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0、第十节心理课 不听不听, ...
-
沈卿走后,苏少游在桌前又坐了许久。
桌上杯盘狼藉,两根啃得干干净净的鸭骨头摆得整整齐齐,旁边是半壶凉透的茶。
沈卿那本奇怪的养生书上的字迹仿佛还在他眼前晃:
一、苏少游口供;二、山主权弱势弱;三、关键道具,遗书。
字丑得惊天动地,缺斤少两,但内容记得倒是分毫不差。
那本书也古怪,封皮上的字缺胳膊少腿,纸薄而滑,墨香同他所知的任何一种墨都不同。
他没有追问,各人身上都有秘密,他是最没资格追问旁人秘密的人。
他想起她听完遗书之事,头一句问的是“然后呢”;想起她竖起三根手指谈条件,穷酸又硬气,说不做伤天害理的事,你要我做局害人,我绝对不干!
他做过几十桩买卖,头一回遇到这样的条款。
聪慧,勇敢,还有那点对谢明渊、对任书桐,对碧霄山不讲道理的赤忱。
苏少游在江湖上混迹这些年,见过聪明的人,见过不怕死的人,唯独“赤忱”二字,他见得最少。
因为这东西不能当饭吃,不能当刀使,在多数时候,它只会叫人死得更快。
可今夜他看着那双亮得灼人的眼睛,心里某个结了厚痂的地方,被烫了一下。
他起身,吹熄了灯,却没有睡意。
黑暗中,他走到床边,俯身,从床板夹层里摸出一只巴掌大的铁盒,盒里没有金银,只有一封信,和半枚玉佩。
信是三个月前从京城送出来的,走了一百七十里水路,他抚摸着纸页,信里那四个字在他心底躺着。
平安,勿念。
他的亲生父亲,如今隐姓埋名,躲在京城城墙根下,替人代写书信。那个当年富甲一方,京城人称笑万金的人,如今替不识字的脚夫写家书,为一封几个铜板。
父子二人的联络,十几年未曾断过,也十几年未曾多过一个字。
他每年托商队往京城捎银子,银子拆成十几份,混在十几笔寻常的货款里;父亲从不回信道谢,只在年节的信上写一行平安勿念。
他们之间什么都不能写,什么都不能说,可苏少游知道,父亲还活着,还在那座吃人的城里,一天一天地等他。
这是他每年睡得着的几天。
而他自己,苏少游,秀海山山主安皓淳的义子,秀海山大弟子,
也隐姓埋名当了安皓淳十五年的刀。
那夜的事,他记得太清楚了,清楚到这些年来夜夜温习,不敢忘,也不肯忘。
他记得缇骑踢开大门时,靴底铁掌踏在青砖上的声音;记得府里养的那条黄狗叫了半夜,后来忽然不叫了;记得母亲把他塞进米缸,米粒没过他的脖子,冰凉,她捂着他的嘴,手上的温度却是烫的。
他透过米缸的缝,看见火把的光在墙上晃,看见父亲被人从书房里拖出来,一身中衣,头发散着,经过米缸时,父亲回过头,冲他这个方向,摇了摇头。
后来他才从旁人的闲言碎语里拼出全貌。
父亲支持的当朝大儒郭孝言在朝堂上弹劾司礼监,列了阉党十七条罪状。
没过几日,郭大人当街被杀,其亲族友人,皆死于非命。
做下这些的,便是阉党门下最得力的一条狗,秀海山山主,安皓淳。
父亲说:“不许报仇,不许死,好好活。”
可他偏要报仇。
他先回了外祖家,外祖父开的是当铺,见了他,只在柜台后头隔着栅栏看了他一眼,叫人给了他两个馒头,连门都没让他进。
他又去寻族里的亲人,那位年年过年都来拜年的世叔,隔着门缝说,你认错人了。
八岁那年的冬天,他忽然就懂了父亲为什么摇头,这世上的人都太聪明了,聪明人都懂得趋利避害。
于是他揣着半块玉佩,一路乞讨到江南,打听到安皓淳膝下无子,正在物色义子。
他在秀海山下把自己扮成一个无依无靠、天资出众、忠心可鉴的孤儿。
安皓淳考他诗书,他答得滴水不漏;试他筋骨,他咬牙受住;问他来历,他把编好的身世说得声泪俱下。
不止咬牙过了多少个日夜,安皓淳把他领进了山门。
进山门的第一夜,安皓淳叫他改口,他跪在地上,管这个杀了他母亲的人叫父亲,叫得又脆又甜。
话一出口,他胃里翻江倒海,指甲掐进掌心,掐出四个月牙形的血印。
安皓淳很满意,摸着他的头说,往后你就是我的儿子。
他在心里说,好,往后我就是你的儿子,你的儿子会学你的剑,接你的山,花你的钱,最后把你送进你挣来的棺材里。
认贼作父。
江湖上若有人知道这四个字背后的真事,大约要骂他一句畜生,可苏少游自己清楚,这一跪,是他这辈子做过的最聪明的买卖。
遗书,盟主,北方旧部,安皓淳的野心有多大,他将来接过的盘子就有多大,所以他比谁都尽心。
安皓淳夸他:吾儿类我。
他垂着眼谢恩,心里一片冰凉。
十五年了,他替安皓淳办过的事,桩桩见不得光:截过信件,做过假账,也曾在雨夜里,替安皓淳把某个不听话的弟子送进江里。
每办一件,他就把自己往泥里摁深一分,泥里待久了,他几乎要相信,自己生来就是泥里的人,那些遛马走狗的日子,真的存在么?
自己真的生来就为当一条好狗么?
苏少游靠在床头,想到今日沈卿说的不做伤天害理的事,他是在伤天害理,他是帮着安皓淳拿着鲁大侠的遗书扯大旗。
他要是不这么做,尸骨早已在那淮河里,不见天日了。
当年若有鲁大侠那样的人在,若有一人肯像今夜沈卿为谢明渊、任书桐做的那样,何至于此?
何至于叫安皓淳这等阉党的走狗,顺顺当当风光到如今?
世上不是没有过鲁大侠,是鲁大侠死得太早,而聪明人活得太久。
父亲身边缺一个鲁大侠。
他身边,也没有。
不对,他身边有过人。
秀海山的师兄弟里,也有替他挡过刀的。
可他不敢记着,记着,利用的时候就下不去手,他这样的人,不配记。
这个念头浮上来的时候,苏少游自己先怔了一下,随即他自嘲地笑了。
他身边不需要这样的人,他这条路上,同行者皆是筹码,多一个赤忱的朋友,不过是多一个早晚要亲手舍弃的人。
他把信和玉佩收回铁盒,推上床板夹层,动作放得极轻,像在安放刚刚生出的愁绪。
窗外,碧霄山的更鼓声遥遥传来,三更了。
苏少游重新点亮烛火,铺开两张纸。
第一张,他以秀海山大弟子的口吻,给安皓淳写信:碧霄山事顺遂,周堂主已动,遗书线索或有眉目,儿当竭力。
字迹恭谨,挑不出一丝错处。
第二张,他蘸干了墨,笔锋悬在半空,久久未落。末了只写了八个字:北方事起,望珍重。
没有称呼,没有落款,写完,他把纸条卷成极细的一卷,塞进一支竹哨里。
天亮之后,自有信鸽把它带去京城,带到城墙根下那个代写书信的老人手里。
放信鸽要挑天色未亮的时辰,那满天的红霞,提醒着他,十五年前发生的桩桩件件,他从未忘记!
眼下还有许多要紧事,一步步,一件件地来。
周堂主扣着任书桐,是在等谢明渊乱;谢明渊不会乱,那就轮到周堂主下一步。
而他答应了那双眼睛,要救人。
救人,苏少游在心里咂摸这两个字,觉得陌生,又觉得,好像也没那么坏。
他闭上眼前,最后一个念头莫名其妙地飘过来:沈卿那奇书上写的信任二字,
人得多傻才会和他这个早已看不清本来面目的人谈信任呢?
他这辈子,大约是用不上了。
本文当前霸王票全站排行

,还差

颗地雷就可以前进一名。