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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第十一节心理课 她现在的道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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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卿回到宿舍时,月亮已爬上天顶,把整座碧霄山罩进一层银纱里,她推门的动作轻得像做贼,木门却偏生“吱呀”一声惨叫,在静夜里响得理直气壮,专跟她作对。
若水的床靠窗,月光正落在她脸上,把那张圆圆的小脸映成一块刚出炉的白面馒头。
沈卿蹑手蹑脚地从床边经过,正要去洗漱,若水忽然翻了个身,睡眼惺忪:“沈卿……你回来了……几更了……”
“不晚不晚,你接着睡。”沈卿压低声音,一边把怀里的《心理健康教育》塞到枕头底下,一边用脚尖勾出床底的木盆。
若水却没闭眼,撑着胳膊坐起来,揉了揉眼睛,忽然想起什么大事:“对了对了,我有事跟你说:我爹爹和阿姐今日来了。”
沈卿端盆的手一顿,她记得若水提过,她家在山下镇上开了间小铺子,爹爹专做酱鸭,阿姐已经嫁人。
若水上山这些日子,念叨最多的就是爹爹的酱鸭;前头吃不上饭的苦日子里,两个人还画饼充饥一般画过好几回酱鸭。
“他们料定我考不过,带了酱鸭和一堆吃的,来接我下山。”若水说起这个,语气又好气又好笑,眼底却暖融融的,“结果到了山门口,听说我被录取了,我爹爹当场就红了眼眶,嘴上还硬撑,说‘我就知道我闺女行’。嘿嘿,他之前明明跟阿姐讲,‘若水那丫头从小体弱,能活着下山就不错了’。”
沈卿被她学舌的腔调逗得笑出声,瞧见旁边熟睡的几位弟子皱眉,赶紧捂嘴,但肩膀还在抖。
“酱鸭呢?”她问。
虽然今晚刚在苏少游那儿用过一顿酱鸭的人,但她更想知道被若水吹得天上有地上无得酱鸭到底是什么味道。
“在呢。”若水从床铺内侧小心翼翼地捧出个油纸包,一层层揭开,动作郑重,堪比拆一件传家宝。
油纸展开的一瞬,浓郁酱香扑面而来,混着八角、桂皮和一缕若有若无的酒香,沈卿的鼻腔被这股味道猛地撞了一下,瞳孔骤然收缩。
沈卿以她大馋丫头的名誉起誓:这味道,和她在苏少游住处闻到的,分毫不差。
“这酱鸭……”她的声音有些犹疑,凑近了细看那只鸭腿的色泽纹理,确认自己没认错,“是镇上哪家铺子买的?”
“我家自己做的呀。”若水被她突如其来的严肃弄得摸不着头脑,“我爹爹说用的是祖传酱料方子,别家做不出这个味儿。怎么了?”
“没什么,就是看着特别好吃。”沈卿若无其事地笑笑,把这个发现咽回肚子里,怀里已经冷掉的酱鸭腿不知还要不要拿出来给若水。
苏少游房里的酱鸭,竟是山下若水家的手艺。
沈卿捏着鸭腿,后背莫名起了层细密的凉意。
这莫不是故意的吧。
也是,能在周堂主眼皮底下安插钉子、又能把赵明月那样的角色使得团团转的人,凡事还是深点想,不然早晚有一天死无葬身之地。
若水没多想,把最大的那只鸭腿塞进她手里:“给你留的,我爹爹说让你多吃点,多照顾我。我跟他说了你天天教我练功,还给我看祖传秘籍,我爹爹说你是贵人,叫我好好跟你处。”
沈卿握着鸭腿,看着若水那张写满信任的脸,心里忽然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滋味。
她们认识不过月余,起初她接近若水,不过是看这小姑娘好说话、能帮着打听消息。
说难听点,是“有用”。
可相处下来,若水那种毫无保留的善意像一把软刀子,把她心里那些算计防备一层层刮了去,如今人家说她是“贵人”,她只觉得心虚,觉得自己不配。
“对了,我爹爹还打听了分到哪位长老手下比较好。”若水重新包好油纸,絮絮叨叨地转述,声音压得极低,一副交接军机的架势。
“碧霄山如今分作五峰,由四位长老和山主分掌。咱们所在的主峰叫旺峰,是山主直辖;锻造阁的刘长老管途峰,就是今日考核那位;善法堂的周堂主管法峰;护卫院的邱长老管岁峰;丹药堂的鹤长老管午峰。”
沈卿啃鸭腿的动作慢了下来,这些信息在她脑子里自动归位,拼成一幅粗糙的势力图。
五峰五位掌事:山主、刘长老、周堂主、邱长老、鹤长老。周堂主是“招安派”,山主是“抗蛮派”,刘长老今日校场上那番话,听着也偏抗蛮。
剩下邱、鹤二位,她毫无接触,一片空白。
“我爹爹还说,”若水掰着手指头补充,“邱长老治下最严,岁峰的弟子天不亮就要起来站桩,犯了错是真打板子;鹤长老年纪最大,脾气最怪,丹药堂的日子清闲是清闲,就是没什么前程,学武的人都不爱去。”
前程,沈卿咂摸着这个词。在这方世界,前程大约就等于武功高低、山头远近。可她眼下的前程又在何方呢?
“像我这种没什么根基的新弟子,”若水接着道,语气茫然,“要么分去岁峰打武学底子,要么送去丹药堂学医理、顺便种菜。我爹爹说他认得一个远房亲戚的邻居,当年就是被分到午峰种菜的,种了三年,草药还没认全,后来实在熬不住,下山了。”
沈卿在心里把两条路飞快掂量了一遍。
去岁峰,好处是实打实长武力,坏处是她这位连丹田都摸不着的武学“奇才”,去了多半被师兄师姐按在地上摩擦。
去午峰,好处是安全,坏处是真若种三年菜认不全草药,这辈子就只能当个种菜的,离她读武侠小说时向往的毒仙张难姑、五毒教蓝凤凰,未免差得太远。
“有没有可能两个都学?”她心虚地问。
若水摇头,表情分明在说“你别做梦”:“我爹爹打听过了,新弟子只能选一峰,三年后过了进阶考核,才能去别峰修学。就像……就像读书,先读完启蒙,才读四书五经。”
沈卿把最后一口鸭肉咽下,骨头在嘴里含了半晌才吐出来。
这不就是高二分文理么?选文选理,三年不能改,高考就考你选的那几门。
这算得上终身大事,马虎不得。
“沈卿,你想去哪个峰?”若水问。
她心里早打定主意:沈卿这么聪明厉害,她去哪个峰,自己跟着去总没错。
沈卿咬唇沉默几秒,伸手摸了摸枕下那本书的封面,权当摸护身符。“不知道,明日看看再说。”
她还想,那位神出鬼没的“系统”会不会再送本书来指路。
若当真要她进丹药堂,按理该送本《生物》才对,她好歹是生物课代表,专业也算对口。
可武侠世界不学武功,真的行么?
躺下之后,沈卿翻来覆去睡不着,苏少游的话、若水的话、刘长老的话、任书桐的话,全搅在一处,咕嘟咕嘟煮成一锅糊粥。
她干脆侧过身,摸出那本《心理健康教育》,就着月光翻到“自我认识”一章。
“生理自我、心理自我、社会自我。”她在心里默念这三个维度,试着拿这套框架解剖自己眼下的处境。
生理自我:身体尚可,没有内力,眼神还不大好使,搁现代就是个体测勉强及格、跑八百米要半条命的普通女高;心理自我:优点是勉强算半个微表情专家,看过几季美剧,缺点是怂——不对,谨慎——再不对,好吧,就是怂;社会自我:碧霄山新入门弟子,被周堂主划进了“谢明渊一党”,如今还是苏少游的“眼睛”。
书上还说,自我认识的关键,在于分清“现实自我”与“理想自我”,二者差距过大,人就会焦虑。
沈卿对照了一下:她的理想自我,是鲜衣怒马、仗剑天涯的女侠;她的现实自我,是一个怀里揣着高中教材、靠装傻充愣保命的探子。
差距何止过大,简直隔着一整个次元。难怪她天天焦虑。
她的目光停在“社会自我”四个字上,愣了愣,忽然长长叹了口气,竟生出一瞬间大彻大悟之感。
她如今是谁,早已由不得她自己了。
周堂主认定她是谢明渊的人,她便只能是谢明渊的人,由不得她认不认;苏少游认定她“可用”,她就得配合,由不得她愿不愿。
提线木偶、游戏角色、棋盘上的一枚子。
她到这武侠世界里来,难道就是为了替人推剧情的么?
沈卿苦笑一声,合上书塞回枕下,长长吐出一口气,将一天的疲惫惊惧一并吐了出去。
窗外月光落在被上,银白安静,如一层薄霜。
她想再跟若水说几句话,问问她爹爹还打听到什么,转头一看,若水已经睡着了,呼吸均匀绵长,嘴角还挂着笑,多半在梦里摆上了山珍海味。这份没心没肺的睡眠质量,让沈卿又羡又妒。
罢了。
她把被子往上拉了拉,闭眼之前最后想了一件事:明日分配,无论落到哪一峰,先想办法救任师姐。
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
政治郭老师讲过,事物的发展是前进性和曲折性的统一:前途是光明的,道路是曲折的。
她现在的道路,曲折得都快盘成蚊香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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