了门规，被当众打了棍子直接赶下山，连行李都没让收拾，沈卿听到此处，不由自主地摸了摸自己娇嫩的屁股。

　　右边一个瘦高个科普刘长老的事迹：锻造阁看着苦，可刘长老不看人情只看手艺，活儿干得好，你天天在他面前翻跟头他都不管，更不必像在法峰那样日日揣摩上意。
　　沈卿听完，心里给刘长老又涨了两档评分：途峰简直是社恐的天堂、打工人的避风港、她的头号志愿！

　　至于丹药堂的鹤长老，风评就微妙了：性情孤傲，要求极高又极没耐心，每回收新弟子都一脸“你们又来浪费我光阴”的嫌弃。且丹药堂在五峰里地位最低，每回挑人都是邱、周先挑，刘长老次之，剩下的“残羹冷炙”才归丹药堂。

　　“残羹冷炙”四个字入耳，沈卿觉得自己的膝盖中了一箭，她有种预感，自己多半就是那“剩下的”。

　　那几个弟子还补了一句：有门路或天赋异禀的，早在分配前就被山主提前点走了，当年的任书桐任师姐、谢明渊谢师兄便是山主亲点入旺峰的，这叫“内定”，羡慕不来。

　　“任书桐”三个字砸下来，沈卿心口又是一闷，任师姐此刻还被软禁在善法堂后院，不知受了多少磋磨，而她这个被任师姐唤作“小师妹”的人，能做的事竟只有站在人群里听八卦、等分配，这份无力感压下来，怀里那本《心理健康教育》都显得格外沉，像一块压在胸口的砖。

　　分配开始了，第一批被点名的弟子出列，在高台前接受众长老目光的检阅，那架势与其说是选徒，不如说是挑牲口。

　　沈卿在台下看着，心想，周堂主如若盯上了她，定会早早把她点走，带回法峰慢慢“教导”。她甚至已在心里演练对策：若周堂主点她，她就当场腹痛，能遁则遁。

　　“张若水。”

　　若水的名字被念出来的一瞬，沈卿感觉身边的小天使整个僵在原地，瞳孔放大，嘴唇微张，沈卿赶紧推了她一把，若水以一种奔赴刑场的悲壮走向高台。

　　“这女娃，身量虽小，筋骨倒不错。”开口的是邱长老。他黑着脸，用一种鉴定古董的眼神将若水从头扫到脚，“岁峰正缺这样的苗子。”

　　岁峰，邱长老的地盘，而邱长老是周堂主的表亲。若水去了岁峰，与去了法峰有何分别？
　　沈卿在台下急得差点喊出声，可她不能喊，她一喊，就等于告诉满场“张若水与我有关”，那才真是把若水往火坑里推。

　　若水站在台前，嘴唇哆嗦了两下，目光越过人群锁定沈卿，随即深吸一口气，颤颤巍巍地开口：“邱长老，我、我想跟沈卿一起，能不能让她也——”

　　“不知好歹。”一个冷冰冰的女声自邱长老身后传来。沈卿循声望去，见一个墨绿劲装的年轻女子立在邱长老侧后，面容冷峻，耳听八方的沈卿，这般境地仍精准捕获了身旁的耳语：“那是邱长老的大弟子钱师姐，岁峰最年轻的执教。”“她就是‘钱阎王’吧！那眼神，好吓人！”

　　此刻，“钱阎王”正用一种鹰隼般的眼神俯视若水，翻译成人话，大意是：你也配提条件？

　　若水被这声呵斥吓得一缩脖子，眼圈登时红了，却咬着唇没哭，把到了嘴边的话硬生生咽了回去。

　　沈卿在台下看着，心里又酸又胀，像有人把一整颗柠檬直接挤在她心口上，她很想冲上去说“我跟你一起”。

　　邱长老没理会那声呵斥，也没理会若水的请求，只面无表情地点了点头，钱师姐当即在名册上画了一笔，干脆利落。若水被一个岁峰师兄带往高台另一侧，一步三回头，目光始终黏在沈卿身上，满眼都是“你不要忘了我”。

　　沈卿冲她比了个“没事”的口型，随即强迫自己收回目光，心跳如擂鼓，面上却不显，她在心里飞快盘算：最坏的去向是法峰，最好的去向是途峰。

　　分配继续，刘长老点了两男一女，合他“不看蛮力看技巧”的口味，周堂主点了三人，其中那个格外会来事的姑娘被点到时如释重负，多半是早托了关系。邱长老又点了一人，仍是“筋骨不错”那一路，鹤长老始终没开口，只站在原地捻他那串小药葫芦，满脸的不耐烦都快溢出来了。

　　沈卿等啊等，第一批毕，没有她；第二批，没有她；第三批、第四批。她成了一件货架上无人问津的货色，经历了数次“流拍”，那滋味比被人直接点走还要煎熬。

　　终于，长老们的“主动选择”全部结束，剩下的十来个弟子，自动归入丹药堂。
　　鹤长老看了看沈卿这群“残羹冷炙”，嘴角往下一撇，心里嘀咕“今年的货色比去年还差”，暗道一声倒霉，转身就走，连句场面话都懒得赏。

　　丹药堂一位师兄赶忙小跑着追上去，一边追一边回头喊：“跟上跟上，别掉队！”

　　沈卿低头看看怀里的书，心想，系统这回总该送她一本《生物》了吧？
　　话说这系统送教材的内在逻辑到底是什么？

　　当然，我们碧霄山最敬业、最守信的探子沈卿，此刻仍没忘记昨日刚给自己揽下的副业。

　　她忍不住回头，目光越过人群，找到了高台边缘那个始终未动的黄色身影。

　　苏少游还站在那儿，抱剑的姿势纹丝未变，正微微侧头，与身旁一位淡蓝衣裙的师姐低声交谈，唇边那丝弧度温柔极了，也虚伪极了。

　　沈卿试图用目光建立联络：歪歪歪，苏大尾巴狼，我如今被分去丹药堂了，你这“眼睛”还要不要了？
　　苏少游的目光自她身上掠过，快得惊人，没有停留，沈卿的心立刻凉了半截。

　　可就在她将要收回目光的一瞬，她看见苏少游对那位蓝衣师姐点了点头，动作极其自然，旁人绝看不出异样。但敏锐的沈卿断定，那就是在给她递“按原计划”的信号。

　　从前她读小说，总不明白书中人物怎能凭一个眼神便领会指令,如今细想，这不就是微表情捕捉么？
　　她目光扫过去的一刹，苏少游下意识抱了抱臂,他察觉到了她的注视；紧随其后的那记重复性点头，就刻意得很了。

　　沈卿为自己从苏少游的“眼睛”荣升为他肚子里的蛔虫而感到满意。
　　无论在什么时代，都要干一行爱一行，把差事做细做透，棋子的价值才会更高,她才不要做那种随手可弃、一出场就领便当的棋子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